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话之雁过》陈知一

27、进宫（三）

　　“我见过赵姑娘，在未进宫前。”秦嫔说道，声音清冷，带着几分疏离，“我一直想知道你是怎样的一个女子。”说完她自嘲的笑了笑。

　　“见了以后是不是很失望，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抛却身份，虚名，也不过是泯然于众人一般。”我说道，随手拿起桌上的杯子，有些惊喜的发现，竟然是白毫银针，朝野内外流行喝绿茶，由以江南那边清明前的龙井最受推崇，我却喜欢喝白茶，但出于有些不可说的原因，从来都是不可以将自己的喜好外露的，宫里家中，有各色好茶，但却不是我的心头好。因为这茶，我对秦溪田的好感加深了一层。

　　她似乎真的对我有很多感慨，一直盯着我，细细的看着：“你可知道，京中女子都不喜欢你。”

　　我微微感到诧异：“我在京都并没有什么交际，但也确定没有得罪过那么多人。”想想自己除了小时候是京中恶霸，但是自从进宫以后明明已经是老老实实做人了，并无劣迹。

　　她似乎有所感慨，说道：“你知我家，这些年隐隐已是京中文官世族之首，家中对儿女的要求极高，秦府素来男子便要自己科举入仕，女儿德行才气要做闺中女儿的楷模，我素来如此努力，一直到有一日，宫中传出护国公外孙女九岁左右手同书了一副对联，被今上亲自挂在御书房，据说见过的都说那手字有大家风范。”

　　这事竟然被那么多人知道，若不是最近接二连三的被人提起，我都快要忘记这回事情了。我知道自己书法写得好，但终究与前代先贤相比还是有所差距，原来在世人心中，我与他们也有了差距，倒也不是忽然间生出了些许骄傲的情绪，只是被认可总也是件高兴的事情。

　　“自从那日开始，你的名字就是我的噩梦了。”秦嫔有些酸涩的说道，“说这些，很无聊吧，我将你当做竞争对手，你或者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没有，我很早就知道你的存在，宫中师傅教授学问时，也是一直拿你作为激励我的榜样，那时师傅总说，秦侍郎家的小姐是京中难得德才兼修的女子，所以我一直都知道你。”我诚恳的说道，她说我是她的噩梦，可是曾经，她也是我要追赶的人呀。

　　“我记得第一次见你，是嘉珍的冰雪宴上，那年，她学古人附庸风雅，鼓动今上给她开了一场冰雪宴，邀请了京中世家贵女进宫参加，我知道你要来，便在她的宫里，珠帘后偷偷的看过你一眼。”我自小不耐烦见人，冰雪宴上的那些女眷我都不熟悉，实在不愿意作陪，但是我当时很好奇秦溪田，那个被师傅，被嬷嬷称赞的秦溪田，等众人落座后，我便站在屏风后的珠帘内，远远的看了一眼秦溪田，她坐在人群中，如青松立于原野，如仙鹤立在鸡群，果然是个好的。

　　“那天我也见到了你。”秦溪田缓缓的说道。

　　“怎会？”当时应该没有人知道我躲在珠帘后面呀。

　　秦溪田似乎想到了当时场景，目光变的柔和，缓声说道：“那日参加冰雪宴的不止京中女眷，太子殿下和几位皇子也都在场，我原本是不知道你在珠帘之后的，但那日，我看到太子殿下一直看着珠帘，我便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便看到了你。”

　　“你知道是我？”我好奇问道。

　　她似乎是听到了一件很好笑的事情，有些嘲讽，有些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整个京都的人都知道，能让太子殿下将目光落下的，只有赵雁声。那日，那么多女眷，那么多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仿佛没有瞧见，整场宴会虽然笑着，但我能感受到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连笑都带着敷衍，只是忽然，他的眼神多了很多光彩，目光终于落到了实处，我便看到了你。”她停顿了下，似乎将自己从回忆的状态调整出来，继续说道：“我想过你很多很多次，想过你会是什么模样，但真正看到你时，我便觉得有些失望，又觉得对自己失望，又觉得理所当然，很复杂，到现在还没有理清楚，我记得那时，你应该只有十岁吧，梳了双环髻，那模样，天真的就仿佛是个孩子，我痴长你三岁，我想到自己羡慕，嫉妒着一个孩子，就觉得很羞愧。”

　　秦溪田此刻说这话时已经十分坦然了，她神情平静，仿佛说着别人的事情一般，往事，很多时候不乏是自己内心的阴影，我想，她坚持要与我说上几句话，或许是想将对我的执念通过这场对话化为虚无，化为平静。就好像我曾经想亲自同赵王告别，自以为经过这样一场仪式感的告别，我能够放下，能够将他埋葬在心底，能够和过去说声再见，可惜我没有做到，不知道她是不是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获得内心的安宁。

　　“我一直觉得你不应该进宫，虽然现在说这样的话显得很多余，但是我只是觉得，抛开宫中的泼天富贵，告慰了家族父母一场生养之恩，除了这些，又能剩下什么呢。姑母做错了，你本应该有更好的生活。”我对自己这番话感到后悔，我说出来做什么，她若认同了我的话，往后在宫中的生活对她便是囚笼，她若不认同，这话便更加没有意义，而且既然已经入了宫，便应该去适应，既然已经不能改变，那么让自己过得更好，才是正确的选择，我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没有被我触怒，看我的神色竟比先前更加柔和，说道：“你不用对我感到抱歉，我很早就明白自己的人生，既然得不到想要的，作为女子终是要嫁人的，嫁到世家豪门，与嫁入宫中对我根本没有差别，在宫中我有时还能有点念想，对我而言，也不算差。”

　　这女子有她自己的故事，她的故事或许出现在午夜梦回深处，或许已经夭折在某个欲说还休的午后，但这个故事，必定也没有被她忘掉，她将它藏在心里某个地方，等到一个人时，便拿出来回味两分，支撑她度过寂寞孤独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