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清江》仲何

3、曾经

　　细剑破玉竹，青叶纷飞翩若惊鸿。

　　一高挑男子于竹林间挥剑，剑光同竹叶游走，发出阵阵清越剑鸣，不远处湖水波光闪烁，更有湖中鹤唳相合。

　　一道身影于竹林边缘闪现，在此瞬间，细剑寻风而来。

　　沈唤一本欲避开却发现自己早已动弹不得，细剑堪堪然在面前停住，一道剑气破了缚目白绫，绫段滑落露出一双的霭绿眼眸。

　　持剑之人垂眸收剑入剑鞘，负于身后。

　　沈唤一心跳停了半刻，他是…江和余。

　　依旧是太华派的一袭青衣，只是衣摆上用月白蚕线绣了玉竹，身材修长，柳叶眉却不女气，目如水却含一线微凉，抿着唇透着落寞神色，如同子夜午时沁院后的那株伶仃寒梅。

　　是极好看的青年。

　　“你是？”江和余淡然道。

　　“沈唤一，是沈沉深的小徒弟。”

　　“所修何道？”

　　“剑。”沈唤一朝江和余一拱手。

　　“灵根？”

　　“水木双灵根。”

　　“找陈壬絮修医道去，我不教人，也不想看见你。”言罢便离去了。

　　独留沈唤一拱手立于原地，无神双目茫然望着渐行渐远的离人，面目无悲无喜，无怒无忧。
　　彼时日光熹微夺目，却寒到透骨。

　　*
　　沈唤一披着一件黑衣沿着深深竹林走入了依依垂柳之间。

　　太华派西门是柳林，柳林种得极广，因是初秋柳叶半黄，有枯黄柳叶掉落于地，柳林深处是陈壬絮的竹楼，楼前是一片药圃。

　　他暂且与陈壬絮住在一起。

　　今夜月明明非常，恰如白玉流清光。

　　沈唤一捂紧了黑衣。

　　解阵渡灵又一日未食，压抑灵气的白绫也被两次取下。

　　在他刚迈入垂柳林时，深入魂魄的痛楚丝丝缕缕磨人的紧。

　　血从十八处穴位溢了出来，很快浸透了一袭黑衣，身下的血迹流了一路，新生的嫩柳也随之生了一路，血迹隐于嫩柳间，点点微茫浮于嫩柳上。

　　细密的汗水混合着鲜血顺着沈唤一瓷白细腻的皮肤流下，原本素色的白绫也被血水染透。

　　艰难的一步步挨到院门，沈唤一推门而入，扑通一声倒在了木板上，鲜血无声地在木板上流淌，所过之处木板竟生出了新芽。

　　一片绒绿围绕在他的身旁，亲昵的摇摆着着又带着些许的雀跃舞动着新生的绿意。

　　沈唤一是山川化灵，却被人强制唤醒，只落得三世为人。

　　第一世身为凡人入了朝堂，第二世成了仙君收了徒弟，第三世才恢复了曾经身为山川灵识的记忆与身躯。

　　但上一世所受之伤太邪太深太重，竟连带着这一世灵力不能太高，身躯更是如此脆弱。

　　他不是神仙，他只是小小的山川化灵。

　　受伤会疼，受苦会涩，受委屈会哭。

　　沈唤一小声的啜泣，像小猫被捏着后颈时的呜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

　　他本以为自己忍得了，却不曾想身体变小了连带着心智也会受到影响。

　　为何自己要忍受这般苦痛，为何三个徒弟皆变了性子，又为何…江和余眼底一片冰冷没有过往温情。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的面前，而无法用灵识视物的沈唤一不知。

　　黑影缓缓蹲下打了一个响指，桌上的烛台亮起了柔和的白光。

　　白光下一颗泪痣盈盈欲泣。

　　“沈沉深？”陈壬絮伸手戳了戳沈唤一的脸颊。

　　谁知戳到了一手血。

　　蹙着眉头，陈壬絮施了一个清尘咒，觉得依旧不太相信似的拿出一块方帕擦了擦沈唤一的脸颊。
　　方帕上顿时染上了红。

　　“不是…我不是。”

　　陈壬絮只听见这地上的少年小猫一般的叫唤，不料少年却猛然坐起，伸手攥住了自己青的衣领指尖的鲜血将衣领一点点浸透，没有气力的手指茫然的抓了几下就滑落了。

　　沈唤一手杵在地板上茫然道：“不是…我不是。”

　　大抵失望过多便成了怨念，畏惧太深便成了执念。

　　“够了！”陈壬絮低低吼到，反手握住沈唤一的手臂鲜血没入皮肤，陈壬絮眉间一缕黑色一闪而过：“沈沉深你说话啊，你怎么了！”

　　“我之前不认你这个师尊了，但我还是忍不住想你，想见你。现在也不知为何我想你了，想见你，问问你，你为何不告而别，为何留下我们苦苦等待。西方的柳林漫延了方圆几里，昔日你陪我种下的柳树已经绿了百次，经年的旧梦消失殆尽，我也不知百年间我为何恨你入骨。”

　　白光映射下，沈唤一的面容苍白的近乎透明。

　　陈壬絮不禁落下泪来，点点滴在木质地板上，留下褐色痕印，弯腰将沈唤一抱起，正欲将其抱到床上，却见得他曾经的师尊摇摇头抬起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指指向了远处终日被积雪覆盖的青云山。

　　秋日山川覆雪，皑皑一片白。

　　陈壬絮无法，将沈唤一抱在怀中，施展轻功转瞬便移到了青云山山麓处。

　　开始沿着白玉石磴逐级登山。

　　太华派有三奇，功法奇，《问天》共十重境，背离传统修炼层级；剑术奇，修炼极慢却十分强大；一山奇，青云山处不可施展灵力功法。

　　青衣衣摆在漆黑的夜色中浮沉，陈壬絮的眼睛透漏出的情感阴沉不定。

　　血从沈唤一十八处穴位流下，无止无息。

　　没有人的血经得住这样流。

　　陈壬絮将沈唤一放到山顶石台，仔细审视面前这一个人。

　　他曾经受了那般的苦痛与羞辱，苦苦哀求却换来更为粗暴的对待，他心里一声声唤着师尊却没有半点回应。

　　那时他真的以为他见不到明日的阳光了，或者想就地了断此生。

　　或许他不该恨未至之人，可他的仇人已被他师兄手刃，剁成碎末，他无人可恨，也不知为何便把恨通通甩给了他的师尊。

　　他陷入了心魔劫整整五年。

　　师兄本就重伤在身却为他殚精竭虑。

　　那时他想他失去了师尊，至亲之人成了所恨之人。度过心魔劫之后却发现最散漫无拘的大师兄生生将自己活成了沈沉深的样子，沉默内敛，极守规矩。

　　他醒来后便琢磨出了另一种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