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话之雁过》陈知一

70、解谜

　　好奇心这种东西，正如先贤所说，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当时鼓起的那点兴趣被小蓉一搅和便熄灭了下去，然后就丢在了一边。静苑里关着谁，季府里有什么秘密，说到底于我总是没有关系的。

　　日子一天一天安稳而平静的过着，总的来说这户人家待下也算是不错的，毕竟府里没有主人，李总管只要你不出府门，便也不怎么管你，除了饭菜差些，别的也都能够凑合过去了。我叹了口气，人啊，果然是绝处求生的，看了看身边的一排人头，仆役房是大通铺，每个人隔得距离也不远，想想自己的适应能力，还真是不错，从一开始的失眠，到如今便是听到鼾声，也能够睡过去了，只是午夜梦回，总是要惊醒数次，梦里，有我忘不了，也不能忘的鲜血，只有在那个时候，我才能撕开平静的假象，才能正视自己千疮百孔的内心。以前不知道从哪里听过一句话，人啊，活着总是不容易的，每个人都藏着自己的伤痕，努力的活下去。那时候年纪小，也不经事，不是很懂，如今想来，才能够明白其中暗藏的人生智慧和阅历。

　　大春城只是我的暂栖之地，我总要离开这里，要去北境，北境是青州郡，安州郡，定州郡三个地方的统称，杨家在那里深耕多年，我相信，到了那里我总能探听到太子哥哥的消息，外公和雁时的境遇，还有，反击的能力。我总是要去那里的。

　　在这里呆了一个多月以后，总也多多少少知道了季家的一些事情，季府居然真的和余水小镇的白家有关系，而且是姻亲关系，余水小镇的白老爷的太太和季府的大奶奶是表姐妹，季府和白家能攀上姻亲关系。这还真是令人意外，我想到静苑里的那个人，难道季府是为了白家关着这个人，但是以白家的势力，有必要让一个外姓姻亲来做这样的事吗。

　　“雁姐姐，雁姐姐，别扫了。”小蓉高高兴兴的跑过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喜欢黏着我，这是一种很稀奇的感受，赵燕行虽然是我的姐姐，但是我们相处不多，杨雁秋和雁时是兄弟，又不一样，嘉珍算是朋友，而小蓉，她对我不像是朋友，朋友之间是平等的关系，但她对我有一种单方面的依赖，还有一点诡异的信任，但我有些不明白这种奇怪的感情由来，难道是因为我给她吃了桃酥的缘故？

　　“你不在厨房烧火，让人知道了小心挨打。”我吓唬她道，她这样活泼跳动的性子，若是碰上严厉的主人家，很容易就被责打，她是和主家签了死契的，主人若是不高兴，打死她也是没关系的。

　　“我知道我知道的，今天李总管出门了，厨房里的妈妈们都跑去偷懒了，没人会知道的。”小蓉忙着摆摆手，又从我的手里抢过扫把，然后将它丢在一旁，“每天都扫，哪有那么多脏东西要扫的，休息一下吧。”

　　“李总管居然出门了？”这还真算是一个稀奇的消息，我们来了那么多天，从来没有见他出过一次门，如果说季府对我们而言是牢笼，那么身为牢头的李总管，其实也是一道在坐牢，衙门里的牢头还能有个换班，而李总管只有一个人，没有人跟他换，他拿着两扇门的钥匙，连一次门都没有出过。

　　“对呀，大家都觉得很奇怪，就是李总管太不是个东西，自己走了，还把门给锁上了，让我们连透个风都不行。”小蓉说道。

　　我直觉有些不对劲，但想一想毕竟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推测，并没有半点依据，况且就算是牢头，也总有给自己放个假的时候，便让自己不要过于多心。

　　李总管是午饭后回来的，这个时间府里一般都允许大家可以回房间休息半个时辰，我虽然劝自己不要多想，但心里毕竟记挂着事情，便有些睡不着，可能冥冥中自有天意，我溜达着走到了后门口，那里竟然有两个人等着，他们是季府原有的下人，平日里的工作也是管着这两道门，我之所以看到他们觉得不对劲，是因为李总管既然不在，这两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守着，没有让我多猜一会，谜题自己便解开了。

　　那道平日里一直紧闭的后门，缓缓的被打开了，李总管从门外走了进来，他招了招这两人，似乎轻声说了句什么，两人走了出去，然后一前一后的一人抱着一个桶进来了，然后把桶放在门边上，再次出去，来来回回，一共六次，总共抱了十二只木桶回来，然后两人又不辞辛劳的将它们放进了一个偏僻的房间里。

　　我躲在暗处，心被高高的吊到了高处，他们要做什么，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最终我想，李总管这样大费周章，估计是要对院子里的那个人下手了。

　　终于，他们三人都走了，我又静静的等了一炷香的时间，这才偷偷的走进去，这里面是什么我大概有了个猜测，但是不亲眼看看，还是不敢相信，或许他们确信这个房间足够偏僻，不会被人发现，或者又觉得被发现了也没有关系，我小心的走了进去，打开最外面的那个木桶盖子，果然，黑色的火油闪着幽幽的阴暗的光。

　　我小心翼翼的回到房间，假装自己刚刚如厕回来，索性她们都睡的深沉，没有发现我曾经离开了那么长时间。看来静苑那个人身份很不一般，季府的人怕被人发现这里曾经关过，或者曾经有过这个人的存在，竟然打算做到这个份上，不管你们有多少深仇大恨，又何必为了灭口，要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的性命。

　　怪不得要跑到双城镇去采买仆役，怪不得都要签下死契，怪不得平日从不出门今天却在外面逗留了两个时辰。心里那些疑惑被逐一缕清，我不能就这样送命在这里，我一定要活下去。

　　火油就这样随意被放在屋子里，想必他们很快就要下手了。

　　下午过的风平浪静，让我都以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妄想了，晚饭时，桌上的菜一改往日里清一色没有油水，竟然多了好几道肉菜，所有人欢喜的看着李总管，李总管和善的说道：“这段时间大家也都辛苦了，今天给大家加菜，吃完饭你们就去睡吧，晚上给大家放假。”

　　一时间饭厅里欢声雀跃，虽然不能出门，但是吃完饭就能够躺下来，不用干活，对所有人都是件欢喜的事情。我趁着大家都在欢呼，感谢，连忙凑到小蓉的耳边，轻声跟她说道：“不要吃菜。”

　　我说的很轻，能不能听见，或者她会不会听我只能看天意了，我没有能力救下所有人，感念这个小丫头平日里对我的情谊，我愿意冒险试一试。小蓉疑惑的看着我，看来是听到了，但是听不听我便不知道了。我拿了一个馒头，大口的咬了下去，今晚的夜会很长，我想我可能需要用到很多力气。

　　我悄悄的瞥了一眼小蓉，看到她乖乖的拿着馒头在啃，眼睛直勾勾的瞧着桌上的肉，但是还是克制住了没有去夹，不由得欣慰。

　　下人房晚上是不给点灯的，我们躺下时天色还透着点亮光，我给小蓉使了使眼色，她是个聪明的小女孩，幸好床铺挨着我睡，我们的位子还算是角落，大家也没有注意，昏暗中，有两个人合衣躺下，并没有脱去外衣。

　　我心里估算着时间，大概过了一个时辰，周围的呼吸也都平静了下来，便轻轻的推了推小蓉，在她耳边轻轻的说道：“相信我，跟我走。”带着她一道起来，我虽然动作轻缓，但并不是害怕会吵醒身边的人，因为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晚上的菜里下了迷药，他们既然想好了要把这整座院落给那个人陪葬，那么可能不会让意外发生，让所有人在睡梦中安静的死去，才是最稳妥的方法。

　　我把枕头塞进被窝里，假装好像她的主人还在这里安眠，小蓉是个聪明的孩子，有样学样的跟着我做了。我带着她往外走去，小心翼翼的怕别人发现。刚才在被子里时我便想好了等下躲去哪里，我带着小蓉来到他们放火油的房间外，躲到下午我偷藏的地方，等着那些意料中的身影出现。

　　夜色深沉，寒风如刀。我心里一片冰凉，等到火光漫天时，又会有多少生命在今夜被带走，纵使她们低贱如尘埃，难道不配有活下去的权力吗。虽然与她们和他们不熟悉，但终究有朝夕相处的缘分，明明知道他们会死，我却只能袖手旁观，我要保全自己活下来，所以我救不了，也不能救他们。

　　夜色下，伸手不见五指，但是我仿佛闻到自己的手心里也传来浓郁的血腥气，在这个安静的、肃杀的夜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