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话之雁过》陈知一

92、最伟大的王

　　我告诉过邵清，等到西摩局势稳定之后，最迟到西摩的迎春节，我们就离开这里，在西摩，虽然被照顾的很好，但终究我和他不仅仅只是我们两个人，我们身上还背负了那么多深仇大恨，我们的敌人踩着我们亲人的尸骨正在高处毫无负担的寻欢作乐，他们还没有付出代价。

　　天气一天一天的转热，冰雪慢慢的消化，但宋西顾却病倒了。其实也不是没缘由的生病，身体早就有了预兆，看着他面色苍白的躺在病床上，西摩王抓着太医手的再三确认：“是不是只要好好养着就没事了。”老太医愁眉苦脸的跟他大王再三保证，这才被放了回去配药。

　　“你也别太进账了，他就是太累了，趁这阵子好好养养，就会好的。”我安慰道，其实身体也没有什么病症，最初是风寒引起的，没日没夜的发烧，等以为要烧成傻子了，自己便退下去了，便开始咳嗽，等以为要把肺给咳出来了，没想到咳嗽自己也好了，然后就开始没力气，起不了床，人昏昏沉沉的，发晕，每一次病势来的凶猛，但又顺利的退去了。

　　“你不知道，西顾本来身体就不好，那时候逃到西摩，便病了一场，好不容易救了回来，没养上几年便出了我的事情。”西摩王的声音有些低沉，似乎触及了他不忍回忆的过往，“打仗是要死人的，我们那时候没钱、没人，只能靠西顾的计谋支撑，很多战役都是以少胜多，借着水、借着火，死了很多很多人，西顾虽然没说，但是心里一直很不好受，他那样的人，就算是再不好受，都是藏在心里，认为是自己造的孽，折磨着自己。”西摩王这些话似乎在心里憋得久了，“我那时候看他这样苦着自己，真恨不得就死在牢里，总比害的兄弟这样痛苦来的强些。我和西顾不同，我从小强壮的像头牛一样，但是西顾，你看看他，西摩冬天的雪都能把他给化了，偏偏这人根本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如果没有人盯着，他连吃饭都能够给忘了。”

　　我有些不敢置信的听到这些话，宋西顾在我眼里一直都是那种很细致很周到的人，别的不说，住在他王府时，衣食住行无一不被他照料的井井有条，不能想象他对自己竟然是如此不在意。

　　西摩王起身给火盆里加了点碳，虽然冰雪已经开始融化，但是天气还是有些冷，宋西顾的风寒还没有好透彻，可不敢让他再冻着了。我坐在他的床前，就如同那些日子里他守在我床前一般，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也算是尽一份心力。

　　西摩王拿着我批阅好的公文细细的看着，有些不明白的地方便轻声问我，我们三人在一个房间里，也算是融洽。

　　“雁声，这是什么？”西摩王拿着一封明黄色的奏折递给我。

　　这个奏折有点陌生，西摩尚红色，所以下臣递上来的公文奏折都是红色的，这样的黄色，我的心脏似乎停滞了一下，这个熟悉的颜色，是从大魏来的。

　　我假装镇定的打开，假装若无其事的看着，怪不得西摩王不认得，大魏送过来的国书，用的是大魏的文字，两国国书一般都是左右各誊写一份，一边用自己的文字，一边用他国文字，以免翻译时有所出入，大魏当惯了天朝上国，从来不曾将西摩看在眼里，如今西摩又因内乱损耗，自然更加不被看在眼里，我稳了稳心神，对西摩王解释道：“西摩的迎春节到了，西摩说会派遣使臣祝贺。”

　　西摩王接过这份国书，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的看了好几遍，说道：“就说了这句话，竟然密密麻麻写了那么长，他们怎么那么闲的慌。”

　　我闻言不由的笑了出来，刚才那些盘桓在心头的阴影也被吹散了不少，“是呀，可不是就是闲的慌。”

　　西摩王笑的露出牙齿，说道：“谁会来，上次那个赵王......”他说道一半忽然住了嘴，小心的拿眼睛瞥我。

　　感念他的善意，我倒没有他以为那么多愁善感，接着他的话道：“大魏出使一般是有定例的，这样的事情基本上就是礼部派人来，若是比较重要的仪制，便加派宗亲皇室，也是让分管礼部的贵人来的，赵王是协理邢部的皇子，一般不出来这样的场合，至于上次你们秋实节他会来，是因为那个时候今上，就是大魏的皇帝不想在那个时间看到他，因为大魏的皇帝被设计去了赵王的妃子。”

　　故事有点复杂，西摩王听得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他本就是那种浓眉大眼的长相，如今瞪着眼睛，更显得眼睛占了一半的脸颊，大的又好笑又可怕。“还能这样吗？”

　　“你是觉得什么不能？不能娶自己儿子的女人，还是不能随着自己的心意让别人做任何事？”我有些残酷的说道：“在大魏，有时候权力可以为所欲为。”

　　西摩王似乎受到了巨大的刺激，他的生活一直都是很单纯的环境，就算是拥有了西摩的权力，也被宋西顾保护的好好的，从来不曾让他沾染上什么可怕的东西，但是权力本身就是很可怕的怪物，他真的可以一辈子都这样天真吗？

　　“我，我觉得都不对。”西摩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将心里的那些情绪词语说出来，嘴巴一张一合，没有发出声音，终于说道：“西顾告诉我，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权力越多，越要谨小慎微，不应该像你们大魏皇帝那样。”

　　“如果要更加辛苦的活着，又有谁愿意获得权力。”我看着他，问道。

　　“我不知道，我那时候只是想让西摩没有奴隶，所有的奴隶，都能够挺直了腰杆，站在太阳底下，每个奴隶都能有自己的土地，有自己的牛羊，不会被欺负，可以去喜欢任何人，我最初只是有这样的梦想。”西摩王说道，“我不知道辛苦不辛苦，我只是觉得如果能够有这样一天，让我立刻死了我都愿意，更别说只是辛苦的活着。”

　　我认真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不聪明，不睿智，没有政治家的野心和狡诈，有时候干净清澈的就像一张白纸，但是这个人啊，他有信仰，他有仁爱之心，他坚毅，他果敢，我记得宋西顾曾经问过我，谁说好人不能拥有权力，或许他在做的，只是帮助一个好人让他能够帮助更多的人，虽然是很理想的一件事，如果好人这边有很多很多好人，谁说这样一个就像是梦想的愿望不会实现呢。

　　我真诚的看着他，说道：“阿沁，你会成为西摩历史上最伟大的王，或许是整个春秋丹史里最伟大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