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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哇!那个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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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除了守夜将士与少数几个还点着灯的营帐外,其余人等大约均已入睡,四下静寂无声。
“走吧,”陆繁坚持说,“我爹答应了回程时送你回家,今日晌午我又问了一次,他也是同意的。”
“姑丈何时答应了?”秦霏微无奈道,“在府里我们那样求他,他也不过支吾说‘若家中无趣便随军罢’,你晌午问起时,他正忙着交待军务,根本不曾听你说话,你分明是自己无聊想出去逛,可别拉上我,姑丈罚起来我也不帮你求情的。”
“你明明就很想回家,我好心好意送你,你倒无端猜忌起我来,”陆繁面不改色道,“然而我就是这么个善良单纯品德高尚的好人,不会与尔等白眼狼一般见识,所以我一定会平安护送你回家,不用谢。”
“你个傻缺——”
“我刚出来时爹在吩咐严将军明日行程,估摸着再过半个钟头也该有空把我们拎回去了,就问你一句,走不走?”陆繁不耐烦道。
秦霏微沉默半晌,从牙缝里憋出一个字:“走。”
于是二人偷摸着顺着早已摸清的路线避开了守夜将士,溜出了营地,沿着来时的路疾行。
“今晚我们就在昨日途径的那个村子里落脚,我留意过客栈的位置,以我的轻功必能赶在它打烊前洗上个舒服的澡再美美地吃一份宵夜,可惜带了个你,大概只能勉强在打烊前开好房间。”陆繁感叹道。
秦霏微简直忍无可忍,她不再理会陆繁,加快速度将他甩在了身后。
“话说你不觉得奇怪吗?”陆繁追了上来,说,“虽然往年爹和舅舅繁忙时也会将我们丢到对方家里,但这次你在我面前晃悠了足足三个月,舅舅不仅没寄来只言片语,你写给他的信也石沉大海,问我爹何时送你回去他也从来不回个准确的日子,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秦霏微心里一沉。
“不过凭舅舅的名望和武艺造化,能出什么事儿?大概就是嫌你又不好好习武又不好好念书,琴棋书画还样样避如蛇蝎,不想要你了罢。想开点。”陆繁安慰道。
“你哪里来的脸皮说我不好好习武啊?”秦霏微终于忍不住嘲讽道,“从小到大你有哪一次打过我了吗?”
陆繁上下打量着她,奇道:“我真没想到会有人承认自己从未好好念过书……”
天上繁星点点,映照出斑驳的树影来。二人飞掠而过的枝条上,树叶轻轻舞动。偶有蝉鸣。鸟雀亦不曾被这两个不速之客惊扰,依旧安心地做着美梦。
终于望见了炊烟。陆繁循着记忆中的路带着秦霏微走到了一家客栈前。已是深夜,这家名不经传的小村庄内的小客栈里,却不知怎的,竟还坐着不少旅人。
“我们真不继续赶路了?”秦霏微担忧道,“若姑丈派人带我们回去怎么办?”
“我爹这几日忙得像个陀螺,圣上命他尽早平息流民作乱一事,但我们这么些天假装成商队把周遭的百姓暗暗打探了个遍,连流民的影子都没摸着,他正急得焦头烂额呢,才没时间管我们,说不准要过好几天才发现我们不见了,你着急什么——”陆繁突然指向不远处一张桌子旁站着的人,“你看那位姑娘,似乎没佩剑也没带刀,不像是江湖中人,她一个人在这破地方做什么?”
秦霏微气得想骂他,却也被那姑娘吸引了目光:她身着一件月白长裙,裙摆绣着大片繁杂的百合花;腰间一根淡蓝的腰带系着,看上去十分柔顺的头发也用同色的发带绑了;手中搂着个巨大的包袱,许是女孩子换洗衣物较多,只装了些轻便衣物,她看上去似乎不怎么费力。此时,这姑娘仿佛察觉了他们的目光,突然转过身来。
好英气的一张脸。陆繁心里暗想,但这样一张脸放在这女子身上却也不显突兀,反倒称得上标致。只可惜身前一马平川,白瞎了标致的脸蛋。
见人看了过来,陆繁便主动上前,礼貌性地说:“在下与家姐见姑娘独自一人无人照拂,担心姑娘与家人走散,故来同姑娘招呼一声,没有别的意思,姑娘无需恐慌,若需要帮助,在下力所能及的,定当竭尽全力。”
走近了,陆繁才发现……这姑娘身材着实颀长,竟比他还高出大半个头来,只好勉力抬头尽量直视着她的眼睛。姑娘温温柔柔地笑了笑,哑着嗓子开了口:“小女子此番出门游历,是瞒了父母的,所以身边并未带着丫头仆从。小女子可以自保,公子无需费心。”
陆繁本不是爱找麻烦的人,一听这话,三言两语寒暄过后,就快快走了回来。秦霏微已开好两间上房,站在楼梯处等他。两间房挨着,他们商量好明日一早便出发后,分别进了自己的房间。
半夜,楼下忽然传来争吵声。陆繁猛地睁开眼睛,习武之人五感更为敏锐,他依稀辨认出有人叫嚣些“复楚灭陈”的话,便一把抓住放在身侧的剑,急忙整理好衣服匆匆走出来,正撞上他那也握着剑的表姐。这时,对面的门砰的一声开了,那白衣姑娘睡眼惺忪地瞥了他们一眼,晃悠着下了楼。
陆繁与秦霏微连忙跟了下去。
只见他们先前所看见的客人大多手里都拿了刀剑,店里的掌柜和伙计不见踪影。见他们三人下来,几个客人慢慢逼近,面上带了笑意,刀剑却已出鞘。陆繁下意识地向前几步试图将白衣姑娘护在身后,但许是伙计刚拖了地,那姑娘脚底一滑,正好挣脱了陆繁,恰巧降落在几个逼近的客人面前。她冲陆繁有几分尴尬地笑了笑走到他身前,接着转向了这几个客人——她比他们竟也高出一些。
“夜已深了,几位为何无端扰人清梦,有何要紧事,不能留到明天再同掌柜的商量吗?”她的声音依旧沙哑。
“此事十万火急,断没有留到明天说的道理,”其中一人回道,“试问姑娘,救生民于水火,比不比得上姑娘的一宿安眠重要?”
那白衣姑娘挑了挑眉,很感兴趣地问:“恕小女子愚钝,从未听闻此等大事;但小女子更为好奇,阁下不曾习武,听着似乎又读过些圣贤书,为何要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拔刀相向?”
陆繁一惊。
前朝多战乱,最为动荡的时期,却也是武林最为繁荣的时期,乃至今日,几乎也无人不晓“两剑一刀,弓箭圣手”。这“两剑”其一,指的便是陆家世代相传的“破风”剑法,他的祖父由于在当今天子之父——始皇帝赵涓平定山河的途中立下犬马之功赐了爵从此离了江湖,但到底是祖宗一代代传下来的剑法,舍不得荒废,依旧逼着子孙后辈练了下去。陆繁之父陆寒水,天资极佳,青年时期醉心研究剑道,还对“破风”做了改进,是当世公认的高手。陆繁亦是从记事起就开始练剑,如今十五岁,与他手里的这把剑共同生活了十余年,虽未修完全本剑法,但也算是一众武林世家少年中的佼佼者。
习武之人气息吞吐与常人稍有不同,但在这样的距离下,要觉出这点细微的差别需要时间。故而方才,他并未察觉那几个客人中,开口说话的人竟未曾习武。他们几人挨得极近,分辨出每个人的吐息也并非易事。
“两剑”的另一剑……他飞快掠了一眼一旁的秦霏微,她也吃了一惊,戒备地握着剑,紧盯着那几人。秦霏微的修为稍稍在他之上,若连她也不曾发觉,那么这白衣姑娘究竟是什么人?她的吐息与常人并无不同,看上去只不过是个高挑的寻常女子。她到底是个普通人,还是个精通驻颜术能隐藏自己气息的绝顶高手?
那位说话的客人沉默了片刻,又开了口:“我们无意冒犯姑娘,只是前些天此处有陈狗走动,担心姑娘引来祸端,这才失礼了。”
“陈狗?”白衣姑娘轻轻一笑,嗓子更哑了,“阁下是何许人,竟敢当众辱骂朝堂?”
这一定就是那群作乱的流民。陆繁却疑惑不已:此番出行,他们一直假扮成商队,这些人为何刚好赶在军队离开后作乱?是偶然,还是军中有人为他们通风报信?又或者,朝中,也混进了妄想“兴楚灭陈”的人?
“当今朝堂不过就是一班乡野村夫闹出的笑话罢了,”那人喝退了其余客人,走上前来,紧盯着他们三人,“赵涓一个武将,他怎么懂为君者的不易?他和他的子孙后代,夺取自己主上的江山,还厚颜无耻地颁布些所谓的‘新政’,再粉饰太平——他凭什么认定自己是拯救生民于水火之间的英雄?我们家世代种田,好不容易供出了我这么个读书人,本可以为官,一道新政下来,说是非常时期无须拘泥于道德礼法,但却一定要能针对现状提出解法!我们这样的穷乡僻壤,哪里有鸿儒教这些?”
“所谓解法,应是创新之作,你要鸿儒做什么,把脑子换给你吗?”陆繁忍不住出了声。
白衣姑娘快速说:“阁下不必搭理他,这孩子就爱埋汰人。请说下去。”
陆繁想反驳,又担心白衣姑娘当真是某个武林高手,生怕被看出剑法路数,在前辈面前辱没了陆家先人,遂讪讪闭了嘴。
那人冷冷地看了眼陆繁,说:“我只是其一。这里的兄弟们,都是因为新政的迫害不得已走上这条路,但现在不同了,我们有盼头了,”他弯起嘴角,急迫地说:
“我大楚太子赵裕,多年来幸得忠臣良将拼死护佑活到了今天,如今,终于要夺回自己的皇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