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清江》仲何

10、不得

　　“那你就该看吗？”沈唤一仰起头来问，晨光微照，面前的人在他身上覆上一层浅淡的影。

　　江和余低头看向坐在桌前的人，苍白脖颈，披散的墨色长发，雪白中衣，身形明明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却说着长辈教训晚辈的话。

　　带着微妙的割裂感。

　　可江和余偏偏感到一丝紧张。

　　‘太奇怪了。’江和余想着，却生硬地转开了话题，他道：“十日前城中曾出现过一邪修，男子身着黑衣，带着一个身穿黑色短打的少年。”

　　“除此之外呢？”沈唤一问道。

　　“再无其他。”过了一会儿江和余又道，“穿好衣服，回去召开十八派会议。”

　　沈唤一赤脚走向床沿，披好衣袍，穿好鞋袜，任由江和余牵着他的手向客栈外走去。

　　既然江和余不愿说，那他便不问，只愿江和余能放下心头执念，忘了他这个注定死去的人。

　　握住了牵着他的温暖的手，像是能借此慰藉自己见不得光的情。

　　明明知道难以忘却，却又想他可以放下，明明知道强求不了，却又孤注一掷地期盼。

　　清晨的天光有些冷清，身后的澜州城也静。

　　江和余牵着沈唤一走出客栈，是这街上唯二的活人。

　　*
　　沈唤一跟着江和余走在白石台上，天边云霞半卷，身后依旧是那浩浩汤汤的洛川。

　　一瞬间，沈唤一悟了。

　　满目烟霞，洛水依旧，过往匆匆，旧人不得。

　　心境七道原是“不得”。

　　不得言，不得恨，不得回头，不得前瞻，因不得，方生慈悲心，方有慈悲意。

　　前人说，《问天》九重境之上，心境九道圆满，方可登仙途。

　　沈唤一卡在六道整整百余年，他原以为自己终生不得达到七道，谁知心境七道是要从自己的伤里悟，太惨烈也太无奈。

　　沈唤一忽然站住，松开了江和余的手说：“师兄，我自己也可以下凡历练。”

　　江和余带着诧异的目光望向站在白玉台上的少年，思付了一下便答应了。

　　毕竟自己当年下凡历练也不过十二岁。

　　*
　　太华山，议事堂。

　　十八派掌门齐聚，众人济济，坐于一堂。

　　苍郁派掌门孙乾，年岁最高，辈分最大，会议由他主持。

　　孙乾白发如云，仙风道骨，一脸慈祥，不像修仙者，像凡人中普通的老者。

　　轻咳一声，孙乾说道：“邪修现世，参则城毁于一旦，死凡人无数，害修仙风气，背离大道根本。且据各派弟子上报，邪修已成立门派，若邪修泛滥，其后果之危，有如洪涝满岗。望诸位集思广益，商量对策。”

　　思龙派掌门曹岩率先道：“自百年前门派各危之后，现如今，各派处于青黄不接之时，小辈难挑大梁，怕是要多多仰仗太华派后辈了。”

　　江和余直言：“太华派仅三人可战，邪修可不止先前说过的二人。况除我之外，无人可正面迎敌。曹岩掌门门下曹钟倒是勉强算个战力。”

　　曹岩又故作叹息说道：“曹钟至今卧床不起，怕是难担重任。各门派现今人才凋零，倒是你们太华派人才辈出啊，那个沈唤一不错啊。”

　　鹤擎派掌门陈从将茶杯向桌上一磕，茶水洒了一桌，起身怒骂道：“曹岩！就你门派金贵是吧！我可知道当年你们门派畏缩得像个王八，数你们门派损失最小，怎么着，如今又想装孙子？”

　　作为苍郁派掌门孙乾之下的老者，鹤擎派掌门陈从此话一出，曹岩就哑了火。

　　见会上无人说话，陈从大喊：“鹤擎派自愿献出门内秘境，供各位小辈历练！境内机缘，得了便算！”

　　其余各派纷纷看向站起的陈从，连孙乾都颇为惊诧的抬眼朝陈从望去。

　　曹岩露出一口黄牙率先笑着说道：“陈掌门高义！”

　　‘据说陈掌门道侣，便是因邪修而死。如此看来，此言不虚。’江和余思付道。

　　“我派虽不足十人，但所炼丹药任各位取用。”春流派掌门合蓉道。合蓉曾有一个儿子，奈何百年前，门派之争，邪修趁虚而入，生生在她面前将她儿子血祭大阵。

　　此恨之深，就算将天下邪修拔筋断骨也难消。

　　十八派会议继续进行，各掌门敲定，一月后天光秘境开启，小辈去天光秘境历练。历练归来，十三派各派金丹以上弟子正面迎敌，四派后方补给，太华派沈唤一入秘境历练，其余三人该去前方的去前方，去后方的去后方。

　　十八派经百年前大战，各派人数锐减，十八派满打满算也不过一百八十人。

　　除却未到金丹的小弟子，可以围攻邪修的算上掌门也不到五十人。

　　“凡人崛起，盛况不再。”苍郁派掌门孙乾，走出太华派议事阁沧桑望着太华派宽广而空阔的白玉石台说道。

　　风吹起了他的衣袍，白发纷飞，他记得一百五十年前，各派繁盛，人才辈出。

　　那时曾在太华派白石台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修仙集会，十八门派齐聚一堂。

　　一百五十年前，太华派掌门还是沈清尘，他认定了一辈子的好友。可谁知后来不到三十年便陨落了，门内大弟子叛逃，二弟子当了邪修。留下沈沉深一人支撑起门派，那时的沈沉深不过才十七岁。

　　他记得那孩子干干净净的眼睛，像是含着一道不灭的光，光温温柔柔却不会熄灭。

　　沈沉深已百年无消息，各派都传怕是也陨落了，但他不愿信。

　　修仙之人明明拥有成百上千年的寿命，可是一个个却早早离世，所谓修仙，也不过是披着锦绣衣衫的稻草，一道漫无目的的希冀。

　　有什么用呢，不也和凡人一样充满算计与勾心斗角，人心鬼蜮，指不定哪天就会陨落，还不如当个凡人，虽无千年寿命，却可以早早脱离这充满浊秽的人间。

　　江和余望着老者缓慢离去的身影，隐约明白了修仙之人明明可以自由变换年龄为何孙乾却一直以老者的面容出现。

　　怕是祭奠曾经的盛况与象征今日的凋零。

　　*
　　天上无星子，唯有邪兽两点妖绿闪烁。

　　沈唤一抬手一剑将围攻上来的全部邪兽斩首，在他面前是已是无数邪兽的尸体，沈唤一收剑入鞘，邪兽的血浸透了衣袍，一滴滴的低落于地，沈唤一摘下身后的松兰，嘴中喃喃道：“还差三味。”

作者有话说

　　像是无聊的腾讯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