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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听阿 ...

  •   一
      听阿碧说漓江新来了几条画舫时,我正在学绣花。
      苏州下来的歌妓能歌善舞,吴侬软语的把江宁城的大老爷们魂都勾走了。
      一岔神,绣花针又一次戳中手指。
      “真的有那么漂亮”我顿时来了兴致,“比起晴表妹如何。”
      阿碧面露难色,许久才憋出一句:“小姐,你怎么能拿晴小姐和她们比……”
      “得!”我心头一喜,能和曼晴媲美的,只会是国色,“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阿碧闻言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连忙说道:“这怎么能行,且不说赵老爷会责备,大少爷二少爷今日回江宁,按理说应该去接风洗尘。”
      我托腮歪着脑袋看了阿碧一眼,漫不经心道:“听福伯说水生最近老爱往江边跑,也不知…”
      阿碧一咬牙:“小姐说得对,择日不如撞日。”
      水生和阿碧自幼进入赵府,也算是青梅竹马的情谊。
      我心里暗自对水生说了句抱歉,面上却是笑意盈盈地拉着阿碧闪身出门。

      三月的江宁是湖翠色的,远处青砖碧瓦在天青色的烟雨中朦胧不已,宛如空中楼阁。这样的景致若不是身处三层高的画舫之上是难以得见的。
      画舫有三层,第一层是赌场,但这赌却风流许多,以行酒令为主;第二层是茶楼评书,仙风道骨的老先生左手纸扇右手醒木一板一眼谈论古今;第三层则是画舫的重头戏,苏州的女子果不一般,若柳的身姿将一身旗袍穿出了韵味,一颦一笑中尽是媚色如丝。
      人是美,曲子也好听,只是坐在身旁的人一脸惴惴,兴致不由减了几分。
      “小姐,我们瞧也瞧了,热闹也凑了,不如…哎呀!”阿碧捂着脑袋,神色哀切:“小姐…”
      “有人跟着我们。”手中的扇子一挑阿碧的下巴,我凑近她的时候微微错开了脑袋,“二楼阶梯,穿蓝色长袍的那个。”
      楼下人声鼎沸,那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瞬间隐匿在人群中,十分警觉。
      江宁最近不太平,城外匪祸四起,传闻富泰银庄的千金被匪头子绑了去扬言要做压寨夫人,那银庄掌柜的吓得将存了几十年的家底都拱手让了出来。不管传言真假,现在城里但凡有些脸面的大户人家小姐都吓得大门不敢出。
      “小姐…”阿碧神经绷紧,一张嘴就被塞进一块芙蓉酥。
      端起沏好的茶,我刚想说些什么,楼下突然一阵喧闹。
      “你们这儿什么狗屁规矩,老子花钱就图个乐,你不就嫌爷给的钱少吗。”
      为首的人一身酒气,一手拎着一个酒壶,另一只手攥着一叠银票“啪”地拍在老鸨的脸上,嘟囔着道:“钱爷有,可你们也别想当了婊子又想立牌坊。”
      那人我认得,在苏家还没没落的时候,我爹和他有生意上的往来,当年十分清瘦,发家了后就富态起来,起了个外号胡胖子,为人十分好色。
      老鸨脸色一绿,仍然强颜欢笑道:“这位爷,我们这儿的姑娘确实不单独接客,这规矩实在是不好打破啊。”
      胡胖子一双圆目盯着老鸨滴溜溜的转,突然一手掐着她的下巴往旁边一甩,啐了一口,嘴上骂骂咧咧:“去她娘的狗屁规矩。”
      一群人风风火火地往里边闯,那些个姑娘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个吓得花容失色避走不及。胡胖子随手一扯,抓住一个歌姬的手呵呵地笑,凑脑袋上去想要偷个香吻。
      “哐当”一声,一只茶杯砸在了他脑袋上。
      胡胖子在那一瞬间有些懵,待摸到额头上的血迹时方才怒道:“谁,他娘的是谁,谁敢砸老子……”
      “胡世伯!”我悠悠然站起来,顺道一扇子拍掉扯着衣袖的爪子,一脸无辜:“方才对不住了,小侄手滑。”
      “手滑到老子脑袋上来了,你是哪家的小兔崽子。”胡胖子步履浮漂,飘忽的眼神定睛看了我许久,才嗤笑一声,“原来是老苏家的小姐。”
      “越长越漂亮了,真像你娘。”说话间伸出手朝我脸上摸来,“你娘当年可是醉青楼的头牌,可惜跟了你爹那没用的,福没来得及享就去了,若跟的是我…嘻嘻,你可不要像你娘一样犯傻啊。”
      我淡定地后退一步,“胡世伯,令夫人正赶来的路上呢,不知听到你这番话看到你这番作为会不会让你回去跪戳衣板呢。”
      周围爆发出一阵笑声,胡胖子这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婆,江宁城的人都知道。
      胡胖子羞红了脸粗着嗓子喝骂:“拿我娘们来吓我,小兔崽子……把她给我抓起来!”
      后来我时常回想起这一幕,我到底是怎么掉进湖里的。场面很混乱,我和阿碧被冲散了,慌乱中被逼到了栏杆边上,耳边听到阿碧的惊呼,直到被一股力道推了出去。
      三月还是春寒料峭,湖水冰冷如利剑刺透每寸肌肤,其实,我水性不差,只是从三层高的画舫摔下来,浑身一阵剧痛,好像骨折了……湖水涌入我的口鼻,意识也渐渐模糊,迷糊中好像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曾听闻人将死时会看到内心牵挂之人,我知道这可能是幻觉但还是觉得很开心,想握住他的手,然后悲戚戚地说你我相约百年,如今我先行一步,奈何桥上待相逢啊之类的,转念一想这词怎么那么像我听过的戏文时,手臂被一个力道拉住了,那人眉峰冷冽,一双眼睛出奇的冷静,面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一身军装完全浸在湖水中,我仿佛看到他肩膀徽章上的磷光。
      那面容和他何其相像,然而我却知道,不是他。

      二
      醒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候在床边的阿碧,那双赤红的双目和满脸悲恸令人心惊。我下意识地活动了下四肢,心里松了口气,还好除了手臂打上石膏,并没有缺胳膊少腿。
      “现在知道害怕了?”一个声音蓦地响起,那人端坐在几案前,一双眼睛如苍鹰般凌厉,明明隔着厚重的轻纱,但我总觉得他的目光总是轻而易举的攫取我的恐慌。
      心里暗自腹诽了几句,我笑脸迎上前去,“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落水的时候没有看错,救我的人果然是赵煊 。想起来我们已经三年没见了,当年他离家参军的时虽候桀骜不羁,但心思都写在脸上,如今再次相见,竟变得内敛沉静,反而让人看不穿猜不透。
      赵煊眉头一皱,显然没有打算回答我,他站了起来,盯着我笑得僵硬的嘴角许久,才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知道你好抱打不平,可那天我若不在,你想过后果么,你出了事,只会让…”他顿了顿,“只会让关心你的人担心。”
      我胡乱的点头,“是是是,以后绝不鲁莽,三思而后动。”
      “……”我如此爽快认错,他反倒不好再说什么。
      “最近江宁不太平,我奉彭大帅之命回来剿匪,会待上一段时间……”
      “那富泰的千金真的被绑了去”
      “……”
      赵煊耳提面命的叮嘱一番,最后大抵是见我心不在焉,走的时候留下一句:“阿瓷,你不必如此。
      如此怎样?顾左右而言他,还是装疯卖傻。
      我敛起笑容,兴致恹恹。
      阿碧给我倒了杯茶,斟酌道:“小姐,你昏迷这几天,大少爷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你身边呢。”
      这倒有些出乎我的意料,然而我想听的不是这个,“嗯…那二少爷呢。”
      “……二少爷倒是来过一次。”阿碧在一旁嘀咕:“这几天听说陪着晴小姐游山玩水呢。”
      这倒是意料之中,我细细婆娑着杯沿,指间一片微凉。
      “小姐,你不生气么?”
      “我气什么。”
      “你和二少爷可是从小定了亲的。”阿碧忿忿说道:“赵老爷一拖再拖,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我懒洋洋地问道。
      阿碧立即噤声。
      赵熠不喜欢我这是我一开始就知道的,他当年偷偷离家北上求学还是我悄悄给他赛路费送他去码头的,他这一走说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只是我喜欢他,愿意为他做这些,哪怕亲手将他走。阿碧曾说我一定是戏文看多了,只有我自己知道,他若不喜欢我,我们勉强在一起也不会幸福。
      晚宴的时候,赵老爷责备了我几句,大意和赵煊说的差不多,可是明显不如赵煊那么好糊弄。
      “你如此莽撞,若是出了什么事,让我怎么对你死去的爹交代。”赵老爷手里的茶杯“哚”地叩在桌上,吓得我夹菜的手一僵,只能朝赵煊投去求救的眼神。
      “爹,阿瓷知道错了,您就不要再责备她了。”赵煊不紧不慢地开口。
      “一家老小都不让人省心。”赵老爷重重的叹了口气:“赵熠呢,又跑哪里去了,回来几天人影都没见一个。”
      “爹!”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我的心立刻悬了起来。侧首看去,赵熠一身青衣长袍显得十分儒雅,五官相较十年前没有什么变化,一双桃花眼尤其明亮,和他一起出现的还有赵曼晴,两人相携走来,福伯赶紧为两人添碗筷。
      赵老爷冷冷看了他一眼,说:“回来几天都不知道沾沾家门,想见你一面都难啊。”
      “爹,你说什么呢,”赵熠一看气氛不对,猜自己正好往枪口上撞了,连忙讨好道:“我这不是这么多年没回来吗,就想着到处逛逛。”
      “长这么大也该收收心了,这次回来就把你和阿瓷的亲事给办了,你总该有个人管管。”
      话音一落,全场寂静,我一抬头,恰好对上赵煊深邃的目光,心烦意乱地扭过头去正想说些什么缓解尴尬时,却被赵熠抢先一步,“爹,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已经不兴老的那套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赵老爷态度强硬。
      “爹!”赵熠被逼急了,突然站了起来,握着赵曼晴的手一字一句道:“可是我喜欢的是晴表妹。”
      隐隐的我好像看到了赵曼晴嘴角的笑意,以胜利者的姿态自上而下地睥睨我。

      回房的时候,我在回廊处碰到了赵煊,夜色如墨灯火朦胧,可这却是我这么多年第一次好好打量他,一身黑衣长身玉立,眉宇深沉却难得的显露几分柔光。其实赵熠走后,我大多数时间都和他在一起,他曾带我去游湖摘莲蓬,也带我去青楼喝花酒,想起来我们之间也有过欢快的时光,只是不知何时起竟越发陌生和疏离。
      他显然也看到了我,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的陪我走了一段,直到将我送到房间。
      “阿熠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不会让他乱来。”
      “那就谢谢大哥为我做主了。”我行了个礼正要转身,不料却被他拉住了胳膊。
      “你喜欢阿熠吗,还像十年前那样喜欢?”
      身后的声音十分平静,我没有回头也看不见他此时的神色,若是平时我一定会插科打诨地回答:“当然了,哪怕神女有心襄王无梦,但我相信阿熠总有一天能看到我的好。”
      可是不知怎的,这一刻我的耐心消耗殆尽,“这重要吗,阿熠既然能够当众拒婚,我又何苦眼巴巴的凑上前去,难道我堂堂苏瓷除了赵家就没有别的归宿了?”
      话音刚落,手臂上的力道大了几分,我有些后悔,但说出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没办法收回,只能硬着头皮说:“我知道大哥为我好,一时口不择言……抱歉。”
      关上房门的时候,我刻意避开了他的眼睛,但那种无言的落寞依旧让人窒息。
      几案上是和往常一样送来的瓜果,只是托盘露出一角暗黄,抽出来竟是一封信。
      里面居然是一张苏家房契的影印,上面还有我爹的印章,那落款的买主上赫然签着“赵汝坤”三个大字。
      赵老爷?!
      当年我爹债台高筑不得已将苏家的房子卖了还债,听说买主是外来的一位绅商,怎么变成了赵老爷。翻到背面,除了一枚印鉴,还有朱红的笔墨勾勒几个大字:人心不同,各如其面。
      那枚印鉴是模仿我爹的手笔雕刻的,却能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我不由皱了下眉头,到底是谁将这些送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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