《竹里馆》羊乐兮

1、逃婚

　　锦铃终于把纱冠扣在了头上，她从没想到过自己嫁的人不是开兮。可是，现在在教堂等候的新郎是桑旒。
　　锦铃的脸色很差，丝毫没有新娘子的喜气，她的妆早化完了。可她一直坐在椅子里没动，心里像刀子在绞痛——我这样算不算草率？到底做得对不对？这问题锦铃不是没想到，但每次都想得痴痴呆呆。何况桑旒对她的感情比开兮的吊儿郎当真挚深厚，她安慰着自己从椅子上站起来。
　　两个年轻的女孩子扶着她走过长廊，走过院子，教堂正厅里有各种各样的声音，锦铃的脚步突然僵硬——她听见了开兮的笑声。但她已经走到桑旒身边，已经听见了主婚人大声问：“新人准备好了吗？”
　　桑旒试探着拉住锦铃的收，现在是正午，锦铃的手却一点温度也没有，他忍不住去看锦铃的脸，锦铃连忙振作精神勉强笑了笑，说，我准备好了，你可以回答他了。桑旒已经看见她严重的泪光夜看见了她悲哀的笑容，他眼角的喜色一点点褪去，直到开始发白，我在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吗？
　　锦铃的泪珠开始往下掉，明明是自己心甘情愿的，为什么还要在这个时候去想开兮？从一开始桑旒就很宽容的对她，可在这个时候她却伤害了他。锦铃真想一头撞死，可又不想让大家等着看的喜剧变成悲剧，否则就算死了也不会心安。
　　桑旒伸手去摸锦铃的脸，想帮她擦去眼泪，谁知锦铃一把抱住她的手臂，然后她的身子不停地颤抖。这时她若转过身去，就会发现开兮正满眼泪光的凝视着她，整个人都似已痴了，可是他没有让眼泪流出一滴。无论多打的委屈和悲哀，他都要想法子隐藏在心里，咬紧牙根去忍受。因为他是男人，他必须坚强，又因为他无可奈何，为什么生命中有这么的无可奈何？
　　如果今天你恨死不能决定，我……我知道你心里总是想着开兮，你和他认得比我长久得多，你放不下他也是必然的，可是你应该告诉我。桑旒没有一走了之，他在痛苦的追究，其实……我看得出来……可是我一直在骗我自己，一直在骗自己你已经把他忘了，或者是我已经代替了他……我怎么代替了他呢？眼泪也是汹涌而下。
　　主婚人和客人们一样，目瞪口呆的望着他俩对哭，正厅里安静极了，就像，就像一个坟场。
　　开兮留恋的看了锦铃最后一眼，悄悄地往门口走，没有人注意上他。谁知道桑旒回过了头，你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走？开兮的步子轻缓疲倦却没有停下。
　　锦铃忽然大呼，开兮，你要是不愿再见我，我……我就撞死给你看。她已下定决心，开兮既然还爱她，她就绝不能嫁给别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就算死，也不能。桑旒若真的是宽容待他，就应该了解她的感情，她的痛苦。
　　但开兮铁了心，他的脚已经出了正厅大门。
　　锦铃的身子又开始发抖，她用全身力气挣脱桑旒往主婚人身旁的楠木椅扶手撞去，她是真的想撞死，她本已决心一辈子跟着的这个人已经不愿再见她。
　　手忙脚乱的主婚人连忙又能够身子护住椅子，想救锦铃。锦铃却被本已走出大门的开兮抱住，轻轻叹息着，你不必这样做的，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你没有做什么错事你为什么要死，该死的人是我，我不该骗你。
　　锦铃瘫软在他怀里，像只受伤的鸽子，大声地哭着，要是开兮不来，她或许已经和桑旒顺理成章的交换戒指托付了终身。可是他来了，她就注定要做个逃婚新娘。
　　既然这样，开兮，我们谈谈。桑旒看着她轻轻推开锦铃走向自己，去外面吧，行吗？
　　锦铃不哭了，一双眼睛死死盯住他俩，透出的却是凄凉的神情。
　　所有的人看着开兮跟着桑旒出去，都认为他们是以男人的方式结束这场闹剧，谁输谁就走。锦铃也不例外。但她不敢跟出去，她怕，无论谁输了，她心里都不好受。
　　再次走进来时，他们的脸丝毫没拼命的痕迹。桑旒仍然走在前面，锦铃终于看出了变化，他们的衣服换了而且是互换。她似乎懂得桑旒想干什么，他一定是下了好大决心才这么做的。那么她应该高兴才对，可她的眼神看起来更凄凉。开兮的嘴角虽然还带着熟悉的笑，但是眼里一片悲哀。
　　即使今天锦铃真的嫁了开兮，开兮也真的娶了锦铃，但只要桑旒一天存在一天不快乐一天不娶妻生子，他俩在一起了也不会幸福。看不见的情债比一座珠峰还高还陡，只会压得人喘不过气。
　　礼炮起。桑旒是个绝对冷静的年轻人，他指挥着婚礼进行。
　　——他如果此时不冷静，以后永远都冷静不了。
　　——他昨夜一晚都没睡，今天这个局面他不是没预想过，但是看到锦铃的眼泪他还是慌了手脚，无论谁看见自己心爱的人在自己面前掉眼泪都会慌了手脚，又何况是在大喜的场面中。
　　——其实他本可以装作没看见，而且锦铃已经答应了，但他做不到。他是个冷静的人却不是个冷酷的人，能理解锦铃和开兮的感情，所以他让了出来，让心爱的人在别人怀里幸福。
　　没有人猜得出桑旒此时的心理，也没有人敢猜。客人们的笑声说话声都有些飘忽，像唱戏一样用着假腔在假笑假说。
　　有个真实的声音在这群虚假的声音中脱颖而出，她笑得就像开放在春风里的第一朵百合，但她说的话让好不容易活泼起来的场面又陷入了寂静，开兮，既然新郎换了，新娘子是不是也该换换？
　　不是没人认识她，至少两个新人都认识。
　　又是你。锦铃的口气很严厉，你不是我们的客人，请你出去。
　　你们？是你跟他，还是跟他？凉绛装作吃惊的样子惹恼了锦铃。
　　不管是谁都和你无关！锦铃弄不清她是来闹婚还是羞辱自己。
　　凉绛笑嘻嘻的走近，至少现在他还是我孩子的父亲。怎么样？为了这个理由我该不该来？该不该要求换新娘子？
　　锦铃知道，要赶她走已经不可能了，干脆闭上嘴。
　　开兮，你要娶我也该告诉我一声才对呀，让我一个人好找。凉绛甜腻得像块糖。
　　可惜开兮从不吃糖，他的眼睛一直是望着锦铃，这时才瞟了凉绛一眼，忘了派车去接你，不过你及时赶到了我的婚礼，我们接受你的到来。
　　你在下逐客令？凉绛的声音不甜腻了，笑得夜不像百合了。
　　开兮没有回答，但至少她没有否认。
　　凉绛又笑起来，在这时还能笑得出来的人只有两个——开兮和凉绛。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又经常见面，难免会沾上他的习惯。
　　看来我只有穿上新娘装才可以不被赶走。凉绛脱去外面的衣服，里面穿得像一个如假包换的新娘子，一色的鲜红短褂，鲜红长裙，鲜红绣鞋，手里拎着块红绸布，只要这块布一盖上她的头，活脱脱一个待嫁的新娘。
　　我像不像新娘子？凉绛问的是一直没说话的桑旒，一对眼珠子倒是在一对新人的脸上转来转去。
　　和你比起来，锦铃反倒不像新娘了，开兮就更不像新郎。桑旒似乎算准了凉绛会问他，回答起来振振有词。
　　凉绛斜挑着眼，那你说这里谁像我的新郎？
　　和你一样急着结婚的人。桑旒根本不想搭腔，但为了锦铃他愿意。
　　他不急？凉绛的兴致越来越高。
　　你比他急。因为你还没找到新郎，而他，早已找到新娘。桑旒的这句话停在锦铃耳里，完全反了——我早就找到新郎，而他还没找到新娘。心里很不自在。
　　那么我应该去找新郎，而不是和他的新娘争风，凉绛开始和他一唱一和。
　　你很聪明。桑旒叹了口气，聪明反被聪明误，可惜啊。
　　凉绛忽然不笑了，扭头往外走，丝毫不迟疑。但她的声音传进了正厅，我等你。
　　她等的是谁？没有人能回答，因为凉绛已经走出一丈开外。
　　你去不去？锦铃紧张的问开兮。
　　开兮笑了，悠然说道，我正在考虑。
　　你还考虑什么？锦铃大叫，差点跳起来。
　　考虑她等的人到底是不是我。开兮说这话的时候，用眼角瞟了瞟桑旒，发现桑旒也在看他，索性大大方方的说，是你吧。
　　桑旒微笑着，点点头，从锦铃身边走过。
　　锦铃本来是你的新娘，开兮本来是我的新郎。凉绛果真没走远。
　　的确如此。桑旒看见她就在教堂外，并不吃惊。
　　可现在锦铃已经是开兮的新娘，所以你应该是我的新郎。凉绛前所未有的字正腔圆。
　　好像应该是这样。桑旒是顺着自己的心回答的，不是为了锦铃。
　　凉绛。凉绛的小眼睛发着光，泪光。是喜悦？是悲伤？
　　桑旒握住她的手，望住她的脸，桑旒。
　　一生的路很长，有个贴心的人陪着说说话，是最平凡也是最难得的。
　　上天的每一个安排，都那么戏剧化，有悲有喜，却也是有缘的人能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