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不归路（修改版）》眉意

2、被无极 上

　　平阳出宫后，长宁殿中只剩了配天和三两宫女，越发地冷清。她与其余妃嫔的子女素来并不亲厚，平常也只有节庆时才会互相走动，太后开玩笑说她是姑射真人，要住在雪中的。
　　那是她听了只是笑，祖母自小对她疼爱有加，父皇自然对她的关注比其他人多一些。
　　母亲说这是好事。她要让她尽快去陪太后祭先蚕。
　　“配天，你来。”
　　夜已深了，彘儿抵不过睡意，让她送了回去。她却清醒得很，独自坐在灯下，一下一下的撩拨那如豆火焰。
　　听到声音，她回过头。是母亲。
　　“娘。”配天点点头站起来，跟在母亲身后。
　　王志将她领到庭中。清明已过，此时庭中已参差开了些花，香气合着并不寒冷的夜风，柔柔的拂在脸上。
　　暮夜月明，一切似乎都在微微发着淡白的光。南宫大约知道母亲要跟自己说什么，所以并不着急，深深呼吸着甜美的花朵气息。
　　“过了清明，就快要祭先蚕了。我教的你可记住了？”王志眉心微蹙，并未回身，低声问女儿。
　　她的这个女儿啊，她的骄傲，亦是她的隐忧。
　　她生性不甘束缚，不会屈居于人下，并有如此高傲的资格。王志知道，也许可以靠着这个女儿将她们，她们的家族推至巅峰。
　　她知道这并不是妄想妄言。
　　可有着如此天赋的配天，亦同时拥有了最大的危险。
　　她对于自身的掌控也许会将她趋向于自己所无法控制的方向。那样太危险……譬如今时今刻，对于自己来说完全不能有丝毫纰漏的祭先蚕，于她，却并不能同此刻的桂香月影相比。
　　“我都记得。到时候我央平阳姐姐，要她带我去祭先蚕。她若是不答应，府里自有侍女带我躲进他们随行的车子。”配天微微笑了，夜风扬起她的发丝纷纷，她双眸微阖，分外享受此刻的宁馨光景，扬起的嘴角复述得分毫不差，“可是，万一祖母真的生气呢？毕竟我甚至还未及笄，可祭先蚕的都是已婚女子。”
　　“你行了笄礼反而不好……这些你无须担心，最近正是栗姬得意时，又是你将及笄的最后期限，想是上天庇佑。到时候你便明白。”王志只略略带过，至于其中秘密却并不提。
　　心里有些微的酸涩。她并不想承认自己在羡慕着女儿。
　　配天还不是沉醉在权术中的操纵者，从未尝过那种顷刻翻覆的滋味，自然就没有束缚。如同多年前的自己，闲情看花看草，哪怕一丝涟漪也是新奇欢愉。
　　而那时，夜晚了也是一样的月色，一样年轻光洁的如玉脸庞。年轻简单的快乐味甘如饴，她曾经那样紧紧握在手中，以为这一辈子，绝对不会放开手……
　　记忆渐渐掀起一角，发黄了破碎的旧时月光里，是谁曾经那么温柔的微笑着……
　　可王志也仅仅是一瞬的失神，她知道自己已没有从前。
　　身旁的配天却已不知不觉转了话题：“娘，我常常会想……常常害怕。我怕平阳姐姐她有一天会不幸福，我怕有那么一天……”
　　这样的问题会让王志觉得，她还真正是个孩子。
　　“平阳与你不同，你们都是我的女儿，我定然不会害了她。她生是公主，给予她你的机会，她未必会抓得住。不如就安安分分做个公主，安宁的过一辈子。”王志摇摇头，微笑看向她，“你还小，纵使天资过人也还是会不明白……娘不会让你冒险。”
　　配天说不出话。
　　她真的很想问，我为什么不能同姐姐一样，就做一个公主，过一辈子多好？为什么？
　　她所见过的公主们，都是高贵而优雅的，行走时衣袂当风，会有配天最喜欢的沉水香味道。她和彘儿奔走玩耍也时常撞见出嫁的公主返宫，清丽的脸庞笑意浅浅，完美如同梦幻。
　　她从来都那么羡慕她们，想成为同样成熟优雅，凤仪有止的汉家公主。
　　其他的，却不愿多想。
　　可娘都明白，她只要看自己一眼，就知道她想什么：“配天，娘问你，你是否真的想这样一辈子？和平阳一样？”
　　“和姐姐一样有什么不好？”配天深吸了一口气，眼光闪烁不定。“至少——至少她安安稳稳的做个公主。”
　　“平阳之所以和你不同，是因为她甘心。她自己甘愿去依附一个你父皇为她挑选的夫君，你呢？倘若有一天，我们将你送去一个陌生的府邸，要你看到一个陌生的男子，并且告知，你将要与他一起生活，你可愿意？”王志看出她自己心中的犹疑。
　　仿佛是知道这些不足以撼动配天，王志又轻轻补充道：“这个男人，他权势不如你，智谋不如你，文辞不如你——你却将一辈子被他缚住，远离宫，永远再没任何翻身机会。”
　　语声轻柔，落入配天耳中，却字字宛若惊雷。
　　“这就是你姐姐的生活，你还羡慕么？”王志将女儿肩头的落叶扫落，微微叹息，“我知道你不会甘心，所以我要你走另一条路。”
　　配天无言以对。
　　其实她对于自己从来就没有绝对的自信，更不知道前路如何。前进的每一步，似乎都是母亲在身后推着她。
　　她其实很惶恐。一直都是。
　　也许是自己的本性怠惰，她一直很贪恋平静的生活，害怕如果一步走错，就永远也会不了头。
　　这样看来，她并不是可堪重任的人。
　　这样的想法，也许在很多年后的她看来，只能一笑而过。她所前行的每一步，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原来一切都是决定好了的，上天不给她另一条更安宁平和的路走。

　　彘儿最近经常被姑母带着出宫去，有时恰巧父皇也在，便领了他回来。
　　被父皇从辇毂上抱下来，看在别宫兄妹眼中又引起了私议片片。
　　其中隐秘，配天早已从很多人口中听了十足十的详细。
　　金屋藏娇，不过是小孩子的玩笑话罢了，并没有任何人的左右。可是偏偏没有人肯相信真相。
　　可笑难道母亲有预见未来的能力么？否则怎样教彘儿说出“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这样的话来。
　　实在是众生可畏。如同一粒小小碎石随洪流巨波裹挟而下，容不得自己的一点犹疑退缩。
　　彘儿在她面前却是一百个矢口否认。微狭的眼睛此刻却瞪圆了看着她，雪白的脸都涨红了，好像这是一件很尴尬的事：“阿姊，我真的是胡说的！当时姑母问我，我也不能让她伤心啊。”
　　配天格格轻笑：“看你紧张的样子。我只是觉得好玩所以才问问你，你这样回答很好啊。你娶阿娇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不要娶阿娇！我干嘛娶她，凶巴巴又霸道，总是霸占你的时间，不让我跟你玩。”彘儿几乎要炸毛了，看着她似乎是她在逼他一样。
　　配天叹一口气：“这话你还跟谁说过没有？”
　　彘儿摇摇头：“除了你，我没跟人说过。连娘我也没提起过……告诉她们有什么用呢。”
　　“这话也只能让我听。你一定要娶阿娇，这件事情没有余地。”配天看周围侍女都距离很远，才露出一个微笑。
　　“阿姊，我……我真的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彘儿看着她，固执道。
　　“可是这样很好……你看，将来你娶了阿娇，姑姑便永远支持你。有了姑姑，父皇那边你还怕什么呢。所以这样的话，你不但没有说错，反而很好。可是你的一句话牵扯到了太多的人，所以就不可以反悔了。”配天不得不感叹，实在是天意如此。
　　“那我以后要和阿娇在一起，一辈子么。”彘儿有一点懊恼的神色，细细的眉毛皱了起来。
　　“在你不需要再倚靠姑姑之前，明白么。”配天微微眯了眼，手指轻轻点在彘儿嘴唇上，“所以，今后闭紧你的嘴。”

　　意外之喜。因为这件沸沸扬扬的事，彘儿不用去封地了。因为他成为了太子。
　　一切在她看来都这样平静。平静得理所当然。
　　可是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