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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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是个杀人越货打家劫舍的好日子。
花林醉来接她的马车，在古府门前浩浩汤汤一字排开，很是招摇。她原以为，按古祀城对她的着紧程度，花林醉来接她的方式，理应会更隐蔽，或者更暴力一些，还真不是这府门前的十八相送。于是执手相看，竟无语凝噎。
花林醉似是晓得她的疑惑，很是耐心地解释与她听，“他要一个短命的公主何用？”
凤音将脑袋从车窗外探了回来，“那你要一个短命的公主何用？”
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的花林醉闻言便随口应了句，“保命。”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怎知我就找不到育沛草，解了你的毒。”一句话说的云淡风轻，话里话外却尽是逼人的傲气。
莫问阁说白了就是一座谍报楼，还不乏会收集一些绿帽红杏鸡毛蒜皮的秘辛，茶余饭后唠嗑好用，威胁恐吓更好用。所以想就知道，花林醉应是得罪过不少人。虽很多人想他死，可又恐他死了之后，将这些都散播了出去，便又有了更多的人想他活，千岁百岁，好好的活。现今将她带在身边，古祀城自也是会想尽了法子的护他们周全，所以说是保命，她还是信的。
只是这育沛草，就算他真有神通，可她阿爹毕竟都找了近二十年。
凤音看着花林醉这一副要睡不睡的懒散样子，“话说，你是怎么拿到的解药？我听闻，这配方还挺刁钻，况且，不止淮阴城，哪怕是多年的亲信，甚至于亲生儿子古志平，古祀城都不信任，通通下了毒，所以这解药于他而言举足轻重，又怎会给了你？”
花林醉“啧啧”两声，“你不是问过我，将你找出来，古祀城许了我什么？”
凤音恍然，将前后又都捋了一遍，“所以你料定了他会在淮阴城中下毒，以此作为对我的要挟，便提前问他要了解药。然后又以解药为引，将我带了出来？你这么算计他，你说古祀城有没有好好地也将这些事情捋上一捋？我跟你说，他的脸可是会变出很多种颜色的。”
花林醉听着有些想笑，嘴角不觉就染了些笑意。竟是，想不到的聪慧。
凤音见花林醉没有说话，便又多问了一句，“那，莫问阁里可曾有苍离质子的消息？”
花林醉就一直靠坐着，既不睁眼，也不动，他着了一身白衣，偏在袖口和下摆处镶了一层金边，穿在他身上，便是浑然天成的一派风流，“苍离国山多田少，国势积弱，偏又皇子众多，争权的厉害，所以生作苍离的皇子，多幼时便因故夭折，而这苍离国的质子，说也是因为后妃争宠，时年六岁，就被她的母妃亲送入了邱桑为质。”
“国家积弱，皇子众多？”
“有滢的国主喜欢往国库里敛银子，苍离的国主喜欢往后宫储美人，这美人多了，可不就生了一堆儿子。”
凤音想了想，认真地问上一句，“既是不容易养大，你怎知送他为质，不是想护他远离纷争呢？”
花林醉终于睁了睁眼，正正地将她看着，“凤将军疼你，倒疼得紧。”
凤音心想，这人看起来嘴角总若有似无地挂着笑，说起话来还真是刻薄，这是拐着弯地骂她天真。可，怎么能有一个人，比她还不相信人性中的善呢。
凤音撇了撇嘴，“什么凤将军，早些年，总是喝得臭烘烘的，烂泥一样，有时喝多了还会哭，说他这一生怎么样的后悔，说我阿娘幼时跑遍了边关的所有村落，求遍了所有大夫，额头磕出血，就为了给他找治伤口溃烂的药，说若是初始便将她带的远远的，也许就能如护我一样的护她周全。可哪有将军会只以一人性命相比重，弃边境于不顾的。”凤音说完，顿了一下，“虽然……唯独我是不能这么说他的人。而且谁还不惨了？你能找到我，不也还是因为淮阴城里的人给了你消息。我从记事开始，就一直是这样周而复始的，逃命似的不停地换住处。说什么公主，没享过它一天的尊荣，甚至于去面摊子上吃面，摊主都不会因此而多给上两头蒜，却因为它，不断地在颠簸，不断地在流离。”
花林醉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半侧了头去看她，“那你为什么还想要解药？”
凤音想了想，“在知道我们的身份之前，其实他们还是很亲切的。一个酗酒的爹，带一个女娃子，总是不方便的。而且我小时候差点淹死，也是他们救的命，我吃过东家的饭，穿过西家好看的旧衣裳，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也是靠邻里接济，他们愿意让我跟着读书，也愿意教我做做女红。我阿爹说了，总是要感谢这些人曾给过一方容身之地。可如今，这感谢我是如何都说不出，但不管怎样，总罪不至死吧。只是可惜了，我阿爹扔掉的那柄长枪。”
花林醉挑了挑单边眉角。竟是，想不到的通透。
“倒不像是刚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凤音闻言叹出一口长气，“我阿爹喝多了酒，能将所有陈年往事都细细说上一遍，絮絮叨叨，反反复复，我四五岁时就已经将所有旧事都知道了清楚，还好他脑子不大好使，一直以为我不知道。”
那句“脑子不大好使”似是让花林醉听得有趣，笑过之后，是难得的正经神色，“当时邱桑乱局，三境都起了战事，你知道为什么却只有有滢和大夏割分了邱桑的国土？”
凤音的手不觉就紧了紧，却是摇了摇头。
“因为凤将军坐守北境，致苍离伤了国本，因而未捞到一点好处。现年各国有些威势的名将，但凡年岁大一些的，都是他的手下败将。我莫问阁里得的消息，只这两年，古祀城为了找你，共失踪了一百零九人，那么在这十八年里，凤将军为了护你周全，真不知，杀过多少人。”
凤音的手心里，不觉便多出了些细微的血丝，衬的指甲愈发的莹白如玉，她不动声色地松了松手指，侧身掀开车帘子，便有阳光钻了进来，刚好洒了她一身一脸，“我阿爹这一生，委实活得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了些。”
于是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就这么驶离了望江城。
其实没出城多久，凤音就发现他们一直在被人跟着，想着要不要去提个醒，后来转念一想，她都能发现的事情，花林醉不可能不知道。
凤音与花林醉一起行路的第一天，太阳方有了些落山的意思，天边也才刚染了些日暮的霞，凤音就眼睁睁地看着花林醉的侍从们，在这荒郊野外，井然有序地搭出三顶帐篷，并还搭出两张雕花红顶的大高床，终于能明白，为什么他出个远门，能带出这么浩汤的一个车队了。
跟他比，她活得，委实粗糙了些。
带头的侍从姓晏，似是极不爱说话。凤音试着将他一天中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地数着，数到四五句，基本一天也就过去了。这行人，单瞧着就知训练有素，自然就让凤音怀疑起花林醉的身份来。从军之人和江湖带刀客相比，有些习惯毕竟是极不一样的，比如他们认真与人说话的时候，会不由就站的板儿直。但皇天不负苦心人，拜这个极不爱说话的侍从所赐，终于在同行的第三日午上，凤音知道了他单名一个北字。
也算，可喜可贺吧。
于是就这么睡了三天野外，数了三天月亮，凤音终于要崩溃了。
拜她自幼过得辗转，所以去到陌生的地方，她是绝计睡不着的，更遑论现在每日里都是陌生的地方，不久的一段将来，也将每日里都是陌生的地方。以前有凤枕眠在身边，总是还能好上一些的。
所以当花林醉消失了一段时间，再出现时，看到的就是凤音正与他那一众训练有素的侍从们围着篝火喝着酒，间或逼着晏北唱个歌。还尽要听些戍边的曲子，什么雨雪纷纷连大漠，什么欲饮琵琶马上催，偏还不许唱得好听，要歇斯底里一些，要声嘶力竭一些，要唱出心中的热血与痛，悔恨与不甘。。
于是花林醉一不小心，就看到了凤枕眠的酒醉生活。
阿爹养大的娃娃，也挺不容易的。
就这么闹了半宿，一向敦厚持重的晏北，终于要崩溃了。
凤音似是终于累了，也是终于醉了，怀里抱着一根不知哪里卸下来的缰绳，直直就走到了花林醉的面前，将绳子一头拴在自己胳膊上，又将另一头举在花林醉面前，“你能不能让我在你胳膊上打个结，要不我睡不安稳。”
一众侍从在不远处探着脑袋直勾勾地看过来，在花林醉一个似笑非笑地眼神之后，“刷”地又将脸都别了过去。
他挑了挑眉，还不知自己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尚有心情打趣，“小姑娘，我要是晚间起夜呢？”
凤音一脸无辜地将他望着，“我可以陪着你去。”
这个回答，有些大胆。
凤音的灵台应已是不剩一丝清明了，见花林醉未理她，转瞬就是要哭，也不见眼泪，就抽抽搭搭地念叨，反反复复地说一些若不是因为他，自己应该还在淮阴城里，躺在自己那张熟悉而酥软的床上呼呼大睡，也不至于在这荒郊野岭受这日晒风吹，夜夜睁眼到天明。说完将绳子在他面前举了举，“仔细看看，是不是觉得它还有些玉雪可爱？”然后又抬了抬自己已经打好了绳结的胳膊，“就不想挑战一下怎么单手打出绳结？”
可怜兮兮，絮絮叨叨，一刻不停。
养大娃娃的阿爹，也挺不容易的。
于是就这么又听她唠唠叨叨了半宿，一向泰然处之的花林醉，终于也快要崩溃了。
当凤音于次日醒来，是难得睡了个好觉，睁开眼就看见胳膊上拴着绳子，似是在她的床边枯坐了许久的花林醉，那副心如死灰的形容，只微一愣怔，就将各中周折想了个清楚。
于是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凤音不觉就呵呵干笑了两声，然后呵呵又干笑了两声，“可以在这里看见你，还真是巧啊。一觉醒来就能看到这么标致的一张脸，还真是好啊。”
花林醉也不觉呵呵干笑了两声，然后“啧啧”了两下，再挑了挑眉，最后又勾了勾嘴角。
凤音想，他的心路历程，还真是复杂啊。
所以当他们终于抵达了可以落脚的第一座城，不知为什么，凤音总觉得，其他人好像都很是高兴，甚至于有一些些的，喜极而泣。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