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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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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绛血界没有日月也全无星辰,却终年浸淫着圣洁的光明。
四季居住在主殿回廊下层的楼阁里,给单调的绛血界勾勒出春的旖旎、夏的炽热、秋的清冽、冬的皑皑。
圣夜终究还是没有狠下心严惩非意,静置思过了两天,圣夜还是恢复了非意的力量——这对一个专司创造的神灵来说简直不在话下。
听说是穹斓在旻秋的门口跪了一天一夜求得的原谅,才没让他去打搅圣夜恢复非意的力量,并不再就此事做文章,冰释前嫌。
非意一反常态地乖乖听命,没有冷嘲热讽旻秋的仗势欺人,也没有毫不受教依然故我。
非意的确没有给穹斓幸福的自信,不过他觉得,穹斓并不讨厌他——甚至有那么点喜欢他,他们这些没有什么地位的创造物,更没有什么长伴圣夜左右的机会,所以就这么陪着穹斓走到穷途末路的终焉,也未尝不好。
但那也只是憧憬而已。
距旻秋出生恰满百年,四神之中掌管审判的九绯从沉睡中苏醒。拥有五界之中所有的睿智,将命运缠绕在手的九绯,即使是地位不分轩轾的圣夜也不由忌惮的。
无心寡求,断欲绝情。
当天晚上非意守在穹斓的房间里彻夜未眠——他一宿不归。
次日清晨非意还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穹斓雀跃地对非意说,他要去陪伴他的神祗了。他微微露出一个明媚的笑靥,如同黄莺百啭扫去了严寒的阴霾。
“你在做梦吧……”非意不以为然地咕哝。直到东方既白方才入睡的他,此刻正睡眼惺忪。
“九绯大人答应了我,让我成为陛下手边的一盏茶杯。”
非意猛地抬起头,瞬间睡意全消,希望在穹斓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
穹斓轻笑,一如往昔的温柔淡雅:“不是玩笑。”他温柔地抚了抚非意银光熠熠的短发,轻柔地叹息,“只是以后,怕是绛血界再也不会有锦春了。但你不会让它冰冷的……”说到这里的时候穹斓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带着一丝仿佛鼓励浅浅地笑。
非意分明地嗅到了惆怅哀伤的气味,可是穹斓的脸上却恍然都是幸福。
*** ***
穹斓走了,整个绛血界在非意眼中似乎也沉寂下来。
季节更替,他却再也感受不到那一缕消融冰雪的温暖。
满目再也不见春的繁华馥郁,徒留秋的凋零冬的落寞。
看似恬然自适,其实圣夜忙碌的事情也很多。小到平衡一个生命的创造,大至构思一个物种的诞生。——来不及去觉察逝去了的春天,总以为忙得错过了,待到来年再寻他的芬芳。
他开始慢慢眷恋手边幽然清淡的茶香,汲取着蒸腾的氤氲,也似乎是触摸到了许久未见的春天。
非意没有说,圣夜更不会问。仿佛洞悉了一切,又仿佛一无所知。
如此这般,便又是百年。
仿佛是辗转反侧夜不成眠的孤寂,又好像是恍然如梦轻轻眨眼的瞬间。
那尊粉雕玉琢似的清冷的身体如同百年前一样淡漠地睁开了金色的眼眸,唯一不同的是,他拽着圣夜说了一句话。
“绛血界不能再有春天。”
两人随即低声的私语非意听不清楚,只见圣夜的眼眸着了魔似的漾开狠戾嗜血的绯红,一眨眼便失去了踪影。
非意不能领会两人言语间的默契,此后便又是多年未见穹斓。
也只当,他是追随圣夜左右。
直至某日他听见绛血界主殿外服侍的人偶偶然提及那只消失多日的茶杯,非意才知道,他的穹斓已经杳无音信。
杀到大殿追问了多日,才知道那盏茶杯已然灰飞湮灭。
非意不敢去问,那穹斓呢?是不是以后,都再也没有春天了呢?
圣夜也许可以再创造一个如出一辙的‘春天’,可是那个温柔开朗、伴他走过那么那么长岁月的穹斓却是没有了。
明明他才是夏天,可是却根本比不得穹斓的耀眼。他在哪里都是光。可是那个他曾经那么恨那么爱那么憧憬那么思慕的人,现在却已经不在了。
穹斓去寻找他的神祗了,一并带走了他的信仰。
可是非意不想放弃。
所以他在侧殿的门口跪了三天三夜,终于求得洛华的帮忙。
洛华专司掌管时间,答应帮忙的时候,他苦笑着说,我实在不想失去,可是我想回到从前。——从前那个,没有审判也没有伤悲,四个人快快乐乐度过的日子。
篡改时间的后果是,洛华开始渐渐听不见,慢慢失去声音,眼睛触及的景色越来越黯淡,记忆也越来越朦胧。
这是代价,洛华没什么好说的。
非意自此欠了洛华一个天大的人情,甚至根本无从还起。
不过只要穹斓能回来,拿什么去换他都不介意。
如此思量着,他转而走向九绯所沉睡的审判之殿。
*** ***
在通体由完整的白玉制成的棺木旁坐了不到半响,棺里恬静安详地仿如沉睡正酣的审判之神轻轻睁开了金色的眼眸。
“何事?”
“帮我实现一个愿望吧。”非意轻笑,“让穹斓忘记圣夜、忘记这里的一切,永远不要想起来吧。”从非意口中吟出圣夜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没有用敬称。仿佛带着眷恋的清愁,又好像是挥之不去的浅恨。
九绯蹙了蹙眉,却依然面无表情:“我不追究你私自放他活路已是宽宏大量。”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让圣夜毁灭他。只是现在,洛华大人不再控制时间的流向,他就再也回不来。不行么?”
九绯听见洛华的名字似乎微微恍了恍神,然而他终究是冷漠的,只是看着非意说:“可以。只要你愿意用骄傲来换。”
“我本来就没有什么骄傲。”非意低低地浅笑。
作为盛夏出生的他,却一点也没有那般炽热的光芒。不知多少次被人詈骂是残次品,唯有那一头银发一双金眸证明他绝非劣等。
也许是那抹缺失了的自信,让他变得黯淡吧。
但他只需要那缕能照亮他的光,唯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