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事 [abo]》一盒凉水

1、第一章 刚刚手机里

　　梁芝芝接到信息时，有些不敢置信。

　　突如其来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消息，又遥远又沉痛，如剥开痂问旧伤如何，再刮新痕。

　　几句简短的话，只剩一片沉默，大片大片的化开，卡住人的喉咙，高跟鞋蹭在地面留道滑痕，落地窗外是淅沥的雨。

　　一滴，一滴，哗啦啦，哗啦啦，速度很快，打着无数行人的伞，水珠砸在地面。

　　再回神，她看到自己的手背上也有几滴水珠，淡淡的，从眼眶脱离，直直地掉下去。

　　喉咙像哽了，面对服务员送来的卫生纸时，一张口就是哑的，梁芝芝把所有的纸都放在脸上使劲蹭使劲抹，睫毛膏滑到下眼皮，再憔悴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子。

　　光滑的皮肤，无论如何剪都会长的很快的头发，细长的手指头适合被握住，一根根地缠在一起。睫毛很长，全部，都和他一样。

　　只是一开始不是的。

　　他右脸上的几颗痘痘，清爽的少年的头发，适合牵手时包住别人手的掌心。变得很快，一点点的，像剥开一颗珍珠，漂亮了，也脆弱了。

　　唯一不变的只有他，他的鹿一样温柔的眼睛。

　　梁芝芝一边掉眼泪一边笑着看她，眼前的女孩子措手不及地去抽纸，一张张，再全部塞给哭得稀里哗啦的人。

　　“你是omega呢，对吗。”

　　梁芝芝说着话，眼泪已经到了脖颈，湿湿的腻糊糊的，连同手里握着的那张纸。

　　女孩子怔住了，轻轻的点点头，慢慢说：“您是beta。”

　　“你和他一样……”

　　在嘴里不自觉地念叨出声后，梁芝芝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一阵悲鸣。她的头脑是空白的，空空荡荡，又头痛欲裂，忍住咳嗽，街上越来越大的雨声盖过了她的哭声，被掩住后再重新变成小小的呜咽。

　　女孩子没有走，拿围裙擦擦手，反而搬了一个高高的凳子，坐在上面，只是单纯看着哭泣的女人，没有出声安慰，也没多加苛责。

　　直到四周渐渐安静，只剩空调轰鸣，屋檐角滑落稀水一两点。

　　她看到女人抬起头看着她，像是在看着别人一样，眼神又难过又像在心疼谁，压着嗓子说了一句短时间内很难让人忘却的话。

　　“你知道Nana吗，那种病，Nana。”

　　安静的目光，又憔悴又绝望，淡淡的，淡淡的，她一点都不懂。

　　看到她没有反应，梁芝芝没有再擦脸，拿起包，女孩本来站起来想给她递把雨伞，而女人早已一闪身走到街上。

　　在她走出店外后的半分钟，屋外又下起了瓢泼大雨，满满的，砸在地上，顺着刮进屋内一点点凉风。

　　女孩子站在门口，有些发呆。

　　她确实是omega，所以不可能不知道Nana是什么。

　　这个被称为一场omega的安乐死的东西，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很漂亮，像小女孩一样的名字。

　　确诊的人最少活半个月，最多活十年，得病的人首先会感知不到信息素，然后渐渐的，腺体会萎缩，没有发青期，也无法散发出信息素，不会被标记，甚至感情也会稀薄的可怜。

　　因为在这个时代，大部分人的爱情都建立在信息素的互相吸引上，信息素等于爱情，已经被很多人认可。

　　人们基于这种所谓的爱情生活在一起，住在一起，所以得了Nana的人，在生命的尽头都会极度孤单，没有爱情，没有伴侣。在晚期阶段会丧失嗅觉和味觉，手脚越来越纤细，皮肤越来越白皙，最后孤单地死去。

　　很恐怖，像个城市传说，极少数人不停苟活，在某片土地上残喘下去。

　　那女人为什么要提起它呢，她一点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想像大部分omega一样，蠢蠢的，美丽的，能孕的，活下去，像寄生虫，胆怯又消极，看到短暂的未来就抓紧它，不必管其他。

　　梁芝芝站在咖啡厅对面，手边没有一把伞，她看着门口眼神空洞的omega，忽然涌上一阵反胃，风刮小腿，鞋前溅了几滴水。

　　忽然想起夏天的李政青，总爱踩水，白白的鞋，啪嗒啪嗒，冲到她身前时也会溅到她一点点。

　　梁芝芝喜欢李政青，不是爱情的喜欢，而是当作家人一样的喜欢。她喜欢他的活力，少年的发尾，会上蹿下跳，会左摇右晃，后背很宽敞的样子，穿衬衫时会看到隆起的蝴蝶骨。

　　在几年前，他住在梁芝芝的隔壁，他们一起上同一所高中，没有上同一所大学。

　　李政青在她眼里从来没有烦恼，脸边有几颗痘痘，会眯着眼睛笑，在十八岁到来之前，她都以为他会是一个alpha，男孩子的肌肉线条很好看，也很高，从来不柔弱，也从来不哭。

　　梁芝芝的母亲是omega，梁芝芝的母亲经常哭个不停，稀里哗啦，所以她认为，只有爱哭的孩子才会分化为omega。

　　突然哪一天，李政青脸边的痘痘不见了，正蹲在路边帮家里人锄草，梁芝芝路过他，点点他的额头问，你用的什么洗面奶呀。

　　李政青抬起头，那样鹿的眼睛，说，没用啊。

　　梁芝芝托着自己的下巴，左看右看，说，明明是夏天，你却变白了。

　　然后她看到男孩子头上戴的突兀的帽子，帽檐随风一颤一颤，好像随时都要掉下来。

　　好哇你个李政青，戴上帽子就不会晒黑了。

　　这么想着，梁芝芝伸出手，出其不意地把它拿下来。

　　可是她手里攥着帽子时，却怔住了，吓住了，不敢说话，心砰砰跳。

　　男孩子的头发像用剃刀狠狠的乱剃了两下一样，露出很多青皮，歪歪斜斜。

　　“怎……怎么了……”

　　梁芝芝很害怕，想伸出手摸摸他的脸，却最终不知所措，不敢仔细看人的表情。

　　结果李政青只是摸摸自己的后脑勺，然后又笑了，说：“我给自己剪头发，剪糟了。”

　　“哦，这样啊……”

　　才不是这样，才不是的。梁芝芝知道不可能的，剪糟的模样不会这么骇人，就像有人生生扯他的头发从地板上揪起来，然后另一只手拿着剃刀胡乱折磨了一样。

　　这样的力气，只有alpha。

　　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一切，故意不去想他身上可能发生的事情。她依然喜欢李政青，尤其喜欢夏天的李政青。

　　夏天的他，会流汗，会露出胳膊和小腿，会沿家里通向街上那条小路跑来跑去。

　　可是没有了，他露出头发的夏天，是梁芝芝最后一次见到他的夏天。而李政青自此以后，也失去了所有的夏天。

　　就如同梁芝芝失去李政青一样，永远的失去了。

　　她想知道他发生了什么，做过什么，出了什么事，孤独吗，有喜欢的人吗，有讨厌的人吗。

　　刚刚手机里传来李政青的消息，落款是“之夫陈百川”。

　　他有自己的alpha了，并且结婚了，她一无所知。

　　梁芝芝第一次对一无所知感到羞愧和内疚，因为她不想就这样去最后一次见他，去参加。

　　参加李政青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