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不归路（修改版）》眉意

1、凤凰于飞

　　“配天，配天。”平阳公主注视镜中自己盛装之下的面容，略带犹豫地唤。
　　父皇和母亲，还有异母姐妹们都喜欢唤她的乳名配天。
　　配天。配天。
　　这个名字，在唇边流连，化成淡淡微笑。
　　唯有彘儿唤她阿姊。
　　“嗯，我在呢，平阳姐姐。”少女笑得眉眼弯弯，宛似一只小狐狸，“你看，还有好多好多的东西被送进来。”
　　“配天，我……美么？”平阳看着妹妹年纪尚幼，只觉那一箱箱珠宝布帛明亮有趣，不觉失笑，低低问。
　　“姐姐是今天全长安最美的人啦，如果姐姐还不算美，那么还有谁敢说自己是美人呢？”配天随意在犀奁中挑了一个，簪在平阳发间。
　　“嗯……这样就好。”平阳垂下眼帘，不易觉察的松了口气。
　　她就要依命嫁给代侯曹时，一个他仅有一面之缘的男子。而那个男子，也因了她，从此变为平阳侯。
　　那时是一年祭先蚕，她随母亲同去，下车时无意中抬眸，正看到一个青年男子盯着自己看，乌黑的眸子中隐有笑意。
　　那男子外貌并不出众耀眼，一顾之下，倒不如他座下的那匹马更令她印象深刻，雪白的毛皮如锦如缎，一点点胭脂点缀其上，宛如梅花绽放。
　　后来才由他人口中得知，那个男子便是她未来的夫君，曹时。
　　即将面对丈夫，纵使她是公主，天性骄矜，亦未免有些紧张期待。妹妹的肯定赞赏让她放松不少。
　　“姐姐，你快些梳妆吧，彘儿昨晚还悄悄求我令你快些出来呢。他肯定是自己想看，但又不好意思说，呵呵。”配天眨了眨眼，托腮看着姐姐身边围绕的宫女像流萤一样绕来绕去，平阳的头上、身上就又会多出许多饰物。
　　“彘儿就和你最亲近。平时他见到我，话也不多，哪像跟你在一起呀。我看他看我是假，想要你快些出去陪他才是真正。”平阳的话出自真心，倒没有一丝妒忌。
　　一母同胞，他们是她最亲近的妹妹和弟弟，是一家人。她爱他们，所以看到他们两个可以一起玩耍也会感到开心。况且她年纪不若配天与彘儿相仿，比她们大了四岁有余，配天将她当做最亲密的姐姐，彘儿的疏离便也能理解了。
　　“唉唉，我就求着他能像其他兄弟一样早些长大，被那些太傅少保之类的师傅们缠住，不要整天跟在我后面当个小尾巴才好呢。”配天抬眸凝视她一笑，转而又去拨弄一只红烛的大颗烛泪，连连叹气，“他刚刚在我来之前，还要我一起去沧池中采莲。一定又要剥莲子剥到手痛……”
　　平阳斜睨她一眼，轻启朱唇笑道：“看看你满脸笑意，哪里有半分不愿意的样子？虽然你总是跟我抱怨，可是我知道，你在心里最爱他。所以他每次要什么，你都会给他，就算是任性无理，最后母亲责怪下来也还是你顶着。换做我，未必如此容他胡闹。你啊……小心将他宠坏了呢。”
　　“姐姐你知道我没有。”配天吐了吐舌头，不小心被刚垂下来的蜡融烫了手，猛地瑟缩了一下，“你的发髻盘得真好看……我今年也就要受笄礼啦，一定要让娘给我盘一个和姐姐一般好看的髻。”
　　平阳无奈的摇头，“怪不得你和彘儿合得来，一般的孩子气。”
　　她的妆容已成，经宫女扶着站起身来，回过头，向坐着的配天伸出手。
　　有那么一瞬间，配天以为自己的眼睛就要被平阳身上流射的光华迷炫。
　　她……真美。
　　华美繁复的朱红嫁衣贴合她姣好的躯体，抬手间金线织锦细碎光芒一点一点的散开。平阳雪白的面庞上笑意清浅，发间步摇上镶嵌的各色宝石流光映在她的眼中，仿佛最美丽的霞光一般。
　　平阳笑着拉住妹妹配天的手，殿门已经打开，门外宫女一列列已跪了下去。
　　她的掌心干燥而温暖，有淡淡的脂粉香混合着花瓣的香味传入配天鼻中。配天仰了头，再一次向自己的姐姐看去。
　　云髻嵯峨，步摇巍巍颤动，黄金的凤凰振翅欲翔。
　　这是平阳留给配天记忆力最美的景象。
　　她最挚爱的姐姐，平阳公主，今天就仿佛是一只浴满光华的凤凰，终于飞翔。

　　“阿姊，我们回去好不好？”彘儿跑过来，他和阿娇玩得累了，干脆一头歪进配天怀里，闭起眼睛。座中众人皆知彘儿独恋他的配天姐姐，因此也无人惊讶。
　　“不行，平阳姐姐的大礼未完，我们要坚持到晚上，记住了么。”配天低下头，轻轻抚摸着他柔软乌黑的头发。
　　刘彘小兽似的在姐姐怀里蹭了蹭，颊边展开一个小小笑窝，眼睛紧紧闭着，黑而长的睫毛扑在雪白脸颊，精致似个娃娃。
　　配天看向主席上的姐姐，她一直在笑，那么开心快乐，而在她笑的时候，仿佛所有的光芒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她从未见过这样美的姐姐。
　　“彘儿，你看，平阳姐姐多美……”配天由衷赞叹。
　　“唔……”彘儿只是心不在焉的应着，睡意袭来，唇角勾起满足微笑。
　　“配天，我过来看看你们。彘儿睡着了？”平阳过来的时候，一手托着裙裾，在配天身旁弯下腰来看彘儿的安宁睡颜，不禁一笑，“你看，他自己睡的倒是安稳，也不顾你双腿酸痛。好了，我看下面也没什么事了，车子我已命下人准备好，待会彘儿醒了，就快回去罢。刚才听说是父皇找娘有事，所以娘已经先回去了。”
　　配天点了点头，不在意的微笑：“姐姐，让他再睡一会罢。他这几天晚上都吵着要我跟他看月亮，等回了宫恐怕也不肯早些休息的。”
　　“彘儿也不小了，怎么这样孩子气？”平阳微微皱眉，但看着配天终于忍不住还是笑出来，“你啊，再过几年，小心遭彘儿的妃子恨呢。”
　　“姐姐今天心情好，跟我开的玩笑我便不计较。”配天扬眉，并不在意，“再过几年，谁知道我在哪里呢？”
　　诸侯得尚公主，便会有皇家封邑。平阳再过几日便会和曹时一同到封邑去了，南宫之意不言而喻。
　　“哟，丫头不小了，我还小看了你呢。”平阳闻言大笑，一把推醒了彘儿，“好了好了，你们快回去吧，省得哪天娘要怪我带坏你们。”
　　“什么？”彘儿刚醒，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混音呜咽，迷糊的揉着眼睛，又一头歪着靠在南宫肩上。
　　“说你呢，你也玩够了。阿娇刚才都跟姑姑回去了，你也赶快回宫去。”平阳站起身来，回过身向另一边曹时的方向望了望，“我要过去了，不管你们了。”
　　“好啊，阿姊我们回去吧……现在这个时候，应该还没错过桂花糕。”彘儿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念念不忘最喜欢的桂花糕。
　　月到中天，满地银辉。夜凉如水，配天双手冰凉，彘儿的手被她稳稳抓着，热乎乎的胜似小手炉。
　　仆役屈身，配天拉着他上了马车。卷帘刚落，配天逗他：“小彘儿真乖~你还能被阿姊这样拉几年呢，你这样乖，我说什么便是什么，等将来恐怕王妃会嫉妒我的。到时候你心疼美人，我就危险啦~”
　　彘儿年少，配天只当他是个整天缠着她玩玩闹闹的无心幼童，因此也不想他会如何回答。
　　“有阿姊在，我就不要王妃了。阿姊天天陪我，比什么都让我开心。”彘儿咧开嘴笑，露出雪白的小虎牙。他最近长得快了些，脸上原先胖嘟嘟的，一捏一手软软的，现在下去不少，因此笑起来的时候略带了几分少年特有的清朗。双眸也慢慢变得更像母亲，渐渐狭长，略带了一点媚气，竟也不觉得突兀，出奇的好看。
　　配天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我们彘儿最好了，长得这么漂亮，阿姊最喜欢你。”
　　“我也最喜欢阿姊。”彘儿趴在配天怀里，声音软软的。
　　他的身体沉甸甸的，有淡淡的沉水香味。与她一样的香味。他们是同胞，这世间最温暖的存在。没有任何能将他们的关系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