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二十二章 ...
-
时值初夏,最是一年中热闹繁盛的时候,透过长长的回廊,入目间,草木扶苏,花叶浓郁,且又天色晴好,日光渗过层层的枝叶镂空出斑驳的光影,明媚的不可一世,映得花林醉这府邸,都很是苍翠,引得人心中便也跟着生了几分欢喜。
只除了,这府中还有的不少女眷。吐气如兰,而又媚眼如丝。瞧着她的眼神中有几分疑惑,也有几分阴寒的凉意。
凌冥凑在她耳边,用谁都听的到的声音与她耳语,“朝中的官员来与头牌谈事情的时候,就喜欢携了女眷来,走的时候喊着头疼脚疼,就是要住下,拐弯抹角,很是烦人。”说完就又去看了景阳一眼,语气里又是含了几分悲痛,“差点忘了告诉你,景阳也都已经娶了三个夫人了,最近又是看上了一个,天天想着法儿的往人家府里跑,听闻她爱砚台,就恨不能将整个澧城的砚台都送了去,估摸着那家小姐房中,此时都可以开砚台铺子了,善哉善哉,他以后莫要再看上什么喜欢编钟箜篌或者堂鼓的小姑娘,那就是万万幸了。”
凤音闻言,就意味深长地去看景阳,还未及打趣,他就已经局促地开始解释,“那时年幼不懂事,算不得真喜欢。”
然后不经意间,凤音就看见了身后的鲤儿偷偷打量景阳的神色,圆圆的眼睛里流光溢彩,而又羞涩隐晦,待注意到凤音瞧着她的目光,又慌乱地低下头,红了一张脸。
真是,比方踏歌还要造孽啊……
凌冥又是来捅凤音的胳膊,语带戏谑,“他的感情史可跌宕了,我早就整理成册,分了七章八节十二回,改天得了空,我讲给你听。”
于是景阳懊恼地喊了凌冥一句,便是凌冥伸手又要去摸景阳的头,被他躲过,最后景阳一甩手,疾行两步就走去了前面,换来凤音与凌冥笑闹作了一团。
花林醉虽是不在府里,却是有个身周书卷气浓的人将她阿爹的长枪送来与了她,凤音一时没有拿稳,就是碎了一整套细旋冰雪纹的白瓷。
凌冥在一旁吱哇乱叫,说花林醉喜欢喝茶,这套白瓷是他最喜欢的。
凤音低头看了眼一地狼藉的碎片,凌冥瞬时便有些坐立不安,拉着她出府就去往了最繁盛的那条街道上,花了一整个下午,走遍了大小的瓷坊茶舍,也没有寻到一套一样的。
入夜,两个人身上零零散散挂满了各种吃的,心灰意冷地回到府。
不多时,那个身周书卷气浓的人又来了,云集景从地带了许多人,各个怀抱一方盒子,件件皆是茶具,宝相纹的、缠枝纹的、卷草纹的、莲花纹的……一应俱全,目不应暇。
凌冥瞠目结舌地看着,又转了三圈,最后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语气里有些痛心疾首,“阮东,这排场该不是送来都与她砸着玩儿的吧……你说我要不要怂恿她干脆将这离王府烧了,我觉得头牌肯定都会再盖出几座新的,让她烧着玩儿……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啊……”
凤音看着这琳琅满目的瓷器,也是有些不知所云,但她觉得自己掩饰的很好。
再见到花林醉时,已是三天后了。
重峦叠嶂的假山边儿上,一个轻衣软语的小姑娘,绞着帕子红着脸,就要往方回来的花林醉手里塞香囊,青蓝缎面儿上的花纹繁复而考究,微风过处,飘来阵阵雪松的香。
花林醉的嘴角噙着笑,不远处的凤音就是“啧啧”了两声。
此后,便是经常能撞见花林醉与人含笑的样子,甚是讨厌。
到底都是大家小姐,这个绣只香囊,那个送副帕子,有诗词好的送字画,手艺好的送糕点,一个又一个,会的可多了。
凤音毕竟是在虚弥之境里与方踏歌一起品评过美人的,扮起男装来得心应手,执了扇子束了发,恰又遇见了花林醉在与人谈笑,于是一派潇洒地走去花林醉身侧站定,就要去摸对面小姑娘的手,不仅将人吓跑,还被喊上了一声,“登徒子!”
凤音指了指自己,义正言辞地去问花林醉,“我觉得我这个扮相还挺风流的,怎么就是个登徒子了呢?”
花林醉“啧啧”了两声,挑了挑眉,只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这日里,听闻花林醉又回了府,凤音便携了些酒菜去找他。他院中有方八角亭,束了些淡薄的白纱,微风过处,如烟似雾,亭中一个巧笑倩兮的女子,与花林醉一起,若隐若现间,仿若一对璧人。
这姑娘似是与别个不同,都进到花林醉院子里来了。
凌冥陪着凤音在院门外已经站了有半柱香的光景,腿都站得酸了,也不见她再挪一下步子,于是不觉看了看凤音,又看了看花林醉,最后又看了看亭中的那姑娘,心念一转,正色道,“这姑娘叫文鑫,生母是宰辅之女,出身好,其母在琴棋书画的造诣处皆是上佳,品貌才华也是无人可出其右,听闻年少时,儒雅处与文人骚客斗诗,豪爽处与武夫侠士拼酒,端端一派文采风流。这姑娘受其母教养,自也是不同的,说是三岁便能诵诗书,五岁便可成诗句,诗书礼仪都是好的。今日看着,生得也好。”
凤音听完,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凌冥一眼,凌冥不觉就退了一步身子,再一回神,就见凤音已是踏进了院子,朝着八角亭走了过去。
亭中的姑娘正也站起身,似是要走,迎面就是撞见了凤音,回头看了一眼花林醉,莞尔一笑,就是想与凤音打上一个招呼。
却是凌冥先于一步抱住了她的胳膊,拖着她就往外走,“姐姐,我送你出去吧。”
于是不多时,便只余了凤音与花林醉两个。
凤音在亭中坐了,将酒菜摆了,见别处还放了一支竹笛,也不知是不是方才那位姑娘落下的,拿起,放在嘴边,便有清扬的笛音响起,映着纱后青翠的竹,别是一番清幽意境。
她今天绾了稍高些的发髻,描了眉,点了唇,一双水色的眼睛里此刻都是他的模样,花林醉不觉挑了挑眉,“你还会吹笛子?”
凤音将笛子随手转了个圈,“就会这一首。瞒着我阿爹偷偷学的,想着哪天吃不饱肚子,至少还能街头卖艺。”
见花林醉又挑了眉,凤音自己先是愣住,觉得好像并不是要来与他聊这些的。于是便从身上摸出带着的一封信,就递了过去,“我将你府内行迹有些可疑的人员名单都写了下来,我知道你消息广阔,这也是我仅能做的了,送给你,你应该有用。”
她自幼颠沛,去的地方也多,见识驳杂,心思也敏锐,听一人口音,观一人习惯,便能因此将这人的身份来历猜出七八分,也不知是该说她悲辛无尽,还是说她因祸得福,寻常人家的姑娘,哪里就如她这一般,更何况,她本应是比别个更有尊荣。
花林醉将信接了,嘴角就噙了笑,“不日前,古祀城的叛乱军与有滢的守军正面冲突,古祀城的叛乱军溃败,几被一举歼灭。只守军的人说,交锋之前,叛乱军已是死伤了大半,军心早就涣散。还有懂风水的人说,古祀城这是贪狼星进了七杀阵犯了克星,再无回天之力了。”
凤音看花林醉的神色,就知他已是知道了,“我与卫夕泽和孟魂君分去了两封信,没想他们竟是愿意帮忙,我只知道药材与兵器对古祀城很重要,没想到却是这么致命的?”
那日花林醉昏迷,凤音在他身后抱着,不知他这究竟是怎么了,却猜得出他这般模样,究竟是与谁人有关。古祀城屠了淮阴城,又假手伤了花林醉,这脑子不怎么好使,手段却恶毒,未免也欺人太甚了些!
花林醉将纸上的内容细细看了,想着,这果是凤枕眠带大的娃子。
他抬头又去看凤音,她很聪慧,却其实没有很多复杂的心思,只是最近,总不知她在想些什么,看着面前皆是寻了自己的喜好准备的酒菜,花林醉嘴角的笑意不觉有些加深,“凤将军生前,给莫问阁也来了一封信,里面详尽地写了古祀城的药材、兵器与财帛的来源,有滢的多个隐蔽据点,叛军中紧要人员的名单,以及他的用兵习惯。”
凤音知道有信,闻言这内容后还是有些吃惊,“这才是古祀城兵败的原因?”
花林醉挑了挑眉,“凤将军生前,几乎不曾吃过败仗,百年的将才。”
凤音拿起桌上的酒壶,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你让我缓缓。”
缓着缓着,不由就有些想哭,却更是有些想笑,“总听人提他,这么一比,我素未谋面的亲生阿爹就未免也太黯淡了些。”
花林醉笑着就应了句,“邱桑连年征战,国事疲弱,迟早也是要亡的。洛郡王连发十三道书信,就能夺了玺印,承了这危局,只这份胆魄,便是没多少人能及得上。若非军情被泄,待他赢了胜仗,未必就不能将邱桑起死回生。”
凤音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心绪纷乱,却又多了几分感念,“败了就是败了,做什么说的这么好听。”
凤音将酒喝了,有些烧,然后托了腮就去看花林醉,“朝堂上往你府中送的女儿,好不好看?”
花林醉看着她,一双眼睛里也是滚过万千情绪,却只应了一句,“还不错。”
凤音“哦”了一声,然后说道,“成亲的时候不要告诉我,我没有钱。”
她今天的样子其实很好看,是少有的清丽,虽初见时他说她长得不够好看,脾气也不好,但洛今寒当年是京都城内惊才绝艳的少年公子,他的女儿长得其实很像他,又哪里会不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目光流转时,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于是花林醉不由就抬了手,放在她头上,将她的头发就是揉了揉,终于揉乱了些许,“我的命都在你手上,哪里还能与人成亲。”
凤音看着他,转瞬就笑开了去。
隔了两年,花林醉差一点就忘了,凤音的酒品不太好。
果不其然,这边笑过之后,就已经开始闹着要他唱歌了。那种戍边的,歇斯底里的,声嘶力竭的,能唱出心中的热血与痛,悔恨与不甘的。
看着她,就觉得日子好似不曾过去一般。
但她这次却是没有闹上许久,很快就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凤音发现自己正被花林醉抱在怀里向前走,一抬头,就看见了他下巴有着好看的弧度,于是伸手就去摸了摸,然后在花林醉低下头时,笑着与他说了一句,“生辰快乐。”
然后窝在他怀里,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不一会儿就又睡了起来。
花林醉却是一时僵住了身子,不知怎么再迈开步子。
他看着怀里的凤音,觉得她不太对劲,觉得自己,也不太对劲。好像是自那日她来勾自己小指的时候,就开始了。
这许多年,护她,早就成了习惯,却也是唯一由他自己决定的事。
所以他其实并不在意她是否知道,也不曾在意她如何看他,因为始终,这都是他自己的事。
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对他而言,她太奢侈了。
花林醉低头又看了一眼怀中的凤音,若是杀人诛心,那便,也由她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