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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四十、盛夏(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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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田芽衣以为幸村精市只是随意说说摘栗子的事情,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芽衣啊,我突然肚子疼就不来了……你和幸村去吧,替我多摘点栗子带回来啊!”清晨接到小野一柳的电话,池田芽衣心情很复杂。
如果让正人知道自己和幸村精市单独出去……一定会发生惨案的吧!
“你怎么总是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池田芽衣吐槽到。
“天地良心,这种事情是我能控制的吗?”
小野一柳也很不爽。她也想出去玩的好吗!要不是接到某人威胁……
再三思量,还是没抵过栗子树的诱惑,池田芽衣拎起背包走出了门。
幸村精市早已等在路口,他站在树下,单手拿着一本小书,清晨的阳光在他脸上打下细碎的树影。
“幸村部长!早上好呀!”
幸村精市闻声合书,笑着回应,“早上好呀,芽衣社长。”
“幸村部长看什么书呐~”池田芽衣好奇地凑过去,精致的麂皮封面上金烫着几个字——《20亿光年的孤独》。
“你也喜欢谷川俊太郎?”
“这不是你向我推荐的吗?”
“啊?是吗?忘记了~那你喜欢吗?”
“喜欢。”
明明是周末,新干线上却还是挤满了人,池田芽衣感觉自己像是牙签筒里的一根牙签,被人群被迫挤成了僵硬竖直的样子。一个刹车,像是被打翻的瓶子一样,人潮就这样流向了另一边。
池田芽衣第一次这么靠近幸村精市。
她甚至感觉得到自己的呼吸中都偷掺进了幸村精市身上的味道——已经闻到过好多次的青草香味。每当人潮向她倾斜过来的时候,都能非常清晰地听见幸村精市心脏跳动的声音。他的手臂的胸膛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空间,让自己成为了这拥挤人潮中唯一一个不必随波逐流的漏网之鱼。
池田芽衣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头顶刚刚好可以触到幸村精市的下颌。
正当池田芽衣感觉自己的脸颊快要被幸村精市身上辐射出来的温度烘熟了的时候,终点站的播报声终于响了起来。
也不知道幸村精市是怎么找到这样大的一片栗树园,有很多小朋友在树下跑来跑去,家长们就跟在后面追赶,让他们带上帽子,小心被掉下来的毛栗子砸到。
向看管园子的大叔买了两双手套两顶凉帽,戴帽子的时候,池田芽衣举着手挪动了半天,幸村精市见状绕到她身后,为她把凉帽上的丝带固定好。
“受伤了为什么不让我帮你戴?”
“哪有受伤嘛……”
“你右臂的肌肉一抬起就会紧绷,刚刚在新干线上的时候,你伸手抓把时力量全都用在小臂和手腕,想必是大臂使不上力气。”
“……拉伤而已,没事啦~”
这还是池田芽衣第一次和幸村精市独处这么久。
池田芽衣突然发现,原来,幸村精市和别人口中的“神之子”是不能简单地画上等号的。
在幸村精市第三次滑脱手中栗子的时候,池田芽衣终于忍不住趴在桌子上笑得双肩颤抖。
“幸村部长果然对刀具很苦手嘛!”
幸村精市苦笑着放下手上的小刀,长叹一口气。
果然从第一次削苹果只剩下苹果核的时候就该认命。
“我来吧,”池田芽衣拿过刀具,熟练地在栗子的腹部划开一个十字扣,然后顺着这个口将刀斜插进去,左扭右扭就剥出了一个完整又光滑的栗子,“原来幸村部长也有做不好的事情~”
“我当然有做不好的事情。”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会呢,就像——”
“嗯?”
就像神一样。
池田芽衣又剥出一颗胖乎乎的栗子,把话藏在了唇后,微微笑了出来。
别人都说他是神之子。
可是,至今也未见过谁是那个可以超越他的神。
他好像什么都做得好,好像什么都做得到。他这样的人啊,好像生来就是活在王冠上的。文太说,无论要面对多么强大的对手,只要看见幸村站在网球场上,就不会觉得怯懦。他是第一个说出“立海大三连霸”的人,但没有人会觉得这是一句可笑的大话。
——因为是幸村精市啊。
只要想到,因为是幸村精市啊,就会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
“芽衣。”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自己的思绪,池田芽衣抬头,看见幸村精市举着半颗没清干净的栗子,看起来有些滑稽。
“我也觉得你什么都会。”
池田芽衣突然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瞬间涌上了头,涨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什么啊……”她低头,不知所措地小声呢喃着。
幸村精市这家伙……
剥栗子的时间实在比捡栗子漫长一百倍,终于把所有的栗子都脱了壳,池田芽衣把装着栗子的密封袋小心放进书包里,站起来忱了抻腰,正好看见西边的山上有忽明忽暗的灯火在闪烁。
“那是什么?”池田芽衣问道。
“这附近有一个神社,应该是在办庙会吧。”
怪不得在这里玩耍的小孩子们刚刚全都走了……
幸村精市看着池田芽衣努力仰着脖子向远方眺望的样子,问道:“想去吗?”
“啊……算了,去了就太晚了,今天已经很麻烦——”
“走啦。”
幸村精市一把拎起池田芽衣的背包甩在肩上。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对自己说“麻烦”这两个字。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心安理得地“麻烦”自己。
池田芽衣知道幸村精市看出了自己的想法,却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直接拎着她的书包就走。
仁王雅治说,幸村精市是个极其讨厌麻烦的人。能少一事就绝不多一事。一如他的网球一般,能在一招之内解决的问题就从不拖延半招。
于是池田芽衣便始终在心里埋下了一根模模糊糊的红线。她时常不知道,这样是否算是给他添麻烦了?那样是否算是叨扰了?而当她小心翼翼地缩回红线内时,却又会因为这道距离忍不住再探出去一步。
就这样一步步地跟在幸村身后踏上前往神社的青石台阶,嘈杂的人声也越来越近。
“这位小姐,要不要买一套和服啊?逛庙会穿和服最应景了!”不知从哪突然窜出来了一个小哥,吓了池田芽衣一跳。
“谢谢,不用了……”
“今晚有烟火大会,真的不穿着和服看吗?我们有免费的试衣间和拍照服务提供哦!”
池田芽衣犹豫了。
自从来到神奈川之后,还没有赶过一次庙会。在大阪的时候,每当举办大庙会的时候,合正雅人都会给自己和池田正人准备一套新的和服,一定是团簇绣金鱼的样式,配一把掐丝缎面的竹骨扇。池田正人最会捞金鱼了,池田芽衣总会蹲在小池边上,眼巴巴地看着正人,每错过一条就扁一扁嘴。池田正人为了逗她,会刻意装做自己捞不上来的样子,最后在池田芽衣濒临崩溃准备掉眼泪的时候收手,捞一条最大、花纹最好看的金鱼上来。
“这位小姐,要不要和服?所有的样式随便挑~”
小哥的声音打断了池田芽衣的回忆。她想了想,说:“……要。”
“好嘞!您看看喜欢什么?有绣八重樱的,这个芍药花的也适合您,您皮肤白,选这件赤白凤的也好看。”
“有金鱼的吗?”
“有有有,今年金鱼样式的不多人穿了,我放在里面了。”小哥转身去货架的深处翻找。
“幸村,你觉得什么花纹好看?”
“金鱼。”
“为什么?”
“因为很久以前,我梦见过一个穿着金鱼样式和服的女孩,她很好看。”
那种大脑充血的感觉再度涌了上来,幸好小哥找到了那件水蓝底的金鱼和服,池田芽衣迅速拿过衣服就窜进了试衣间。
幸村精市佯装镇定,实则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弟弟,你这样找女朋友可不行啊,”小哥拍拍幸村精市的肩膀,一脸过来人的样子,“这衣服是一对的,你要吗?”
看来,回去需要额外照顾一下柳莲二的训练量了。
早就该知道他突如其来的支招是不怀好意。
池田芽衣抱着和服在试衣间里缩成一团。
仿佛自从上次幸村精市来教室里找自己开始,一切就变了。
不,是从那次因为藤田芳子闹别扭后,在天台相遇那次。不,不是,是从他第一次摸自己头开始。……好像也不是,应该是从那次舞台剧之后……
池田芽衣感觉自己心乱如麻。
她发现自己完全搞不清楚,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幸村精市之间就莫名地飘散出了一种暧昧的味道。
而她一直怯于承认。
幸村精市这么爱逗自己玩,想必是觉得这样很有趣味吧。就像仁王雅治一样。
一想到当时在网球场前那种窘迫到极致的心情,一想到那时仁王雅治开心的笑容,就觉得眼眶酸涩。
她真的,很难逃离这种散发着缱绻的诱捕。但也是真的不想……再成为谁消遣时光的工具了。
池田芽衣脑子里一片浆糊,她胡乱套上了和服,拉开试衣间的帘子——然后看到了穿着深蓝底绣白金鱼和服的幸村精市。
“你你你……”池田芽衣语无伦次。
“对不起,芽衣,刚刚乱说话了。”
“不是,你你你……你为什么……”
“诶!真不错!”小哥又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他上下打量着幸村精市,“还真是只有这套适合你啊!”
“可这和我的衣服是一对的吧!”
“什么?你们俩的衣服可都是孤品,宝贵着呢!您要不要?”
“要。”
还没等池田芽衣说话,幸村精市就开了口。
“好嘞,总共4万日元。”
“4万……就这个料子啊?”池田芽衣非常后悔刚刚没有直接走掉。
“最多3万。”
“1万。”
“2万5。”
“走了幸村,我看庙会里有更好的和服。”
“2万,2万行了吧!”
“我去换衣服啦,幸村。”
“好好好,1万5,不能更便宜了!”
“……”池田芽衣故作深沉地思虑了一会,不情不愿地说,“行吧!”
幸村精市笑着看着这一切,挡下池田芽衣要拿钱包的手,自己抽出几张纸票递给了老板。
“弟弟,我看你以后哦,啧啧啧……有福气,”老板肉疼地接过钱,举起胸前挂着的拍立得,“免费送一张照片,你俩站在神社前,我给你们照一张。”
“就这设备?”
“小姑娘,你不懂,现在就流行这个!”
称呼变得还真快……
莫名其妙地换了身和服,莫名其妙地找了张相。
池田芽衣越来越觉得今天很迷幻。
“那个,我的钱在包里,一会回去还你和服钱。”
“不用了,我送你的。”
“这怎么行,又不是什么小东西。”
“和服而已。”
“可是……”
“好啦,就当是我提前祝你决赛大捷。等我拿了冠军,你也要还礼的。”
“……好吧。”
幸村精市笑眼看着池田芽衣,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红木垂珠簪,将池田芽衣散落的头发左挽一下右挽一下别成髻。
“你是不是经常给别的姑娘挽头发啊?”
手法这么熟练……
“这是第一次。”
骗谁呢……
“只是看了很多视频。”
“哦,这是要学着给哪个姑娘挽呀?”
“给你。”
“快算了吧。”
又在满口说胡话……
“簪子哪来的?”
“刚刚在等你的时候顺便买的。”
“……”池田芽衣感觉自己憋了一肚子话,待到出口时却又统统变成了一句,“谢谢。”
神奈川的庙会和大阪不太一样,但基本的玩乐都差不多。池田芽衣举着一根糖苹果狠咬一口,目不转睛地盯着金鱼池。
“幸村。”
“嗯?”
“你会捞金鱼吗?”
“还可以。”
“你来。”
池田芽衣一手投钱,一手将网递给了幸村精市。
……
好臭的技术。
天哪!
好臭的技术!
“我来,”池田芽衣实在看不下去幸村精市的手法,拿过网子自己俯身去捞,边捞边抱怨,“你不是网球场上的神嘛!怎么都不会捞金鱼的!”
这有什么联系吗……
幸村精市不禁想问。
“好歹都有根棍有张网啊!”
“……”
两个捕捞白痴最终空手而归。
池田芽衣郁闷至极。沉默地跟在幸村精市旁边漫无目的地走。
幸村精市正在脑中飞速运转一万个补救措施,并无限懊悔为什么之前赶庙会的时候没有多捞几次金鱼。
“噢!痛!”池田芽衣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手臂,虽然力度不重,但是恰好砸在了受伤的位置,让她痛得一下子蹲了下来。
幸村精市轻轻摸了摸池田芽衣的大臂周围,感觉没有什么大碍,他斜扫向地上,看见一个最熟悉不过的东西。
“那边的姑娘,不好意思啊,帮忙把球扔回来吧!”一个摊位前的小伙子向这边喊到,旁边有人在笑,还有人向这边吹了吹口哨。
“你看我这个样子……”
像是能把球扔回去的吗!!
池田芽衣捂着胳膊心中悲愤。今天真的是倒霉到家!!
嘭——
清脆的一声响,一颗黄绿色的小球刚好被扔进铁框里。
“喔唷!你这小子准头不错嘛!”
“小姑娘,玩不玩打球啊?”另一个人向池田芽衣喊道,“赢了这1万就归你!”
“无聊……”池田芽衣无语地拉着幸村精市的袖子往另一边去。
“芽衣,”幸村精市却罕见的没有跟着她走,“我们去看看。”
“别了吧,他们就是无聊,肯定是做什么手脚了,你去了也赢不了。”
幸村精市笑笑,拉着她的手腕向那个摊位走去。
“打球吗?100元三颗球,打倒那边那六个罐子,1万到手,怎么样?”
“有没有搞错,三个球打六个罐子你当我是白痴吗?”池田芽衣感到更加无语。
“可以借你们的网球拍吗?”幸村精市看看地上歪七扭八的网球拍,又看看那个男生。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我劝你还是徒手吧,拿球拍……”他边说边一副憋不住笑的样子。
“拿球拍我看你一个也打不中哈哈哈哈哈!”旁边的人帮他补上了后半句。
“谢谢,我想试试。”
那个男生边哈哈大笑着边从地上的网球包里取出一副球拍递给幸村精市,边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小子。”
“唔……你会捞金鱼吗?”
“……”那人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问得愣住了,“会啊。”
“那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