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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论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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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我又回到了这个伤心地。
初儿长这么大还没出过远门,看什么都新鲜,坐在车里掀起帘子一个劲地往外瞅,害得我都有些内疚,早就应该带她出门游历一下了,可如今第一次出门,却是现下这个情形。想着我握住初儿的手,“初儿,娘知道你是第一次出门,看什么都好玩,但是你要记住,我们这次是来找爹的,所以一定要好好听娘的话,不要乱跑,知道了吗?”
看初儿懵懂又乖巧的点头,我一把把她抱在怀里,眼眶又有点湿了,“现在娘只有你了,你不能出事,等娘把爹救出来,我们一家去哪里玩都行,可是,现在…”我有点说不下去,哽咽着抚着初儿的头发,渐渐才冷静下来,现在我不能软弱,初儿还要靠我。
马车停在茶楼前,我下了车,一手拉着初儿走进店里,小二笑着跑上前“哎,这位夫人几位啊?是要雅间还是在大堂?咱们店里可是什么茶也有,专为女客调制的美容茶可是咱京城一绝啊,还有特色点心,保准您满意…”真是罗嗦,或者叫热情?
“行了”,我打断他的话,“我不喝茶,我要见你们掌柜的。”我拿出一块玉佩,“拿给你们老板看。”小二疑惑的看我一眼,转身进了内屋。
我还没坐热乎凳子,丹心就冲出来了。“小姐,”丹心跑过来拉住我的手,“真的是您,丹心不是在做梦吧。”说着就要掉眼泪。
我赶紧帮她抹抹眼泪,“行了,傻丫头,你家小姐还没死,你这是给谁哭丧呢。”
一句话说得她破涕为笑,“小姐,你还是这样,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她眼风一扫看到初儿,“这是,小小姐吗?”
我笑着把初儿拉过来,“是啊,初儿,这是丹心姨。”
初儿聪明得很,看出我和丹心关系不一般,甜甜的叫“阿姨好”,几句话就把丹心哄的心花怒放,真是得他爹的真传啊,都是万人迷。
等我们都安顿下来,我单独把丹心拉到一个房间,“丹心,我不瞒你,这次来,我是为了胤礽…”说到这里我的眼泪就想往下掉,说不下去了,只好稳住情绪,“胤礽为了太子进了宫,到现在都没消息,我只好来京城,想着怎么着也能打听到些消息…”
我一五一十的跟丹心说完,心里也痛快了许多,丹心拿着帕子帮我拭泪,“小姐,你也别太伤心了,不都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吗,姑爷现在不一定有事呢。”“前一阵子是听说太子染恙,可后来又没事了,听来茶楼喝茶的爷们说,万岁爷毕竟还是疼这个阿哥,把人从咸安宫迁到近郊的温泉庄子去了。”
我听了一喜,没有在宫里进去也方便,可是丹心又说“可现在那片,守卫是有增无减,没有万岁爷的旨意谁都进不去。”我的心高高的升起又重重的落下,该怎么办?那么个温泉庄子想必已经围得和铁桶一样了,要进去可不容易,到现在凌叶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不知道胤礽到底怎么样了。
“丹心,不管怎么说我一定要进去见他一面,你帮我想想办法,好不好?我现在脑子乱得很,什么也想不出来,只有你能帮我了。”我拉着丹心的袖子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好,好,小姐,你先休息,我一有消息马上过来告诉你。”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我就整天坐在茶楼里,一边喝茶一边想着听听来的客人有没有什么朝廷的消息,太子的消息没几条,倒是听见大家都在议论黄河灾区的事情。原来今年又是洪灾年份,之前朝廷年年下拨的修河银子早就被贪官污吏们吃光了,修的河堤全是一堆豆腐渣,这不,洪水一来,全现了形,害得多少无辜百姓流离失所,而今,国库空虚,哪有多余的银子赈灾,灾民听说都快到了京城门口了,九门提督下令戒严,几天前就已经只准出不准进了。
没什么好消息,倒听得我心里更难过,回去看了看我的家当还真不少,怎么着也有个几十万两银子,从进宫前家里给的,几个阿哥送的珠宝首饰,还有茶楼年年的分红,攒下来就到了这个数。我叫来凌叶,商量着用这些银子赈济灾民,设立粥铺赊粥什么的都行啊,凌叶听后还犹豫了一番,“无雪,我们现在连楼主的事还没有头绪,你怎么还管起这些无关的事来了。”我很是生气,从我们都是中国人讲到行善积德、轮回报应,估计把他说得晕乎了,终于点了头。我于是开始准备,就当是为了我家胤礽积德了,求菩萨一定保佑他。
第二日我嘱咐丹心好好照顾初儿,才跟着凌叶到了城门口。我从来不敢想象这样的情景,一群群的灾民蜂拥而来,衣衫褴褛,拖家带口,未断奶的孩子在母亲的怀里哭得喘不上气,可母亲饿了多少天早已没有奶水了;老爷爷老奶奶搀着扶着来到城外,却被守城的官兵推搡到一边;瘦骨嶙峋的庄稼汉子把最后一口粮食留给妻子,在一边微笑着看着她吃下。没有比这更残酷,也没有比这更温暖。
我带人扎下营开始熬粥,尽管每个人都很饿,但他们还是排好队过来领粥,老人妇女孩子被让在前面,谁说他们是乱民?谁说他们是暴民?他们比那些鱼肉百姓的官员更有文化,更懂得什么是礼义廉耻。他们敬老爱幼、知恩图报,比那些读了圣贤书不做为民事的官员更高尚更纯洁。
晚上回到茶楼,我决定第二天带初儿去看看,这是最好的课堂,会教给她良知、热心、坚毅的品质,比任何枯燥的说教更为有益。然而第二天要出门的时候我却被丹心拦住了,“小姐,您这样会累坏的,今天就不要去了,我代替您去还不成吗?”说不过她,只好让她带着初儿走了。
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我继续听家长里短,这时候来了几个书生样子的人,开口就大谈灾民可怜,说朝廷无力,讲的是天花乱坠、唾沫星子满天飞。我从来最讨厌这样的人,因此“嗤”了一声转过头去看风景。
没想到这一声却引来旁边位子上两个人的注意,其中一人走过来向我作揖,“这位小姐,不知道有何高见?”
我抬头一打量,只见面前这人像是40岁左右,穿着儒生长袍,摇着扇子,一派风流,有点才子的味道,可是说起话来又官腔十足,可见应该是文官一类的。那边还坐着的他的同伴,应该是已过花甲,但是明显保养得很好,看上去并不显老,眼神深邃,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势,让人敬畏,应该是个大官。不像是我能惹得起的人,还是不要锋芒过露的好。
“您客气了,我一介女流能有什么见解呢?”装傻是最好的办法。
但是那人似乎不想放过我,也似乎知道我在畏惧什么,“小姐太谦虚了,看您的气质不似平庸之人,必是饱读诗书,我家老爷只想听听您的看法而已,您不必介意。”说完做了个请的姿势,邀我过去相谈。又想了一回,说说就说说,我一个21世纪的现代人如果能用我的知识帮帮忙,也是好事,再说听他们的意思,不管我说什么都不会追究,那还怕什么。
“既然如此,小女子就不客气了。”
那人彬彬有礼的请我坐下,而另一个人这才开口,“刚刚我看这位小姐似乎不很赞同他们的说法,能否赐教?”
我拿起茶碗用杯盖撇撇茶末,啜饮一口,斟酌了一番才开口,“我向来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些穷酸书生,什么都做不了却挑剔的很,看上去一脸忧国忧民的模样,其实骨子里还不是自私自利,要是真的心疼灾民,他们这些一个个锦衣华服的,怎么不见去捐款捐物,帮灾民渡过难关呢?都是一群伪君子,真小人。”
“朝廷是想赚个好口碑、拉拢这些儒生,才对他们尊敬有加,要我说,他们其实就仗着自己读了几本圣贤书,说到底,农夫商人哪个都比他们强。”
一席话下来说得我口干舌燥,端起桌子上的茶一饮而尽,好久没有这么痛快了,这样的侃侃而谈好像还是我在读大学的时候吧,真是怀念啊。再抬眼一看,那两人似乎不知是被我的话还是动作吓到了,愣愣的看着我,我有点不好意思,“看看,我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了吧,还请两位见谅。”
过了一会,那位气势压人的老人哈哈大笑起来,拊掌而叹,“好久没有听到这么痛快的话了,这位小姐,真是真性情。”
说得我不禁有些赧然,其实我今天说得是有些过份了,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可他们的意见还是会有金玉良言,我的话太绝对了,此时不禁有些讷讷不能言。
“小姐不必忧心,今天的话出门我们就会忘记,只当尽兴而已,如此可好?”
我开始有些敬佩这人的胸怀,能容人言,必是由作为之人,心下开始疑惑他会是什么人物,转念又释然了,反正出了门照样形同陌路,知道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我也觉得同先生谈话真是痛快,小女子以茶代酒敬先生一杯。”说罢举茶一饮而尽。
“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小姐不同于那些闺阁女子。”说完举茶向我示意同样饮尽。
“如今灾民遍地,对治河一事不知小姐可有何高见?
我细细回想了一番地理课上学的知识,“高见倒不敢当,只是有一点看法罢了。黄河是历朝历代的治河重点,但是都起效不大,我认为这里面一是方法不对的问题,另外就是官员侵吞河银,欺上瞒下的问题。若是这两个问题不解决,这治河的担子任谁挑起来都不会轻松。”
那人听我说下来,脸上又是惊喜又是赞赏,看我停下来接着催促“小姐继续。”
“这第一,方法的问题。治理黄河要从上中下游三段分而治之,因为各段情况不同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上游是源头段,应该以保土为主,黄河上游主要流经青海、宁夏、陕西,这些地方的农民煮饭保暖都要靠砍伐薪柴,这样原本茂密的树林慢慢消失,而树木保持水土的功能就减弱,一下雨河水冲刷大量泥沙到中下游,造成下游河床抬高,最终形成了地上河,年年朝廷都要拨款加高堤坝,但是这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所以治河的根本在上游。最好朝廷能够安排专门人员款项在上游植树造林,当然这投资大起效又慢,想必遇到的阻力也会很大,但是从长远来看这是最好的办法,如果,”我用手指指上面,“当今圣上有足够的魄力和决心做这件事,必当会造福万民后世。”
看两个人都听得入神,我得意的一笑,21世纪的人才到了这里被人奉为圣人也不为过啊,“小姐一席话果然透彻,那这第二个方面呢?”
“至于官员侵吞河银,其实是吏治的问题。历朝历代大多是以设置监察机构来解决这个问题的,从秦始皇的监御史、汉武帝的刺史到宋太祖的通判,中央对地方的管辖约束越来越严厉,但是派到地方的官员往往很快就和当地的官员沆瀣一气,效果也不显著。尤其是宋太祖分权的做法,尤其让我感到可笑,一件事分给三个人做,更是造成了人浮于事、积贫积弱的局面,实在是得不偿失。我曾经周游各国,到过我们大清东边西边的很多国家,他们普遍采用两种办法,一种是高薪养廉,另一种是法治。”
“那何谓高薪养廉?”
果然很是勤学好问,我是不是应该为大清有这样好学的臣子感到庆幸呢。其实一想就知道,法治是绝对不会被采用的,皇帝怎么会允许法律踏于自己之上呢,而这个高薪养廉,其实和雍正皇帝提出实行的羡耗归公如出一辙,我盗用来应该不碍事吧。
“高薪养廉就是提高官员的俸禄,和北魏孝文帝的做法差不多,目的就是要把由官员从百姓手中抢夺的那部分银子改由朝廷统一发放,一定程度上可以改变官员贪的状况。至于法治,如今我们大清是一个人治的社会,虽然也有法律,但是人大于法也是不争的事实,人情关系在社会的各个方面占有很重要的地位,这样的社会似乎更有人情味,但是在治理起来也会有很多问题,官员私相授受、官官相护,都是弊病。而在西方很多国家,他们崇尚法治,法律高于一切,包括皇帝也要受法律约束,不可任意妄为,这样有一个统一的标准,治理起来更为严格清楚。”
再看过去时两人都在锁眉思考,这样新鲜的论点应该是他们不曾耳闻的吧,“小女子今天已是多言了,希望两位先生只当是听听玩笑话就好,小女子还有事,不多陪了,两位慢坐。”说罢起身往内堂去。
可刚走了几步又被唤住“小姐,我家老爷还有一句话要问。”
我顿了顿脚步,转过身来,“请说。”
“城外的粥铺应该也是小姐设立的吧。”
我眉头一皱,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我扬声道“是又如何?”
“我家老爷对小姐很是钦佩,小姐果真是奇女子。”
这样的话搁在我们那个时代谁不会说啊,有什么稀奇的,我扬杨眉,没有再答话,转身进了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