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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幼年 ...

  •   故事开始于20世纪90年代
      那时候的广州走在时代前列,这座文化名城,历史的色彩深刻而清澈,从一张张彩色朦胧的照片上,可窥见时代带来的深深浅浅的脚印。
      火车站“统一祖国”标牌旁的时钟指示着摄像的时刻;双层巴士缓慢而有序地穿过弧形天桥,底下的沥青路被太阳晒得油光闪闪;骑楼旁小商铺招牌林立,直上云端的高楼大厦旁的环市中路上道路九曲十八拐,西湖夜市人满为患,流行的劲歌金曲唱遍大街小巷......时代在发展,有一代人也跟随着时代的脚步而成长,在这宽街窄巷中,小城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映。
      傍晚时分,家家户户都在吆喝着自家孩子回来洗手吃饭,在某社区里的小巷里却有一出闹剧缓缓地拉开了帷幕。
      “砰”的一声撞击地板的声音,只见一个模样清秀、皮肤白皙的小孩撞倒在巷子里布满青苔的的青石板上。
      小孩不哭也不闹,一只手往后按住青石板支撑着身体,一只手蜷缩着拳头抓紧了被洗得发白的T恤布料,圆碌碌的眼里充满恐惧,循着他的视线望去,一群较大的男孩以他为顶点呈扇形围着,一比多形成对峙的阵势,更确切地说,是明显的以多欺少,他们大概也只有7、8岁,学着大人般脸上露出凶恶的神情,地上的小孩嘴唇抿紧着忍耐着什么,眼睛又圆又亮满是眼泪,闪烁着这个年纪还没办法掩饰的惊慌。
      “蔺少,怎么处理这个白痴仔”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这么一句,大家都扭过头去看不远处,坐在台阶上正拿着竹签戳蚂蚁的男孩,身上是时下最流行的衣服款式,一身气派,非富则贵,此时他正漫不经心地用竹签把一只只蚂蚁从腹部刺穿过去,男孩被打扰了,周正的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他站了起来,往那群小孩自动让开的空隙中,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小孩也呆呆地看了过来,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看到了这样一幅懦弱畏缩的姿态,那男孩的眉头似乎皱得更深,眼里尽是外泄的鄙视,他不发一言再次坐到了台阶上,一脚踩在了地上的蚂蚁堆里。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周围的一群人似乎从这一眼里得到了某种通行证似得,更加肆意妄为,为所欲为。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睛挖下来”
      一个染了一头金毛的男孩恶狠狠地大骂,从背后看过去,可以看到他的后脑勺上剪了一个Z字,是现下的潮流发型,他用手斜指着小孩怔怔地看着远处的眼睛,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不过7岁,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
      小孩果然低下了头,缩了缩,他实在是太瘦了,小小的一只,感觉随时都能轻易地被人拎起来再狠狠地往地上摔。
      妥协并没有换来宽恕,反而是加倍的欺负。
      “贱人就是贱人,叫你爸来啊怎么不叫,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最好离我远点,我怕离白痴太近被传染,大傻子打他一下我都嫌手脏,我呸!”
      黄毛旁边的胖子扬起大嗓子破口大骂吐飞沫,脸上嘟嘟的肉因为气愤而颤抖着扭曲着,显然之前是被教训了一顿,因为此时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还没消退。
      “肥仔,你也好不了哪里去啧”被胖子遮挡住的,是一个被剃了溜溜光头的小孩。
      “去你妈的,我看过他妈经常去你家超市买东西呢,你大概也被他们一家传染了白痴病毒,我怕是要回家全身消毒”
      胖子气呼呼地反驳道,脸上憋地通红,觉得这种类比简直是在侮辱着他的整个人。
      “说我妈你找死吧!你别拽,他爸打了你,还要不要帮你报仇了”
      小孩之间所谓的义气就体现在拉帮结派上,帮我的站在我这边的就是好人,不帮我的就是站在我的对立面与我作对。其实大人也这样。
      此时,胖子往前跨了一步,拉近了和地上小孩的距离,他想起前天因为撒沙子被打了一顿的事,大鼻孔一呼气,浓眉一横,怒火就起来了,摇晃着短小的身体,矮着身子,肥厚的手一扇风往小孩脸上就是一巴掌挥了过去。
      “啪”的一声在傍晚宁静的小巷显得异常响亮。
      小孩还来不及反应,脸被一股大力扇翻了边,本来就白皙的脸上立即红肿了起来,被打的那边脸更是传来火辣辣的痛感,耳朵隆隆轰鸣,也不知有没有被打坏,他怔怔地愣了一秒,这么小的年纪,还学不会情绪管理,痛了,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声也让远处一直没说话的男孩,看了过来,不知是什么情绪,眉头再一次紧皱着。
      “我妈说了他爸就是个白痴,他也是个白痴仔,叫我别跟他玩,真是好笑,我怎么会跟全家人都痴孖根的人玩呢,他爸敢打我,我不把他个痴线仔揍死”胖子仍然不解恨,扭曲着五官,对着正哇哇大哭的小男孩,一脸恶意和鄙视。
      “你也别气了,我啊嫲说了他爸是智力二级残疾,整个社区谁不知道这残疾人,白痴和白痴就在一家,白痴生的儿子就是白痴,你还去惹人家”
      黄毛一手搭在胖子的肩膀上,学着大人轻佻的模样说着一些以为是显摆的残忍话,但也许连什么是智力二级残疾都说不清楚。小孩子就是这样,大人说什么就信,还以为是获得了一种新的区别于其他人的技能,可以用来获得他人的好感。
      “惹什么惹,我还惹不起啊,一家的神经病......”
      胖子喋喋不休怒骂着,完全不听黄毛的“规劝”
      “跟你们说,你们知道白痴仔叫什么吗?叫将离,听隔壁的李姨说这么个名字很晦气,我就说嘛,这么个小白痴连个名字都衰过人的,全家都有病”
      光头听了黄毛的话,也把自己知道的愤愤地解析着,想在人群中引起关注。
      “我不是白痴,我爸也不是”
      始料未及的是,在众人的“争执”中,一个小小的哽咽声响起,仔细听,细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坚定。
      那个始终远离人群一言不发的男孩也微微地抬起了头,似乎对这一忽然的转折感到惊讶。
      可有人却怒不可泄
      “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光头立马冲了上去,以显示自己的“英勇”,并迅速用拇指和食指狠狠地捏着了小孩的左脸,小孩皮肤嫩白,隐约可以看出光头欠修理的长指甲已扎进去些许皮肉,甚至能隐约看到红色的血丝。
      小孩感觉到眼角的疼痛,眼泪也扑通扑通地掉得更猛,咸咸的泪水擦过伤口带来了更浓烈的刺痛感,哭得更猛烈。
      光头感到手上的粘稠感,瞬间想起了“白痴是会传染”这句话,心里疙瘩了一下,但是骑马难下,自己充的大头鬼,不能就此放手,让旁边的小伙伴都看不起他,此时他心里的活动是——现在放手那不就证明了我被他的哭声镇住了,那在他们面前还怎么混。
      心里烦躁,手上也更加用力,嘴上狠狠道
      “闭嘴,给我闭嘴听到没,白痴仔”
      “我爸不是.........啊~”
      小孩还没来得及说完“不是”什么,就已经因为脸上的疼痛大叫起来。
      细看他的脸,光头的指甲已经深深扎进了捏住的皮肤下面的血管里,鲜红的血液源源不断地伴着泪水流了下来,在他白皙的脸上有种惊心动魄的即视感,光头吓得几乎是触电般弹开了,颤抖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上的血,不知怎么办。
      不过7、8岁的小孩,学着成人的模样,口上学着大人的言语说得痛快不过是过过嘴瘾,但当真遇上了什么事,就会原形毕露,心智其实也是尚未成熟。
      一直不发一言的男孩看到了小孩满脸的血和泪,不知道是眼睛坏了还是那半张脸坏了,忽然对着还没从发愣中反映过来的光头狠狠踢过去就是一脚
      “你还真动手!”
      这一声铿锵有力的怒不可揭。
      其他人泱泱地不敢出声,低着头等待着下一步的行动话。
      也可能是因为他们真的在此时不知所措,惶惶不安。
      “去医院”
      “老大,这......不......不能送啊,我们......会被抓起来的”
      黄毛吞吞吐吐地说出自己的害怕,刚才那副不可一世的嚣张模样不复存在,此时是做错事的小孩,害怕也被踹一脚的战战兢兢样。
      “去!”
      男孩看着小孩的样子,越发烦躁,下了指令之后扭头就走,不再多说一句。
      后来,留在原地的人还没来得及把人送去医院,一个长得像洋娃娃的小女孩出现在巷口,愤怒地把他们打得鼻青脸肿。
      没错,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把一群男孩子胖揍了一顿。
      女孩叫陶不晏,是小巷里以“锄强扶弱,打倒恶霸”为己任的女生,别看她长得漂亮,其实她在同龄小孩里“武功高强”,因为她有一个开跆拳道馆的爸爸,把他毕生绝技都按照养男孩子的标准来传授给这个漂亮的女儿。
      受伤的小孩叫陆江漓,和爸爸妈妈奶奶住在一起,是小巷里面一户特殊的存在。他们这一家就像刚才的那一群小男孩所说的那样,是街头巷尾饭后的谈资。
      谈资一是陆江漓爸爸陆康的病,确实是智力残疾,由于陆奶奶孙红怀孕的时候误食了药物,以至于陆康现在已经是一个孩子父亲的年纪,智商却只有6岁。
      谈资二是漓妈妈,据说杨妙丽是普通的农村妇女,生于重男轻女的家庭,原生家庭为了拼儿子,家里生了5个女儿,杨妙丽在家里排行第3,还有一个妹妹因为养不起生病时候就没有医治病死了,她自己被当做物品一样卖到广州来,换了一套楼房。
      很多人都说,杨妙丽是为了广州户口嫁给陆康的,这样一个眉目如画的大美人,穿着90年代街上流行红裙子,勾勒出曼妙的身姿,却嫁给一个傻子,谁见了不酸上一句,可惜了。
      陆江漓长得像她,五官又生得精致,又是早产儿,比预产期早了整整两个月,缘由是那年,杨妙丽最爱的歌星去世了,悲伤过度而提前生产了,不足月出生的陆江漓,从小身体比较瘦弱,刚出来的猫一样大也不哭不闹,医院抢救了半天才发生声来,也许是缺氧久了,他脑袋瓜不太聪明,甚至有点迟钝,但其实这样的结果,已然让全家人求神拜佛感天戴地了。
      “啊漓,你家有药箱吗?”
      陶不晏看了看伤口,似乎很深,小小年纪却一副老大成的模样。
      陆江漓摇了摇头,拿起纸巾想要擦往脸上擦,然而却被女孩一把抓住了手。
      “小心感染了,别碰,你先在这里坐着,我去羽毛家看看!”
      她吩咐了一通后就跑到隔壁的贝家借药箱去了。
      贝家是小巷里除了陶不晏之外唯一和陆家友好的一户。
      可能是因为同样也经历过这种伤痛,更能够设身处地地感同身受。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贝家本来是一个幸福的家庭,贝家夫妇远在深山矿场时,洞塌下来掩埋双双身亡,一夜之间物是人非。贝奶奶梁翠莲经历过这种疼痛后瞬间老了几岁,生活下去的动力就是一个小孙子了。
      当陶不晏敲开贝家的门时,只见一个比她高一点的小男孩探出头来,看了看来人又往屋子里瞧了瞧,而后用食指竖在嘴巴上嘘了一声说
      “我奶奶刚睡下,小点声”
      “啊漓受伤了,你家有没有药箱”女孩压着声音也不乏焦急地说,
      男孩恍然大悟,“啊”地一声,说了声“等等”,就快步冲到客厅的木柜第二层抽屉里拿了药箱就和陶不晏过去陆家。
      “啊漓,谁打的?”
      贝羽和陶不晏一起帮忙处理完伤口后问起陆江漓的伤口来。
      “我自己摔的”他摇了摇头,面露难色地看着陶不晏,那眼神再熟悉不过,帮忙保密。
      女孩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愤愤道“你还维护那群兔崽子,你看看你脸上的伤,要留下疤痕就是一辈子了”
      “我是男孩子,不怕的”陆江漓糯糯地说着,终究是小孩,胆小怕事,更怕家人生气。
      “不要告诉我妈妈”陆江漓看了陶不晏一眼低着头。
      “好啦好啦,最怕你这样了,有我在还怕什么,那群小兔崽子最好别让我再见到,本大小姐不打得他们满地找牙不姓陶”
      陶不晏霸气地说完,还不忘点了点头,示意陆江漓放心。
      “大小姐,你还记得你是女的吧,斯文点”
      贝羽把拿出来的碘酒那些东西都按照原来的位置放回药箱,悠悠地来了一句。
      “他们配得上我的客气吗!羽毛,你又去摆地摊回来啊,你这个守财奴,能不能抽多点时间和我们玩”
      女孩叫着男孩的昵称,试图转移话题活跃气氛。
      被叫着昵称的男孩,也笑了起来,脸上隐约流露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来。
      “我今天一下午就赚了15块,下次赚的更多请你们喝奶茶,不过我看你就算了吧,感觉又胖了,你小心胖成猪啊”
      后面是陶不晏抓狂的声音和陆江漓微微翘起来的嘴角,小巷,闹剧过后,也从来不乏温暖的时刻。
      这起闹剧似乎是小孩子打打闹闹里面,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许他们回家吃个晚饭就忘记了。
      然而,在某些人的童年里却是一个烙印。
      此去经年之后,有人才发现,这其实是一起缘分,就算在一段时间里,走的是平行线,待到时机成熟,也总会在人生的某个转角再一次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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