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熙如煦》赵三漾

4、我要退出 大概……可

　　警车呼啸而来，红蓝闪烁的警灯在黑夜分外醒目。
　　宁熙在血浸透手帕时从柏煦手中抽回手，将手帕攥握在手心。
　　警车上下来七八个人，为首的男子朝宁熙走来。
　　丁晨跑过来求表扬，“顾队。”
　　顾印易拍他的肩膀，“干得不错，把人押上车。”
　　原本英朗的脸在看到宁熙手上的血迹和简单的包扎时，眉头紧皱，“受伤了？”
　　宁熙下意识将手藏在身后，“我的失误。”
　　顾印易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让人封锁现场。
　　楚征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头因为酒精还昏沉，但意识清醒。
　　他看着不远处与顾印易说话的宁熙，“她是警察？”被眼前文艺女青年摇身一变惩奸女英雄的场景震惊到了。
　　柏煦没有说话，看着她站在不远处因为顾印易的话而微蹙眉，似乎在思考，黑色风衣的衣摆被风吹得微翘，她白皙的脸庞因为黑夜和黑衣的衬托下显得更无血色，本就浅浅无表情的脸上更是寡淡冷漠了。
　　顾印易的视线在说话间有意无意地落在她的手上，“你有什么想法？”
　　宁熙沉思一瞬，“刚刚那个人应该是雇来的。”
　　顾印易点点头，分享刚刚查获的消息，“程芯音隐瞒了她出道之前有过男朋友的事情，费了些时间，现在目标基本锁定了他。只是……”
　　他侧目看向大厅前廊下站着的两个身形绰绰挺拔的人，“楚征前两天也调查过程芯音，他也有嫌疑。”
　　宁熙也看向他们，她的同事在给他们做简单的笔录，楚征在说话，表情有些丰富，所有情绪都在脸上，大概是今晚的事太突然，他满脸惊讶后怕的表情手舞足蹈着跟柏煦描述着什么。
　　柏煦只是微微侧目看他们，没有说话，隔着一段黑夜，宁熙都能看到他眼眸中闪亮的光。
　　“不是他。”宁熙说。
　　“谁？楚征？”
　　宁熙点头。
　　“证据。”顾印易淡淡吐出两个字，做警察久了，证据是最有力的语言。
　　“既然查到了他在调查程芯音，那也不难查出在第一封恐吓信之前，更确切说是电影试镜之前，他们之间基本没有交集。”
　　顾印易显然知道这个事实，没有继续为难，“他实际上在调查你。”
　　他丝毫不意外没有从她脸上看到惊讶的情绪，刚刚在车上看到柏煦握着她的手时，一切疑惑已经解开了。
　　只是……
　　他有些烦闷，像一股气凝在胸口。
　　现场排查的人回来报告没有其他可疑人物，顾印易没再耽搁，吩咐其他人上车预备回去。
　　“你先去医院再过来。”
　　“好。”
　　顾印易看了看已经就绪的警车，“我……”
　　“没事，我自己可以去。”
　　抓捕行动后，他这个队长自然有许多事情要忙,没再多说。
　　柏煦走过来，“我送她过去。”
　　“太麻烦你了。”
　　柏煦指着楚征，“不麻烦，正好他也受伤了。”
　　宁熙侧目，楚征正盯着自己的手掌，微微可见红样。
　　是刚刚退后摔倒在地时的擦伤。
　　“而且……”柏煦看顾印易，“我们之间还不劳这位警官说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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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氛一时冷得极致。
　　楚征一看形势不对，忙“哎呦哎呦”地喊着要去医院，不然要休克了。
　　顾印易还要开口，宁熙打断他，“你回吧，我跟他们一起去。”
　　宁熙示意他先走，眼神中有他们默契的部分，顾印易知道，便上了警车离开。

　　在去医院的路上，车厢里安静得只剩车子运行的声音。
　　已过十一点，道路空旷，一路畅通无阻，路灯与树影在车窗间迅速闪过，留下拖长的昏黄绿影。
　　楚征坐在副驾，如坐针毡，懊恼刚刚上车是不是跑得太快了，怎么能占了副驾的位置。
　　瞟到柏煦沉静脸色如常，又偷偷瞟到宁熙看着窗外漠然的侧脸，自己多虑了。
　　“宁……警官，手还好吗？”他试图找点话题，他这样活跃的人难忍这样寂静的气氛。
　　但明显没有提出一个好话题。
　　宁熙摇摇头，“还好。”因为动作迅速，刀口并不深，刚刚上车前柏煦又给她做了简单的处理，现在血已经止住了。
　　“那就好。”楚征呵呵尬笑，“宁警官身手不错啊。”
　　“我是说，你怎么会跟着程芯音？刚刚的人是谁？是要杀她吗？她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宁熙从窗外收回视线，刚要开口，电话进来了。
　　她说了声抱歉接起了电话。
　　“啊！啊！啊！疯了疯了，新闻上是你吧？”
　　电话那头的人激动得要命，整个车厢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新闻。”
　　“你快看看新闻，你们都上热搜了，虽然没照到你的脸，但一看背影就是你，还有顾队，你这几天的任务不是保护程芯音吗？为什么会跟我煦一起出现在饭店？”电话那头叽里呱啦一通，根本不给宁熙回答的机会。
　　“啊！？我煦神没受伤吧？你说你遇到我煦和楚征怎么也不跟我说啊，我要签名，签名，签名。”
　　宁熙好不容易趁她间歇找到缝隙开口，“挂了，我先看看新闻。”不等对方回应就挂断了电话。
　　这边楚征已经打开了热搜，果然他们和程芯音的名字挂在了热搜第一的位置，点进去有很多 当时的现场图，多数是他们三人和警车的照片。
　　有一张宁熙背对镜头和顾印易说话的照片，所以只有顾印易的脸。
　　新闻中写的是刑警支队队长。
　　他忙把手机递给柏煦看，正是红灯间隙，柏煦扫了一眼，瞬间蹙眉。
　　在暗黑昏黄交织的光影中，他的眸色暗深，最不安的情绪暴露在最长的夜中。
　　“宁警官，你们是……刑警？”楚征呵呵笑试探着问。
　　宁熙本就没打算隐瞒，“是。”
　　楚征诧异，就算知道她是警察，谁也难想到这样一个脸清丽漂亮、人瘦削林立的女孩会是日日与犯罪打交道的刑警。
　　“那程芯音这是……”他大概猜到，就转问其他，“那你们平时工作是不是很危险？”
　　宁熙没有回答，她并不想在柏煦面前探讨这个问题。
　　“到了。手怎么样了？”柏煦突然开口，沉默了一晚上，声音有些哑。
　　“没事。抱歉，弄脏了你的车。”
　　柏煦将车停好，“没关系。不是我的车。楚征的。”
　　躺枪的楚征：“不碍事，不碍事。”
　　柏煦扯了个口罩扔给楚征，自己也戴上一个，率先走进急诊室。
　　夜深了，急诊室也难得闲歇下来，值班护士看他们进来冲上前，“怎么了？感冒了？”
　　护士看到被血浸染的手帕，忙让她跟着去止血消毒。
　　“哎，我呢？”楚征翘翘自己的手掌，可怜兮兮。
　　护士匆忙回头看了一个眼豆大的伤口，“你那个消下毒贴个创可贴就行了。”显然对他虚张声势不满，“再晚来一会儿，伤口都愈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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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征气愤，转头向柏煦寻求安慰，谁知柏煦踱步上前跟着护士和宁熙走了。
　　是急诊室里面的一间小诊室。
　　护士取下手帕，伤口狰狞的张开着，还有血在流，血红色像沁入了她肌肤的纹理，浸染了她整个手。
　　柏煦转过头去，不忍直视。
　　“得缝针啊，还得打破伤风。”她扯着嗓子叫了一声医生，忙用棉球蘸去血迹。
　　止住血后，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进来了，打量了伤口后。他消毒戴手套，吩咐小护士打麻药。
　　她手上的伤口赤裸裸暴露着，刺激着柏煦的神经，他有些晕眩，转身出了诊室，靠在诊室外的墙上才感觉呼吸顺畅。
　　他从未有过晕血的毛病。
　　诊室里医生戴着口罩，说话瓮声瓮气，一直嘟囔着女孩子要爱惜自己，与人争吵怎样也不该伤了自己。
　　宁熙没有解释，看着针线穿过皮肉，手上有些知觉却没有痛感。
　　最后医生惋惜，“这样漂亮的手留疤真是可惜，不过我的手艺好，配合祛疤产品，疤会很轻的。待会得打一阵破伤风啊。”
　　宁熙倒不在意，等所有治疗结束，谢了医生便要去接医药费单子。
　　柏煦听到结束便进来，先她一步接过，正好小护士给楚征也处理好了，柏煦将他的单子一起拿着，转身朝缴费处去了。
　　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
　　宁熙没有上车。
　　柏煦正在开车门的手停住，他转过身有些疑惑地看着站在三米外的宁熙。
　　“回去就不麻烦了。给我银行账号，医药费转给你。把单据给我吧，我们能报销。”
　　楚征转转眼珠，上了车，留柏煦自己应对。
　　柏煦掏出手机，“转微信吧。”
　　“好，你打开收款码。”
　　柏煦没有开收款码，而是在她将手机打开到扫码页面后拿过她的手机扫了自己的二维码，确认加为好友后还给她，“这样方便一点。”
　　宁熙没有与他争辩有何方便，“好，”她低头摆弄手机，“转过去了，接收一下。”
　　柏煦没有动。
　　宁熙看了看时间，确实不早了，她担心局里的事情，没有心思催促监督他收款，想尽快离开。
　　“我现在是B市公安刑警支队的警察。不要再调查我了。尤其不要通过程芯音，她最近有些麻烦。如果……” 她沉吟片刻，摇摇头，“算了。我先走了。”
　　这是这一天里她对他说的最多的一次话。
　　宁熙转身要走。
　　手臂被扯住，回头是柏煦阴沉的脸，平日里像一汪清泉深不见底的眼眸在此刻泛出了所有情绪，隐忍、不安、疑惑、思念……对她所有的情绪在深夜里一个眼神全部宣泄出来。
　　“去哪里？我送你去。”
　　宁熙微怔，想挣脱，但柏煦用了很大力气，她没再挣扎，“不用了，我去单位，不顺路。”
　　柏煦不放手，“没关系，这么晚了，也不好打车。”
　　宁熙还是一个反手挣脱了，在他松神的一瞬，“不用了，单位会来车……”
　　话音未落，她的手机就有电话进来。
　　转头看到医院大门口停了一辆白色越野。
　　她挥挥手，“走了。”
　　柏煦没有再阻拦，看着她快步走过去上了车。
　　白色的车身划过，只留下空荡荡的黑，像没有出现过。

　　车行驶在路上，音乐开得震耳，宁熙受不了，扭低了音量。
　　“局里现在什么情况？”
　　丁晨本来随着音乐摇摆的身体停止，“顾队正在审，所以让我过来了。那小子怪硬，死活不开口。不过身份已经确定了，是个赌徒，没什么正当职业。”
　　“程芯音的那个前男友呢？查出他们之间的联系了吗？”
　　“谢哥带人给抓回来了，从他的住所搜出了他拼凑恐吓信裁剪的杂志报纸和邮寄的单子。他们之间的联系目前还没有发现，信息组正在查。”
　　宁熙沉默。

　　经过一天一夜的发酵，因为牵扯柏煦和楚征，这件事热度居高不下，一直徘徊在热搜榜上。
　　清晨，柏煦跑步回来，楚征抱着手机蹲在他家门口等。
　　楚征一看他摘掉耳机，凑过去，边说边跟着他进了门，“最新报道，案子调查清楚了。程芯音七天前收到死亡威胁，一开始她没当回事，直到真的有人袭击，才选择报警。人前天半夜都抓到了，就是我们见的那个，还有一个她前男友。报道上说是她前男友买凶杀人。好像是因为她有了点名气就抛弃了那个男的，然后男的恼羞成怒。”
　　柏煦绕过他径直走到冰箱，取了瓶水打开喝。
　　楚征跟过来，“那天晚上咱们遇到那个男的，就是个赌徒，欠了一屁股债，被逼到绝路了，就答应了这个买卖。听说从他家搜出来30万现金。”
　　柏煦舒缓了一下呼吸，“那她以后不会再跟着程芯音了？”
　　楚征一愣，“谁？”反应过来，“宁熙？不用了吧，人都抓着了。”
　　“高然呢？”
　　柏煦南辕北辙的问题让楚征反应了半天，想了想回答：“忙着应付记者吧，毕竟咱俩一起上热搜，还扯上了案子，肯定有他忙的。”
　　毕竟他是他们两个人的经纪人，也是新一的CEO。
　　正说着，门外密码锁被人打开。
　　“替你们两个小祖宗卖命，我非早衰不可。”
　　是高然。
　　打开门走在长廊上，他就开始喊。“我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他接过柏煦递过来的水，猛喝一大口。
　　楚征幸灾乐祸，“谁让你整天嫌他太低调。一整就整个大焦点。”
　　“滚，我不需要你们是这样的焦点。”
　　柏煦拍拍楚征，让他闭嘴。
　　他坐在靠落地窗的浅白色单人沙发上。沉默了片刻，表情肃然，“我想退出《寻声》的拍摄。”
　　高然刚捏起茶几上水果盘中橘子的手停在空中，橘子顺势掉落在茶几上。
　　楚征一口水险些喷出来。
　　“疯了吧。”高然感觉当头一颗雷，“合同也签了，消息也放了，马上进组开拍，你要退出。你知不知道这是违约，是要付违约金的。”
　　“我知道，违约金我个人承担。”
　　“这不只是违约金的问题，”高然头痛，“临时毁约的影响有多大，你不会不知道。”
　　“我知道。”柏煦不为所动。
　　高然看他如此果决，知道他从不草率做决定，深叹一口气后，问：“理由呢？”
　　柏煦摇摇头，“私事。”
　　合作十多年，高然当然知道他的脾性，知道劝他没有用。
　　转而看向楚征。
　　“干嘛看我？”差点想回家抓把瓜子来看戏的楚征被他一个回眸吓得一哆嗦。
　　“你说，什么理由？”高然没好气。
　　楚征委屈，“就会欺软怕硬，冲我撒气。他的事，凭啥问我？”
　　高然瞪他，“你也没少给我惹事。你们俩天天形影不离的，跟缝一块儿了似的，他是个闷葫芦，我不问你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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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征瘪嘴，“也许……大概……可能……”他偷瞄柏煦，“因为女人。”
　　“哈！？”高然呵笑，“柏煦怎么会因为女人做这样的事。”他全然不信。
　　电光火石般他的记忆瞬间回到十一年前，“除非是……”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楚征。
　　楚征狂点头，帮他确认心中的想法。
　　高然噤声。
　　柏煦的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进来。
　　接着又响了一声。
　　他解锁。
　　是宁熙的消息。
　　是一条转账的消息。
　　之前那条转账，他没有接受，24小时被退回了。她刚刚重新转了账。
　　柏煦紧盯着界面，沉默了许久后，“近期我不想离开B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