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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审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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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从草系精灵里抽提出精魂时他想起那夜的张皇不禁轻嗤,果然再恶心的事情习惯了就能干得得心应手。彼时院长已向全王国发起对他的通缉,他掐死了修特,把小屋变成过去自己的坟茔。
他甚至觉得通缉这种事情好玩极了,愿找愿藏,是院长这么多年来与他玩过的最有趣的游戏,于是象征性的带了点东西就开始装模作样的逃亡。
只是……
他想到这点时掌心窜起的火苗燎黑一片衣角,作为养父,院长这时候难道不该问一下“为什么”这种毫无意义的话来表达一个老父亲的痛心疾首吗?
为什么不问呢,我都想好了要怎么回答。
我要说修特他私闯民宅了,还用剑尖抵着我的脖子,还说了一些羞辱我的话。
我当时生气极了,也害怕极了,我真的不知道修特会做出这种事,你知道吧,他一向温和有礼貌,我很尊敬他,他是我学习的榜样。
我被他从梦里惊醒,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太可怕了。
啊,我这样把他掐死可以算正当防卫吗,我亲爱的爸爸?
他决定那声“爸爸”一定要喊得又天真又委屈,要让全部人都想起两人的关系。
“哦我的天,德高望重的格里芬院长竟有一个杀人犯儿子……”一定会有贵妇人用喷了香水手绢捂着嘴和同伴这样窃窃私语,因为场景会是个法庭,他站在被告席上,格里芬坐得离他很远,背后乌压压一片人,“这真的是院长收养的孩子吗?”
重音落在“院长”两字上,或许会有阴谋论者怀疑院长私下里的品格。生活安逸的人们总是需要一些劲爆的消息来丰富自己的日常,话说出口时不带任何恶意,只为在闲谈时博人一笑,可就会有人信这些不知发源于何处的消息,震惊者有之,别有用心者亦有之。
他向来厌恶这些人,他自己也曾经被人这般议论,起因总是他过于傲人的天赋。可他如今是真的希望有更多的人参与进来。非议、诋毁、满天飞的谣言能拖垮最强大的魔法师。
如果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进院长的耳朵里,他就可以看见那双清澈的苍老的眼睛里究竟溶解了什么情绪……
会不会,有一点点的后悔。
他连这样的机会都不给我。
难道因为是孤僻的养子恩佐杀了他看好的助理修特?
他恶狠狠地咬牙,放任乖戾的血液在脉搏中涌流,在掌心上喷涌,灼伤了离离原上草,断绝了一岁一枯荣。
他停不下杀戮,杀戮让他兴奋,这是当时对着尸体想要呕吐的他完全想不到的。他喜欢拎起被抽提了精魂的身体,变出一把精致的银制小刀架在它们的喉管上,“噗”的一声,心脏抽搐着停止跳动,手背覆上黏稠的温暖。他甚至会把这份黏稠抹在唇上,轻轻抿开,用来衬他的银发红眼。就这样,他妖妖艳艳游游荡荡漫步在草原,衣衫褴褛着,像被世界抛弃的落魄又多情的死神。
尸体被抛在草原上,就这样随手一扔,由它进入循环,然后去找下一个。
精魂封在琥珀里,琥珀藏在怀表里,怀表,他舍不得钩在衣服上,用银链子拴了,挂在脖子上,临近心脏,每一次的跳动都能撞见那彻骨的冰凉与哀戚。
被强制剥离的精魂是极寒的,带着原主人愤怒与震惊,但是功效还在他也无所谓什么了,日日揣在怀里,夜夜被冻醒。
他被发现踪迹了。
那是自然,他甚至觉得那些赏金猎人们行动过于迟缓了,向他那样器张的抛尸人不应该在三天之内被捉拿归案吗?
真的是……他幽幽叹息,也不知道对谁,办事不力啊……
干涸的血迹和掌心的金线连在一起,他能感受到彼方龙压抑着的激动。
主人,是您在召唤我吗?
不不,我还没有准备好。
那么,当您做好万全准备时请一定要召唤我。
于是他想到复活的那一天,这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认真想他们的重逢。
他会把琥珀融进她身体,于是她的眼睛睁开,她穿膛裂骨的伤愈合,她开口,带着许久不语的沙哑,唤他:“恩佐……”
恩佐……
眼里猝不及防涌出泪水,模糊了手上的斑斑血迹,就好像上面从来沾染过她的血,修特的血,千千万万草族生灵的血,只是初生婴儿稚拙的浅红,随手一握就是整个世界。
他蜷缩起来,身下是广阔的草原,上面是无垠的星空。和她一起躺在草原上看星星似乎是上一世的事情了,她把手交叠着枕在脑后,喋喋不休。
她说,和恩佐一起出来好开心啊,已经很久没有走出学院区了。
她说,草原上的小精灵真可爱,好喜欢啊。
她说,恩佐在把龙收为宠物之后打算干什么呢?
打算,干什么呢?
想要继续呆在老师身边,有时一起去远方探险,有时一起在训练场里把一个法术改进到华丽又势不可挡。
他张了张嘴,着红了脸,于是到嘴边的话就拐成了龙的训练,甚至由于过于害羞详细到了阶段计划。什么时候加强默契,什么时候提升魔法。这样说放在高级训练师的考核上可以拿到最苛刻的考官的满分,可是放在这个场景下说实在是蠢极了。
“哎呀,这样就又没有我什么事了。”她伸了个懒腰,一头栗色的长发铺散开来,星星藏在她的眼睛里,“ 不过也没关系,我可以经常来找你,看看你的计划有没有按时完成。”
他笑:“ 老师的意思是我计划的操作性太低吗?”
她酒窝圆圆:“ 你看你的计划里一点缓冲期都没有,万一发生了什么事呢?”
他说不会有什么事的。不管他对他的雪莉老师多么毫无原则,他本质上还是那个心高气傲的少年,魔法学院的全优生,一直以来,不论什么事他都是可以掌握在手心的。
至少在那之前他都是那么认为,可如今,一切都终止在了雪莉的死。
他还从来没有计划过没有她的日子,每一个计划里都有她,或是在清早的一句晨安,或是在高强度训练后的一顿晚餐。
因为猝不及防,所以得过且过,把一向善于等待的龙磨蹭到不耐烦。
他看作是游戏的逃亡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他罪恶的证据确凿,于是他们纠集成群,像是闻到腐肉气味的鬣狗狺狺狂吠。毕竟,王国中向来太平,这是释放热血的难得机会。他们比拿薪酬的白银骑士团更加积极。
这些人再怎么不如他也毕竟是一群人,解决一群蝼蚁尚且还要放火浇水踩上几脚,何况他们实力不弱……
不能再拖下去了。
割破手指,用血重新描绘掌心的金线——
龙,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