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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三 江宁 ...

  •   三
      江宁城有一处最大的茶楼,曾听闻苏家原先的账房先生喜欢喝茶听曲,经常出入茶楼,我只能抱着碰碰运气的态度找寻过来——是的,能够如此精绝模仿我爹印鉴的人必然是长期待在我爹身边之人。
      “小姐,你终于来了,刘某在此静候多时了。”说话之人一身粗衣麻布,一双眼睛精光闪烁,他挥手让引路的小二退出去,然后对我比了个入座的消息。
      “刘先生。”我曾见过他几面,依稀能认出他来。
      “小姐既然能寻过来,定然是做了承受一切真相的准备,”刘先生为我倒了一杯茶,仿佛看穿我内心的忐忑,又补了一句:“只是这真相或许非你能承受,如此,小姐仍要听吗?”
      “您说,晚辈洗耳恭听。”
      “你爹当年和赵汝坤是结义兄弟。你爹在商场上很有一手,不出几年便成了江宁首富,那段日子,苏家是真的风光。你爹后来娶了你娘,坊间流言令慈曾是醉青楼的头牌,其实,令慈祖籍沧州,因躲避战火不得已沦落到江宁。你爹娶她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她曾今结过一段亲,而那人竟是自己的结拜兄弟。”
      “真是荒谬至极。”我忍不住打断他,脸上挂着嘲讽的笑意:“你接下来该不会是想说赵老爷从此怀恨在心,处心积虑的弄垮苏家,得偿所愿之后收留苏家孤女。最后即了了平生夙愿又留下仁义两全的名声。”
      刘先生看着我静默不语,直到我的笑容渐渐僵硬,“故事虽俗,确是事实。”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麻木地看着他。
      “我是沧州人,与你娘、与赵汝坤是旧识。”
      “当年我受赵汝坤唆使进了苏家当账房先生,他熟悉苏家商业机密,联合外人一点点蚕食苏家的生意,苏家实亏,但明面上的账却是不断盈利,这种状况维持了好一段时间,直到苏家最大一笔单子出现意外,苏家仓库着火,苏老爷在赔偿违约金的时候才发现这个窟窿,可是为时已晚,不得不倾家荡产以至于最后连苏家老宅都保不住。”刘先生递上一份文书,眼底尽是残忍的笑意:“你知道胡胖子吧,苏家最后一庄生意买主便是他。”
      我的手微微颤抖,文书上的大意是此事成了之后,赵汝坤和胡胖子四六分成云云。
      “至于这件事是怎么成的,大概就只有他们知道了。”
      “一直以来,赵汝坤在背后接收苏家的财产,那份影印便是证据之一。只可惜他做了那么多,得到的苏家财产,却得不到你娘。”
      “令慈也是可怜之人。半辈飘零以为寻得大树可依,不料终成空。”
      半世浮萍空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
      楼下的戏子恰好唱到动情处,掌声如浪涛袭来,震耳欲聋。
      我的脑袋此时一片浆糊,只有心里揪揪地疼,强自压下浑身的颤抖,挣扎着问出了心底最后的疑问,冷笑着:“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也是当年的主谋之一。”
      难不成灵台一开良心发现。
      “我当然不怀好意,”他眼睛一眯,“狡兔死走狗烹,当年我带着钱远走高飞,可赵老爷得到一切后竟不顾我后半生的死活。”他眼里闪出一抹精光,冷笑“我自然是斗不过他,可是我的恨意需要一个人继承,没有谁比你更适合……这就足够了。”
      天空下起了如油细雨,行人纷纷奔走,只是无论他们再如何匆忙总会到达那个恒久的终点,
      只有我一个人不知何去何从,天下之大竟然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我很难过,眼泪几乎不由自己控制。原来那么多年我都活在虚假中,所谓关怀,所谓呵护,所谓在乎,不过是一场掩饰罪恶的谎言,可笑我居然认贼作父了那么多年。
      “阿瓷…阿瓷!”赵熠从身后追上来,手中的伞全部往我这边倾斜,将自己置身于大雨中,“阿瓷,你没带雨具么…怎么也不知道避一下雨。”
      少年眉目间的责备与关心是那样的真切,瞧不出任何蛛丝马迹,我冷冷地笑了。
      或许是看到了我微红的眼眶,赵熠有些不知所措:“…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
      我后退了一步,言语冰冷:“这样虚伪的面孔我已经看了十年,跟你爹一模一样。”
      赵熠脸色煞白,“阿瓷,你…你说什么。”
      “人在做天在看,你们赵家,你爹赵汝坤对苏家造下的罪孽没有办法隐瞒一辈子。我恨你们!”
      “你…你知道了……”赵熠浑身一颤。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原来…原来他早就知道了,由始至终就只有我一个傻瓜。我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怒与悲恸浑身颤抖,只想远远逃离这虚伪的牢笼。
      “你去哪儿,苏瓷,你冷静点。”我不顾一切地挣脱赵熠的双手,奈何他的力道犹如铁钳般禁锢我的手腕,“哼…”赵熠痛呼一声,力道有所松动,冷不防迎面一股力道将他推得踉跄后退几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清瘦的身影不顾一切在雨幕中奔离,仿佛不会回头。
      “阿熠哥哥,你们怎么了,”赵曼晴撑着伞走上前来,看着他手掌渗出血的牙印,迟疑,“你们吵架了?”他们原本在对面的绸缎庄打算挑些布料裁几件新衣,看到苏瓷一个人在淋雨,赵熠去给她送伞却许久未回,她找寻出来不料却看到这样一幕。
      “她知道了,我爹当年对苏家做的一切。”
      赵曼晴神色一变。
      “你跟着她,别让她出什么事,我去找大哥。”赵熠扔下一句话就匆匆离去。

      夜幕降临,赵煊在城门口找到了赵曼晴。
      “曼晴,阿瓷呢?”赵熠跃下马背,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女子。
      “苏瓷…”面容恍惚的少女听到这个名字,紧紧攀住身前的人,泫然欲泣:“我们在城外遇到了马匪,他们…他们将她掳了去。为首的那人叫我传话给阿煊哥哥说若想救人三日后带三万两黄金只身前往黑木峰。”
      在场的人闻言都蹙起了眉头,这显然不是普通的绑票而是寻仇,自从赵煊奉命回江宁剿匪以来,这一带的数十个山头的马贼已被陆续剿灭,可是仍有一些不死心的势力垂死挣扎。
      赵熠低声安抚她的情绪,一个冰冷的声音蓦地传来,赵煊居高临下的盯着她,眸色堪比寂夜,握着马鞭的手指节泛白,他一字一句地问道:“她被掳走,你为什么能逃脱。”
      赵曼晴身体僵住。是的,若论起和赵家的关系,自然是她更亲近些,为何她逃脱了,反而和赵家没有亲缘关系的苏瓷被掳。
      “说!”赵煊暴怒,手中的马鞭狠狠挥下,在青石地砖上留下一道鞭痕。
      “大哥,你怎么能怪曼晴。”赵熠挺身护住曼晴。
      赵煊平息了一下怒火,深知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他只是留下一个失望的眼神,再次挥动马鞭,纵身朝黑夜疾驰而去,耳边不断回响起他年少时对她许下的那句承诺:
      无论你在哪,我都在你身边,无论你遇到什么,我都和你一起面对。
      曼晴心思复杂地看着远去的背影,眼底一片阴翳。
      是的,赵煊猜的不错,她们遇到马贼的一刻,她故意喊她“晴小姐”,不只是为了自保。
      既然苏瓷已知道真相,那么和赵家不可能再回到当初,倒不如就此了断,这样再怎么也怪不到赵家的头上,只能说生死有命。
      曼晴将头埋在温热的胸膛,赵熠以为她受到了惊吓紧紧的回抱着她。

      四
      我觉得我这辈子一直在倒霉。
      别人都说我含着金汤匙出身,可是随着苏家败落我爹郁郁而终,我娘也含恨而去,我更是过早尝遍了人情冷暖;别人都说我幸运,在孤苦中遇到赵家,免我颠沛流离,免我衣食无忧,可是这一切都是黄粱一梦,认贼作父十年;而今又遭遇马贼,可能性命不保。
      果然,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马背颠簸,我的胃被顶的难受,双手被反绑身后无法动弹。从黄昏到黎明,马整整疾驰了一宿,直到停稳后,一个力道将我拉得滚落地上,额头生生的隔开一道口子。
      马贼停下来作暂时休整,我被安置到一块大石边上。粗略地看了一下当前的形势。
      这群马贼是亡命之徒,大约有二十来人,为首的髯须大汉大约四十岁左右,听闻那些手下叫他“奎老大”。他们将我误认为赵曼晴威胁赵煊,恐怕不止想要钱财那么简单。
      或许…他们想要的是赵煊的性命,这个想法令我心头一跳。
      我既害怕他不来,又害怕他来。
      地上满是嶙峋利石,我悄悄握着一块藏在手心,一点点摩割腕口粗的麻绳,冷不防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心里不由一哆嗦。奎老大使了个眼色,立即有一个人朝我走来,大掌一把掐住我的下颌,手里拿着的水袋就朝我灌下来。
      “咳…咳咳…”我扭着身体避开了钳制,喘着气,“你们绑了我也没用,我的命不值那么多钱。”
      奎老大冷漠的眼神如利刀,“你的命值不值钱就看你对赵家来说重不重要了。”
      “呵呵…”我笑着,脑子飞速运转,语速却很慢,几乎一字一顿,“赵家是生意人,赵老爷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为人软硬不吃,相信他在业界的雷霆手腕无人不知,你绑了我又怎么能令赵家屈服,更何况我只是赵家远亲,赵家怎么会为我花费那么大的财力。”
      奎老大狐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赵家二少未过门的媳妇!”
      我语塞,真不知道他手下的那些探子是怎么寻得这消息的,和赵熠有婚约的明明就是我苏瓷。
      “男人嘛,总是薄情寡幸。”我悲切说道:“世间少了一个赵曼晴,还会有下一个张曼晴、李曼晴。”
      他的表情有些松动,我心里一喜,字字斟酌:“赵家是不会来人的,你就算杀了我也得不到半分好处。不如…放了我。”我无所畏惧的盯着奎老大,飞速说道:“我赵曼晴虽依附赵家,可是早年间先父留下的家产也颇为丰厚,我愿意全数拿出自赎性命。”
      奎老大的神色略略柔和下来,似在辨别我话的真实性。我压下内心的狂喜,若事情朝我设想的方向发展必有一线曙光,只可惜这世上还有一句话叫天不遂人愿。
      一骑红尘飞驰而来,一个蓝色身影灵活跃下马背,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人我在画舫见过。
      “老大,总算追上你们了,城里戒备森严,我出来不容易。”蓝袍男子看了我一眼,说:“这不是苏家小姐么,赵家小姐在哪?”
      “什么!”髯须大汉猛地站起来,表情狰狞,“她是苏家小姐?”
      蓝袍男子点点头。髯须大汉似想到了什么知道中了计,双目红的可怕,提着一柄弯刀向我走来,“小崽子,居然敢耍老子,活的不耐烦了。”
      我定定地看着他提刀走近,那大刀向我挥下时,我将手里的泥沙狠狠地朝他眼睛扔去。
      我慌不择路,身后的马蹄声渐渐逼近,犹如悬在头顶的砍刀,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绝望中我看到了一个湖绿色的身影,那人一骑绝尘而来,因为逆光面容模糊不堪,待靠近我的时候矮下身体朝我伸出手来,“阿瓷!”
      是赵煊。我几乎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被他的力道一带接着整个人便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
      脸紧紧贴在他的后背,我的眼泪忽然像断线的珍珠。我原本便不是脆弱之人,更瞧不起那些娇滴滴动不动便流泪的世家小姐。可是这一刻,我只觉无比脆弱,天地间仿佛只有他可倚靠。
      马贼追了上来,扬刀的手近在眼前,赵煊抽出腰间的配枪,刀锋落下之际便是一阵枪响。弹无虚发,身后的马贼一个一个倒下。
      赵煊带我走了另一条小路,待稍稍摆脱了马贼的追踪,他勒马停了下来,长腿一跨便稳稳落到地上,我这才将他看清楚。他的头发被风吹的很凌乱,脸色疲惫不堪,手臂上有一道刀口,血迹将一身戎装染得暗黑,我想这应该是他一生中最狼狈的时刻,为了我。这样想着,泪水便再也止不住。赵煊抬手拭去我腮边的泪水,神色异常柔和,他说,“阿瓷,别怕。”
      “你沿着这条小路走,不要回头。我的部下在小路的尽头等你,看到他们就安全了。”说话间,他将手中的枪塞到我的手上,叮嘱:“你拿着,这里有两发子弹,遇到危险或许用得上…你会开枪吗,看,像这样……”
      “那你呢。”我脱口而出,声音嘶哑得厉害。
      “马贼为祸,除之后快。”简而言之是除掉这些马贼是他的责任,责无旁贷。可我知道他说的这些是想让我心里好受些,子弹耗尽,马贼踪迹诡异,随时出现,他思及我安危,怕无法带我安全离开,将生机都给了我,自己留下断后,这些我又怎会不懂。
      “你会来找我的对么。”我拉着他的手,颤抖着声音固执的追问:“你会来的对么,赵煊。”
      他突然笑了,眼底的微光如坠入凡间的星辰。轻轻在我手背上一吻,他承诺:“我会来。”
      风声在耳边回响,眼底泪光盈溢,已经令我无法辨明方向,我想起了过往,自从赵熠走后,他一直陪伴着我,心中的天平不知何时向他的方向倾斜,可那时候我骄傲倔强,不愿意承认,待终于鼓起勇气面对时,赵煊却先我一步告诉我他要走了,这一走就是三年。感情在这时光中渐渐转淡,其实我对他心怀怨念,怨他像赵熠一样离开,这种情绪对赵熠却从未有过。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乎他比任何人都要多。
      手腕翻转,我掉转马头,毫不犹豫朝原路返回。
      若我就这样走了,我必然会后悔一辈子。
      我们之间虽隔着家仇,即使我愚钝到分不清虚情假意,但知道有一个人是真真切切的对我好,这便足够。
      我远远看见了赵煊,看见他赤手空拳将一个个马贼撂倒,也看到了他看到我之后的震惊与担忧。更看到了髯须大汉持着弯刀朝他砍下。
      这一刻我不再犹豫,抬手举枪,神色凌厉,我要在死亡来临前抢回所爱之人。
      刀落下的时间很短又很长,我的手有些抖,可却几乎毫不犹豫地,食指微微扣动扳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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