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话之雁过》陈知一

11、家庙

　　从皇宫出来，宫门口外公身边最亲近的刘爷爷已经站在马车旁等候了。“小小姐。”他脸上神色恭谨。我哪里敢受他的礼，忙侧过身去，执着晚辈礼对他微微一福：“刘爷爷。”

　　护国公身边的老刘，也是个传奇般的存在，没有人知道他的出身，这个名字在声名赫赫的护国公光辉笼罩下好像显得格外暗淡，但真正有资格知晓往事的人总会知道，只要这个人愿意，大魏朝堂上任何官职凭着他的军功都是唾手可得。我自己没有资格知道这些，我只是知道这个是外公身边的老人，是我从小叫着刘爷爷长大的人。

　　我坐在马车上，看着刘爷爷递给我的书信，外公在信里让我去家庙休息两年，并将家庙所在的桃李镇送给了我。父亲的家族并不显赫，若不是出了父亲这个丞相，赵家不过是普通富户，父亲如今有了几处别院，但让一个未出嫁的姑娘独自生活在别院里，终究是不妥的，所以外公才让刘爷爷安排我去了家庙。

　　刘爷爷做事自然是可以放人放心的，也不过短短半日，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他让人将庙后那处院子单独隔了起来，从桃李镇就地移栽了无数花木，院中挖湖连接了魏河，然后将我在京都用惯的东西全部搬了过来，就连莫语、谨言的东西也全部安置妥当，并留下了一队护卫单独守护院落安全，在桃李镇部下暗卫，将整个镇子监控起来，以防有人趁机做些什么。至于厨子、仆役更不用说，都已经全部就位，这个效率连我都不禁感慨，这到真的是来休养的啦。

　　到了家庙，先去供奉杨家先人的大殿敬了一柱香，那些牌位上大部分的人与我都很陌生，那些无比荣耀无比显赫的官职都显得很遥远，我仔细的看着，待看到大舅舅的名字时，眼眶开始有些灼热的痛了。大舅舅走的那年我已经懂事了，还记得他对我纵容般没有底线的溺爱，每每因为淘气和表哥一同犯下的过错被人找上门来时，大舅舅总会抱着我，然后将表哥丢到那人面前，假装很愤怒的说：“喏，就是这个逆子干的，你要愿意就打死他，也算给你出气。”那些人瑟缩的反驳道：“我儿子说是个女孩子打的人。”“那肯定是你儿子眼瞎了。”大舅舅无比强横的反驳道。

　　每每想到此处，我都记得他当时宠爱的神情，那时忠勇公府是我第二个家，在赵家因着父亲我还有所保留，在忠勇公府，我便是横行无碍，就连大舅母每次都对我咬牙切齿，但终究也只能抓着她儿子，我的表哥雁秋出气。那些美好的往事随着那年棺木里染血的战衣再也回不去了。大舅舅，你在那里还好吗。

　　外公已经多年不出护国公府了，每年的祭奠都是二舅带着家人来的，家庙平日里都是安静的，只有常年不断的香火，还有每日里缭绕的颂吟声，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了。

　　“国公爷吩咐了，小小姐安心在这里住下，一切都有国公爷做主。”刘爷爷将我安顿妥当便要告别。

　　“是。”我点点头，站在院门口与他道别。

　　这便是今后两年里我要生活的地方，刚才因为刘爷爷在，我们只是走马观花的看了下小院的大概，此刻带着莫语、谨言细细的查看起来。这个小院是个三进四合院的格局，最前面的倒座房做了侍卫、仆从的住所，西厢房做了库房，正房旁边的东耳房做了我的书房，西耳房是莫语两姐妹的住所，后罩房隔了几间作为厨房，再往后刘爷爷将小院后面的二十余亩地都用高墙圈了起来，引入魏水，种上花木，总算给这个普通的小院带来些生机。

　　一圈逛下来把屋子基本看了个便，不得不说这里是我出生至今住过的最简陋的地方了，不过胜在此处如今我最大，没有人会对我指手画脚，没有规矩，也没有那些讨厌的老嬷嬷倚老卖老，想想也觉得很自由，便越看这里越顺眼。我的本性是散漫、肆意妄为的，不然年幼时也不会跟着表哥一起祸害京都，成了一霸，宫中这些年被管束的紧了，装模作样的久了连自己都以为自己是个可以作为模范的名门闺秀了，但想到肩头背负的那些压力已经消失，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整个人都轻松起来了。我都已经那么惨了，总可以过些自己喜欢的日子。

　　“小姐。”邵清风尘仆仆的出现在我面前，平日里一丝不乱的衣衫下摆沾上了泥浆仿佛都不自知，鬓边的发丝因为汗水贴在脸颊上，世族最重视风仪，纵然邵清只是家中护卫，也断然没有如此狼狈过。

　　“你怎么这个模样。”我疑惑的问道。

　　“太子府邸派人过来送信，我才知道小姐来了家庙，便赶了过来，衣衫不整，请小姐见谅。”邵清擦了擦要滑落的汗珠，说道。

　　“你用了多久？”莫语问道。

　　“也没有细算，估摸着两个时辰吧。”邵清说道，“太子被困在府中，不能出来找小姐，他怕小姐在家庙住的不习惯，便让人收拾了十箱要紧的物件赶紧送来，我骑马先过来了，那些箱子装在马车上，估计再有两个时辰，应该也能到了。”

　　“家庙在这里也不会跑，你那么心急做什么。”莫语斜斜的看了他一眼，有些心疼的斥责着。

　　邵清没有说话，谨言倒是开口说道：“你这么心急的赶过来，可有带行礼？”

　　“没有来得及收拾，跟这里的护院先借套衣衫应付下，明天我去桃李小镇上采买下就好。”邵清浑不在意。

　　谨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你打算在这里长住？”我问道。

　　“小姐在这里，我自然是要陪着的。”他的语气太过理所应当，到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如今在这里起码要住上两年，等到京都将我忘得差不多了才能回去，而且回去以后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形，你实在没有必要跟着我在这里浪费时间，刘爷爷安排了许多护院，家里的暗卫也在桃李镇布置下了，想来安全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我如今已是个尴尬的身份，不会有大人物会将目光投放到我身上，我知道你的本事，你要么呆在相府，要么回杨家，或者我让表哥安排你去北境挣一份前程，你看可好？”我劝他道。

　　“小姐说的什么话，我和莫语、谨言是国公爷一起送给小姐的，怎么不见小姐也送她们一起走？”邵清不满的大声说道。

　　“我和姐姐才不走，小姐可赶不走我们。”莫语反驳道。

　　“我和她们是一样的想法。”邵清趁机说道，“小姐，我没那么多雄心壮志，国公爷既然把我给了你，那么邵清生死便都是你的人，难道只许我们跟着小姐一同富贵，不能共患难吗？”

　　我心里很感动，邵清同莫语她们不同，虽然也是外公送给我的，但因为男女有别，等我到了十二岁他才真正来到我的身边保护我，虽然我没有见过他出手的样子，但表哥告诉我，在京都论单打独斗没有人是邵清的对手。

　　“小姐，邵清留下来多好呀，我们以后溜出去玩有邵清保护你，国公爷才不会担心。”莫语怂恿我道，“况且小姐在，有什么好担心前程不前程的。”

　　我看着莫语亮晶晶的眼眸，还有邵清一副打死我都不会走的神情，也只能笑着点点头：“去把后罩房的东边收拾出来，你就住那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