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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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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虚弥山去往苍离国,刚好途径淮阴城。
其实自在泾水城见了桃子之后,凤音便一直生了些隐隐的不安,她想去淮阴城,花林醉虽生了些微迟疑,却还是嘱咐了晏北改道。
等到了淮阴城的石标路口,凤音下了车,一个人顺了这条路往里走,不许人跟着。
天已黄昏,四周却突然起了雾,透过树木枝叶交缠的缝隙才突然发现,不知何时天边已经晕染满了绯色的霞,就这么慢悠悠一点一点地沁浸着,旖旎绚烂,而又如此清浅,与枕霞山的霞相比,应也是不差的。
淮阴城是座偏僻小城,占地小,人口也少,顺着有石标的这条路走上半柱香的时间,再踩过一条浅溪,大概就到了。
解药于两年前就已托人送了来,她再看上这里一眼,心安,此处便再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只是今日不知怎么了,路上竟是不曾碰见一个人,河边也未见有人浣洗衣物,是难得的寂静。
凤音顿了下身子,然后加快了步子,刚过了城门,就先有一群苍蝇迎面扑了上来。
这与她记忆中的样子,不大一样。
空气中若有似无地飘荡着一股酸臭腐败的味道,几乎所有的房屋都被人打砸过,桌椅板凳歪着,锅碗瓢盆碎了一地,墙上、地上、器皿上……目之所及的东西上都零星染着浓黑色的渍,四处都散着断体残肢,一半埋进土里,一半露在外面,说不尽这里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留下如此惨烈的样子。
只她曾住过的那间屋子不大一样,漆黑的木头散落着,是没被火烧尽的样子。
除此之外,城墙上还被人画了些繁复难懂的纹路,那种画法很讲究,一笔一划,甚至于下笔的粗细都要求精准,是个阵法。她恰就在虚弥之境的书摊子上翻到过,之所以记得,是因为这阵法最为阴狠,不仅要人不得好死,还要人永不超生!
她不信这些,却也觉得这手段未免太过于歹毒,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凤音又走上几步,在一处拐角的屋子前停了步子。院子里,也半掩了一个人,还未烂透,凤音蹲下身子看了看,听到身后有声音,便问了一句,“你早就知道了。”
这是许久以来,她与花林醉说的第一句话。
花林醉沉默了很久,“埋了么?”
凤音扇了扇鼻子,“这个人,四十多岁时,他夫人才有了喜,之后又是不知跑了多少地方用了多少法子去求补身子的方子,可孩子还是没保住,大人也跟着一起没了……”凤音顿了一下,这最后一句是对着地上的骸骨说的,声音淡漠而没有情绪,“现在所有的人都因你陪了葬,可还满意?”
她说起刻薄话的时候,其实比他刻薄多了。
“可惜了我阿爹为了隐匿身份,而在来这之前丢掉的那柄长枪,据说还是祖传的。”凤音说完站起身,应了花林醉问出的那句话,“烧了吧。”
结果未走上两步,一个不经意却是摔倒在地,凤音的手心顿时就是一片湿热模糊。
大火烧了两天。
凤音看着那火,就站了两天。
期间不曾掉过一滴眼泪,看着,就跟不难过一样。
凌冥也不敢来劝,花林醉挑了挑眉,却是不大会安慰人。凤音看着不在意,可这里毕竟是她住过最久的一个地方。
她一直都是寂寂无言的沉默样子,性子虽坚韧,其实也惯会逞强,花林醉叹出一口气,“以后若是难过得狠了,又不愿说,你就来勾我的小指。”
没人知道这两日里凤音的心里都想了些什么,花林醉与她说话,她也如没听见一般,只低头又看了看那石标,“淮阴城这名字,听着就不大吉利。”
离开淮阴城的第二天,花林醉连夜就起了高烧,烧得一塌糊涂。
这里地处偏僻,十里之内都不见村落,晏北去了稍远一些的地方,看能不能请上一个大夫,而其余的人都进了林子,试着去找一些用得上的草药。于是,便只余了凤音与花林醉两个。
凤音在花林醉身侧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了一把刀子,在他的脖子上,比了比。
大概没有比此时,杀他更好的时机了吧。
凤音这些日子,将此间的事情都好好想了一想。
最初,是花林醉将她带离了古祀城,彼时应已是知道了育沛草在虚弥之境,却偏生还是住进了卫府,去诓卫夕泽,得了他贴身的腰佩给了她,就像是故意让她在虚弥之境遇到林幽若一样。
之后是他们被绑进苍岚寨,他欣赏孟魂君的为人,找得到九尾血狐,却偏生不救任苍岚,只告诉她女儿红的血可以救人,就像是知道她一定会去救一样。
在古祀城的画境里,卫震道与他有药材生意,苍岚寨私卖与他兵器,花林醉花了诸多时日,计划周详,刚好让他们都欠了她的恩情。
赤霞蝶一定很不好找,他诓了方踏歌,将她困在虚弥之境,让古祀城花了两年的时间都碰不得她一片衣角。
诸多算计,一环扣着一环,最后将她放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给了她一些足以自保的依仗,就像是在保护她一样。
这个结论,其实让人很是恼火。
此时花林醉似是醒了,一双风华鬼魅的眼睛却是混混沌沌的,似是看清了身旁坐着的是凤音,抬起手,在靠近她脸侧的时候,便去摸上了她的头,揉了揉,声音有些哑,却很轻柔,“没事了。”
就像是很久之前,她方从自己的画境中醒过来时一样。
凤音的匕首还在花林醉的脖子边儿上,花林醉却是又昏了过去。
正在打盹儿的女儿红翻了个身,就在树边滚了几滚,睡眼惺忪地睁开一双滚圆的狐狸眼,看了凤音一眼,就又埋下头继续睡了。
在凤音所见的古祀城的那些陈年旧事里,有古祀城将邱桑的布阵图给了娇阳公主,洛今寒便是因此而战死。有滢的军队一路攻下来,邱桑自此亡了国。
娇阳公主从古祀城手中接了布防图时,问他,“你所知道的最毒的药是什么?”
古祀城说,“轻生之毒。”
凤音从身上摸出一个盒子,盒里躺了两个药丸,一个塞进花林醉嘴里,一个就塞进了自己嘴里,不多时,就见自己指尖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在靠近花林醉的时候,须臾间便消失不见了。
这是她与楚洛要来的,只这一次,让她也可以去看看花林醉的画境。
一阵天旋地转袭来,再睁开眼时,凤音在画境里逡巡了一圈,才在宫墙处寻见了尚且年幼的花林醉。应是他做质子时的样子,周身都滚着泥,嘴角染着血,被打得有些惨,缩在墙根边儿,半天都没能站得起来。就在他扶着墙再去试的时候,一抬头,正是被人撞见。
只见这人浅黛樱唇,罩一件青蓝的纱,似是怀着身子,也不去管他周遭的泥,上前一步,就将他拉了起来,打掉他身上的土,又抹干净了他的脸,看着他身上的伤,笑着说到,“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疼也不知道说呢。”
然后转过身,从随行人端着的碟子里摸过一块糕,就塞进了他的嘴里,“你尝尝,我还挺喜欢吃的。”
这一塞,将时年六岁的花林醉塞了个目瞪口呆。
旁边似是有人认出了他,接口说,“这是邱桑国的小质子。”
这着了青蓝衫子的人闻言就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皱了皱眉,“那也不能打成这样。”
这稍不留神,幼年的花林醉就似是想跑,却是被人一把就抓住了胳膊,正色与他道,“我教你啊,打架嘛,就是拼尽了全力也要打赢。若是赢不了,那就一定要早点跑。等着被人打,傻的吗?”说完又补了一句,“等小凤将军回来,若是你愿意,我帮你问问他,能不能让你进军营。虽挣不了军功,学点本事总是好的。”
她这话方一说完,却还是一把没有拉住,被人给跑了。
于是她自己摸过一块糕,塞进嘴里嚼了嚼,小声地嘀咕一句,“身上惨得跟小凤将军以前似的,就是怎么好像比小凤将军的脑子还不好使。”
凤音看着她,心口生了诸多感念,不曾想自己竟还能好好地看上她一眼,觉得就跟被鸿运砸了脑袋一样。
她有一个暴躁的阿爹,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与她阿爹一同长大的,也一定是一个暴躁的阿娘,却不曾想,竟是个温暖和煦的人。
她阿娘的头上,此时仅别了一支钗,钗尾一朵沧月莲,很是素雅好看,与凤音现在别在发间的,一般无二。
凤音不觉就叹出一口气,花林醉将钗给她时,大概都仔细计较过,若是他日她再不愿要这钗,便告诉她这钗是她阿娘的,就算事后她恨他,也断不能将这支钗扔了,他也总能知晓她的行踪。
这哪里是脑子不好使了,与他相比,别人就像是没有生出脑子一样。
凤音再在画境里见到她阿娘的时候,是京都城陷落,花林醉趁乱摸进了凤暖的寝殿。
书料上关于轻生之毒的记载极少,凤枕眠与花林醉便也都一并瞒了她。轻生之毒入体,不日便会毒发,若换血之人乃至亲之人,可保十八年性命,乃血缘之人,可保五年无虞。她第一次毒发,是凤暖用自己的,换尽了她一身的血。虽因她尚且年幼,伤不及性命,但邱桑已乱,凤暖却是再走不出这京都城。
她将还是娃娃的凤音塞进了尚也年幼的花林醉怀里,从暗格中摸出一个盒子,并拔了头上的钗,也一定塞了过去,“去找小凤将军,他见了钗,会救你们的命。”
花林醉抱着诸多事物,对凤暖说,“他们说是我下毒害了小公主。”
凤暖听了一愣,摸了摸他的头,又从桌上的碟子里摸过一块糕就塞进了他嘴里,“那是他们脑子不好使。”说完就笑开了去,眼角眉梢,俱是温柔如画,“我就当你答应了,会护她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