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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可现在这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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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嘉和陆离一起在江面上乘船,两人对坐在椅上。
江面上也热气腾腾,宋嘉眯起眼望过去,远处岸边的景色被蒸腾得氤氲不清,只看到一片模模糊糊的绿。
陆离剥了颗葡萄。
宋嘉看着晶莹剔透的葡萄汁顺着陆离的手指一点点流了下来。
“这天热的,什么都不想吃。怎么江面上也一点风都没。”宋嘉无聊地摇着扇子。
陆离把葡萄递过来:“乖,吃个葡萄。”
宋嘉笑起来,张开嘴。
陆离本靠近宋嘉唇边的手忽地向下,葡萄也变成了把刀。
刀就架在了宋嘉细嫩的脖颈上。
“你干什么!”宋嘉惊慌抬头。
哪还是什么陆离。
那双通红的眼宋嘉永远不会忘记。
“一条抵三十条,公主的命果然金贵。”小厮阴森森地笑着。
宋嘉往后缩,后背紧紧抵着椅背。
“不,不是我,不是我杀的。”宋嘉用尽全身力气从嗓子眼里吐出这几个字。
“下辈子定要我来做皇帝,你做狗奴!”
不待宋嘉有所反应,小厮便抬了胳膊,刀起刀落。
宋嘉猛地惊醒。亵衣早已汗湿。还好是梦。
为了抢夺所剩不多的粮食,郭晓和手下与船上水手发生了争吵,动起了手。打斗之间一名船员被不小心刺死。
郭晓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光船员。
“如果留着他们,我们就得饿死。”这是郭晓几个时辰前跪在宋嘉面前说的话。
其余仆从侍卫也跪下来。
宋嘉只得放了他们。
“这样的侍卫,公主岂能容留!”一众侍卫离了房间,碧溪凑到宋嘉身边。
宋嘉苦笑:“我若现在不顺着他们,下一个刀下人…”宋嘉不再言语。
今日侍卫的一番下跪,面上是谢罪,可却裹挟满满的威胁。
“现在只能等下船后再做打算了。”
自此之后,宋嘉顿顿咸菜馒头。她是再不敢大鱼大肉了。
宋嘉已经吩咐厨房不要再给自己特地做膳,可每日伙食依旧奢华。她知道是郭晓安排的。
每每下人端来膳食,宋嘉总是亲自接过来,又端着去了郭晓的屋子,让郭晓把食物分给侍卫。
“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可分明一筷子都未动。
郭晓看了眼宋嘉,依旧端坐在椅上:“既如此,属下就替下人谢过公主了。”
宋嘉觉得自己为了活命,已经谄媚破了底线。
五天后,江边家户渐渐多了起来。
宋嘉跑去问郭晓:“怎么还不靠岸。”
“明天。明天就靠岸。”
宋嘉欢喜不已,忙让碧溪收拾行李。
晚上宋嘉躺在床上,思考着下船后该怎么办。
被侍卫包围,自己定是没法传信给父皇状告他们挟持自己的事。说不定一败露反而激怒侍卫。
只能逃了。
第二天宋嘉还没醒,碧溪推开房门闯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空了!船…船空了!人都没了!”
宋嘉鞋都没穿,踩着双罗袜就奔出房门。
船上除了碧溪和自己,哪还有半个人影。
再奔到船边,外面茫茫江面,一望无际。
宋嘉发狠地锤着栏杆。
碧溪过来阻拦:“公主,不要伤了自个的手。”
郭晓带领下属,趁夜里两人熟睡,将船上的备用小筏抛下水,一行人划小筏靠了岸。船却未抛锚,顺着江流一路向下。
“我竟没想到。”宋嘉咬牙,“这帮狗贼干下伤天害理之事,现在还把我们抛在江上、置我们于死地!”
碧溪擦了眼泪,道:“公主,奴婢先去看看船里还有没有剩下的食物。”
过了一会碧溪奔回来,捧着手里的东西呈给宋嘉看,喜极而泣:“公主,还有些杂粮!”
宋嘉低头看去。
半发霉的稻谷、啃剩下的包子……
宋嘉忽地蹲在甲板嚎啕大哭。
“为什么到这地步了。”
“我明明是,最尊贵,最尊贵的公主啊。”
“就该留在京城的啊。”
“若,若不是那信。”
碧溪探下来欲安慰宋嘉,听了宋嘉的话,疑惑道:“公主,那信?什么信?”
宋嘉只继续哭。
碧溪拍着宋嘉的背:“公主,您先回房里歇着,奴婢去看看船外情况可好?”
宋嘉死拉着碧溪的手:“别走,碧溪,别走,我只剩你了,求求你,别走。”
“好好好,奴婢不走,可公主也答应奴婢,别再哭了好吗?哭坏了眼睛怎么办。”
宋嘉强忍住哭意,转为哽咽:“可怎么办,可怎么办。”
碧溪搀着宋嘉回了房:“公主您先躺着歇会。奴婢就守在你旁边。”
宋嘉肿着眼昏昏睡去。
碧溪见宋嘉睡沉了,轻手轻脚离了房。
碧溪奔向船头,望向远方。除了波光粼粼的江面,什么都没有。
船帆被风吹得鼓起来,全速向着前方进发。
碧溪从船舱内找出司南。
现在船头正朝着西。
行船是从东向西,说明船头一直在正确的方向上,这船一直顺着西漂。
昨天江边有村落,若是把船头调回东,再行一天左右时间,就可以回到村落。
碧溪顿时充满了信心。可惜她没想到欠东风。
碧溪兴奋奔回宋嘉房间。
“殿下,醒醒,殿下。”碧溪把宋嘉摇醒,告诉了她自己的想法。
宋嘉激动抱住碧溪:“碧溪你太好了,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公主,你现在到外面观察着风向,若是朝东了就立刻告诉奴婢,奴婢现在去热些食物给殿下。”
“好好,快去,这里有我。”宋嘉跑到外面去。
碧溪进了厨房,挑出两个被啃过的肉包子,切掉被咬的边缘,放进笼屉里,想了想,又添了个进去。
待三个包子蒸好,碧溪一手拿起一个包子,也不顾烫,狼吞虎咽塞进肚子,这才把最后一个包子放到盘子里端出去。
“公主,包子好了。”碧溪端着盘子走到宋嘉面前,面色愁苦,“剩的粮食实在不多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船,所以奴婢就蒸了一个包子,公主就暂时委屈些,一顿少吃些。”
“只蒸了一个包子,那你吃什么?”宋嘉看着盘子里孤零零的一个菜包子,担忧地问道。
“奴婢不饿,奴婢这贱躯比不上公主,饿上一两天也没事。公主您快吃吧。”
宋嘉顿时蓄起了泪。
宋嘉坐在地上,含着泪咬着包子,碧溪拿着帕子轻轻擦掉宋嘉的泪珠:“公主,刚才的风向怎样?”
“一直就没变过,一直朝着西。”宋嘉嚼着包子含含糊糊说道,“你说从他们离开后船就一直没变过方向,若是以后还不变怎么办?”
碧溪愣住。她满心想着来了东风就可以返回,可若一直不来东风呢。
碧溪突地觉得窒息。
“啪——”忽然有陶瓷盘被狠狠摔下,正砸在宋嘉旁边,碎成几瓣,碎片四溅。
宋嘉惊得连忙用袖子挡住脸,跳了起来。
“碧溪!你怎么了!”宋嘉惊魂未定,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碧溪。
碧溪急忙跪在地上,不顾一地的碎瓷渣:“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殿下息怒!那个盘子有个豁口,奴婢的手刚不小心划到了,疼得扔了盘子。是奴婢的错,奴婢罪该万死!”
碧溪跪着向前想抱住宋嘉的腿。
宋嘉却退后几步,眼睁睁看着碧溪身后拖出两道血迹。
碧溪不再向前,只不停求饶。
宋嘉忽然看到碧溪嘴角边的油。
良久,碧溪额上磕出了血印。
宋嘉说:“起来吧。”
碧溪一通谢恩,颤颤巍巍爬起来,半站起来却又摔倒在地。
宋嘉却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
下人会不会反上?若是反了又该怎么办?宋嘉从没想过这些问题。
从小到大都被泡在蜜罐里的人儿,根本没机会也没能力思考这个问题。
十岁以前,宋嘉是宰相府里人人捧在手上的明珠,十岁之后,宋嘉是举国最尊贵的公主。
宋嘉十八年以来只痛苦过两次。一次是十岁那年,母亲的去世;再一次,就是和陆离失败的婚姻。
宋嘉忽的想起来,自己父亲也是造反逆上的人。
当时十岁的自己,并没有意识到那是造反。
“那罪人自个屁颠颠出了宫殿门。那外面本来围着一大群侍卫护着殿,远看一堆人头,乌漆嘛黑的,罪人铁定是知道自己打不过我们老爷,一声喊下去,把那些个侍卫全都轰走了,自己哭爹喊娘、像条狗似的爬着到俺们老爷跟前,求着俺们老爷一刀戳死他,你们说这人是不是贱?”
一群婆娘围着一个嬷嬷,那嬷嬷眉飞色舞,翘着二郎腿吐着瓜子皮。
忽又凑低了身,眉眼飞挑:“你们猜,他说的最后一句是啥!”
“说的啥?”
“快点说!俺还赶着去浣纱呢!”
“别卖关子啦死婆娘!”
围着的一群婆娘吵吵嚷嚷起来。
“行了行了,俺说还不成!那罪人死到临头最后一句话,是求俺们老爷饶了那祸水!”
“哎呦!也该被从那龙椅上扒拉下来!”
“可不是!死到临头了还惦记着那祸水!”
十岁的宋嘉偷偷趴在墙角听了半天,见众人要散了,忙探出个头问:“谁是罪人呀?祸水又是什么呀?”
“罪人不就是那旧皇帝。祸水自然——”
一婆娘话未说完,突然反应过来这声音是宋嘉,噗通跪了地。紧跟着后面的嬷嬷们也纷纷跪地。
“奴婢该死!奴婢多嘴!用这些腌臜话,呸,用这些话、污了公主的耳!奴婢该死!”
宋嘉却只迈着短腿奔向她们中央的茶几。茶几上堆着满满一小山的瓜子!
宋嘉个子矮,刚才嬷嬷又都围着堵了宋嘉视野,现在一众都跪下,才看到瓜子。
这几天宋嘉有些上火,碧溪拦着她不让她吃瓜子儿,可宋嘉总是馋。
宋嘉激动地赶紧捞了一把,顺着桌沿落进口袋里。
正准备吃,却听见碧溪喊声,忙停了嘴。
碧溪奔过来,蹲下来搂着小小的宋嘉:“公主!您让奴婢好找!奴婢就到小厨房端碗豆粥,再折回屋的时候公主您就不见了。可急死奴婢了。”
碧溪站起身来,一手拉着宋嘉,一手指着底下那群女人:“胆儿可越来越肥了,聚在这乱嚼什么舌根,小心我告了荣管事,明儿就让你们卷铺盖走人!”
这才牵着宋嘉往回走。
被碧溪牵着一步一步往回走,宋嘉想着,父亲抓了旧皇帝是因为旧皇帝坏,父亲是在为民除害!
可究竟坏在哪。宋嘉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祸水!宋嘉想起来还有个祸水!
就推到祸水头上好了!
可十岁的宋嘉到底没搞明白那祸水指的什么。
几个月后,住进皇宫,宋嘉又想起来那祸水。
再寻人问,宫人皆是一头雾水:“什么祸水?”
“就是那旧皇帝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啊。”宋嘉比划着。
“奴婢该死,奴婢不知什么‘最后一句话’”。宫人磕着响头。
宋嘉只得再命人找之前那几个婆娘。下人却回来禀告说:“那天她们聚在一起磕的瓜子被个经常受她们打压的宫女偷偷下了毒,她们几个没过多久就毙了,由家人拉出去埋了。”
宋嘉心惊肉跳,不敢再问,挥了挥手让下人退下。
那把偷偷捞进口袋里的瓜子,当晚宋嘉可是一颗没落,全嗑了。
宋嘉那时知晓了,这世上有两种下人。
一种是他爹之于皇帝,只是地位往下。可若真鼓动起势力反起来,原本的上位者也有可能被拉下来,坠入深渊。
一种是奴婢之于家主,主人要她们死,她们也半分抗不得,连死的原因都不能明说,被推到一盘瓜子身上。
后一种下人的命有多贱价,全被主子一只手吊着。随随便便就会当了替死鬼,哪有还手的余地。
可现在这种荒郊野岭,奴婢也敢抗了。
不抗死路一条,抗了,或许还能拼出条命。
可为何最后那盘子却歪了向、摔盘的人跪着求自己。
宋嘉反插了门销,拿起剪刀藏在了枕头底下。
碧溪忽然来敲门。宋嘉竖起耳朵听着动静。
“公主,风向转朝东了。”碧溪顿了顿,“那船头的舵得两个人才扳得动。”
宋嘉不由笑自己蠢。刚才竟还为碧溪想了个“杀主之前,忽念旧恩,不忍下手”的煽情借口。
不过是还用得上罢了。
宋嘉开了门。碧溪立在门口。
宋嘉看也不看一眼,径直往船头走,落下碧溪在身后。
忽然后脑勺被猛砸了一下,还来不及喊痛,宋嘉就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我真是蠢透了。宋嘉昏迷前的最后一瞬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