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话之雁过》陈知一

103、秋殇

　　其实有一件事情我没有告诉宋西顾，他是抓不住杨雁秋的，或者说，杨雁秋是不会让自己被他们活着抓住的。当我说出我的计划时，我便知道杨雁秋要死在这里，和大舅舅死在同一个地方。

　　杨雁秋那么恨西摩，怎么会允许自己成为西摩人的俘虏。

　　龙平关的杀喊声到了傍晚时分安静了下去，我一直把自己藏在房间里，不去见杨雁秋，这是一开始我便打算好的事情。可是，到了此时此刻，我怨恨自己的软弱。

　　我不后悔自己设计去害死他，我有一万条和他生死相见的理由，可是我也不能骗自己，或者让自己忘记，他曾对我有多好。小时候无微不至的关怀，有求必应的宠溺，带着我在京都横行无忌的疯狂，如果我们都不长大，如果时光都停留在当年，那该有多好。

　　我最后一次看到杨雁秋时，他躺在地上，嘴角流着血，身上已经七七八八的能见被刀剑贯穿的伤痕，他的剑落在手边，身体的血湿了衣衫。杨雁秋眼神怨恨又茫然，仰天看着，目光一点也不停留在西摩人身上，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将他的眼睛污秽。

　　“表哥。”我克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分开人群来到他的面前。

　　杨雁秋有些开始涣散的眼神在听到我的声音后似乎凝住了目光，他费力的试图半支起身子，但是因为失血过多，最终还是只能躺在地上，用力转过脸，目光贪婪的看着我，刚才已经离体三四分的精神似乎回光返照般回来些许，挣扎着叫到：“雁声。”

　　我站在离杨雁秋一步之外，看着他努力抬起手想要来碰碰我，却在快要碰到我裙摆的前再也无法前进一步，刚才凝聚的那点力气仿佛瞬间从他身体里抽离了，他的手重重的落在地上，那双看着我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我曾经想过再见杨雁秋会怎么样，我想我起码会问问他，会骂他，或者连见都不想再见他。可是如今，此时此刻，我竟然没有一点恨意，我甚至半跪在地上，小心的替他合拢不曾瞑目眼睛，然后平静的转身离开。

　　只是没有人看到我在这瞬间留下的眼泪。

　　终于，又一个爱我的人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从来没有后悔害死杨雁秋，纵使我为他流泪，纵使他的死在我心里会留下难以消磨的印记，纵使我这一生也无法释怀他的死，我也没有后悔。

　　终于，我的手也染上了亲人的鲜血，大舅舅在黄泉下一定不会原谅我，我要怎么和他解释，我为了西摩害死他唯一的儿子，我让他在这个世间没有了香火的延续，血脉的流传，我害死了他最爱的儿子。我那么恨赵深，现在我也变成了他，其实我和赵深是一样的人。

　　五脏六腑似乎都在翻腾，终于，身体里那些翻涌的不适都从口红呕了出来，我伸手擦了擦嘴角，洁白的指间，一抹明艳的鲜红，我朝着刚才吐过的地方看去，那里没有什么污秽物，有的只是一滩血迹。

　　我从袖中拿出帕子，用力擦了擦嘴角，将刚才那些血迹忘在脑后。我知道天道好轮回，我这样浑身阴谋诡计的人不会活的长久。表哥，太子哥哥，莫语，谨言，外公，雁时，母亲，他们都在等我，终有一日，我们是要相见的。

　　杨雁秋的死信被瞒了起来，许幻世果然在听到杨雁秋中计被围后紧急帅兵来援救，许幻世知道自己只是凭借资历才能换个将军，他知道杨雁秋是赵相的人，他原本就心存着拉拢攀附的心思，如今便更加马不停蹄的赶来这里，却不知道自己的行踪早就被人窥破，已经有人在等他自己送上门来。

　　龙平关恢复平静比之前预计的时间更早，魏军死伤的人数也是大魏近二十年来之最。许幻世没有杨雁秋的烈性，披散着头发从囚车中被押回来时早已没有了曾经的意气风发，但他仍旧舍不得死去，明明知道纵使或者回去会经历什么，却仍想要卑微的想着。

　　这场原本不应该输掉的战争最后以西摩的完胜，魏军的惨败被记录在史书中，今上曾打算为自己书写的功勋一笔，一时间变成了笑话。这场被大魏引为国耻的战争被后世称为迎春花之乱，此后，大魏派来使臣，希望和西摩签定国书合约，重续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