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忙不得歇》糖醋挺好吃

3、往事

　　“望岳，你真可爱。”这一句话，让孙二楞眼眸大张，回忆如电光火石般涌了上来，瞬间让孙二楞记起了十五年前的事。记得那是个夏天，孙二楞的小叔叔要结婚，也是从四面八方来了很多亲戚，孙二楞正在小叔叔家玩，这时他妈妈领来一个小男孩，和二楞差不多大，长得白白净净，乌黑的头发很顺，眼睛又黑又亮，一看就很听话。那时还很年轻的孙妈妈把那个男孩带到二愣面前，说：“来，二楞，这是你大表哥，从远处的大城市来的呢，大表哥学习可好了，你可要和大表哥好好玩哦。”这个小男孩就是小时候的宋屿，和现在这个经常微笑，眼睛总是笑眯眯地弯起来的宋屿不同，那时候的他话很少，看到二楞的时候也一直垂着眼帘，不说话。而那时的二楞却话很多，抓起宋屿的手说：“走，大表哥，我带你玩儿去。”然后就开始展示他上树掏鸟窝、弹弓打别人家玻璃、撒尿和泥儿等一系列绝技，并热情地邀请宋屿参与其中，但宋屿只是在旁边冷冷地看了一眼就走了，丝毫没有参与的意思。这让二楞很是生气，有一种热脸贴了冷屁股的感觉，索性就不再理宋屿，自己在一边玩，而宋屿一直不发一言地呆着，眼睛出神地望着，感觉心事重重的样子。
　　晚上，大人们都在喝酒，这时，院子里来了一个很生气的大婶，手里拿着一块被打破的玻璃，上门来找孙二楞的爸妈：“你看看，我下午刚从田里干活儿回来，就看我们家玻璃破了，我问周围的小孩，他们都说是你们家孙二楞干的，你们说这事儿怎么办吧！”孙二楞一听这话，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察觉到自己马上就要挨一顿打，连连往后退，因为孙二楞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妈妈，尤其怕她妈妈的鞋底子。“唉呀，大嫂子，真对不起，今天家里亲戚们来得多，我就没有顾上管他，实在是不好意思啊！小兔崽子，你给我过来！”说着转身直奔孙二楞而去，就当孙家母亲一把将孙二楞拎起来，脱下脚上的鞋要拿鞋底子往孙二楞屁股上呼的时候，宋屿居然大步上前，拦住孙母说：“是我打碎的，不怪望岳。”二楞一听，差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场愣在原地。要知道他被打的时候除了他姐姐，没有人救过他，而且他比谁都清楚，玻璃就是他打破的，和宋屿一点关系都没有。此时，空气一下子安静了，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这个看上去安静听话的城里来的孩子会做出这种事。这时，里屋走出来一个女人，是宋屿的妈妈，对二楞母亲说：“二嫂，你别生气，这事看来是宋屿做的，你不要责怪望岳了，玻璃的钱，我来赔。这位大姐，对不起。”说罢转身要去屋里拿钱包。孙家母亲赶紧拦住她，道：“妹妹，不用你赔，要赔也从孙二楞的零花钱里扣，宋屿肯定是被这小子带坏了，要不他绝对不会这样。”“不，他做错的事就得他来接受惩罚。”“不，我来……”孙母和宋屿妈妈争执着，这时来索赔的大婶反倒急了：“行了行了！我又不在乎这块破玻璃的钱，就是来讨个说法，既然你们大人诚心道歉，孩子也认错了，这事儿就算了，看来你们家今天有好事吧，这么热闹。行了，我不打扰你们亲戚聚会了，走了啊！”说完跨出了大门口，孙母赶紧追过去：“谢谢啊，大嫂子！别走啊，留下喝我家小叔的喜酒吧！”宋屿母亲也跟着准备追过去，但是在经过宋屿身边的时候，冷冷的垂下眼帘，从眼角处斜向下瞥了一眼宋屿，那眼神冷若冰霜，虽然无声无息却比劈头盖脸的责备还要让人受打击。这一眼被旁边的孙二楞看了个正着，不禁打了个激灵，仿佛看到了作业没写时老师的眼神，不，比那还要厉害十倍。那一刻他甚至有些同情宋屿，并且感到对不起他，因为孙二楞虽然天天被他妈妈教训，但他从没有受到过那样的冷眼，感觉比任何拳打脚踢都有杀伤力，甚至有些不太像妈妈的冷眼。
　　晚上，大人们继续吃着喝着，早就忘了这件小插曲，而孙二楞的妈妈也因为要做饭招待客人所以没再继续教训孙二楞，因此她幸运地逃过了一劫，不然屁股肯定是要开花的。当人们沉浸在嬉笑聊天和推杯换盏中时，孙二楞从饭桌上下来，左右看看，发现哪里都没有宋屿的身影，于是他从屋里走了出去，想去外面找找。正当他走在门前晒粮食和堆草垛的广场时，突然发现在草垛中间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他悄悄地走近，发现果然是帮他挡了一刀的大表哥宋屿。
　　经过那件事，宋屿在孙二楞心里的形象已经高大了好几倍，于是赶紧走了过去，坐在了宋屿旁边，说道：“大表哥，你怎么不去吃饭？”“我不想吃。”“那给你吃这个。”孙二楞把小手儿张开，手心里是两颗糖，因为孙二楞的手太脏了，那两颗糖仿佛在泥里滚过一样，黑不溜秋的。孙二楞把手里的糖递到宋屿眼前，但宋屿还是目光呆呆地看着前方，没有看二楞，声音低低地道：“谢谢。你吃吧。”因为递糖凑近了宋屿的脸，孙二楞这才发现，宋屿白净的脸颊上有两道水痕，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小小的泪珠。孙二楞看后不禁问道：“大表哥，你哭了吗？”宋屿闻言一愣，赶紧把脸转过去，用胳膊狠狠地擦了几下，道：“没有。”“大表哥，刚才谢谢你啦，这么帮我，让我少挨了一顿我妈的打。”“没什么。你也是为了带我玩才那样的。”“唉，不过就是害你帮我背黑锅，还被你妈妈那样看了一眼，我心里还挺过意不去的……不过你妈妈的眼神，那可真是……”一句话还没说完，宋屿大大的眼睛里又淌出了两行眼泪，像是水库开闸一样，倾泻而下，但只是默默地任凭泪水直淌，没有发出一句声音。这突如其来的眼泪，着实把孙二楞吓了一跳，他有些张慌失措地道：“对，对不起啊大表哥，我不是故意提你的伤心事的……”他以为宋屿是因为自己提到了宋妈妈看他的眼神才哭的，或者宋屿已经在没人看到的地方挨了他妈妈的一顿揍，所以才哭的这么伤心，结果宋屿说：“我想我妈妈了……”“啊？”孙二楞听了糊涂，指着前面的房子说道：“你妈妈不就在屋里吗？”“我说的是我真正的妈妈。”孙二楞一听这话彻底懵了，当时他只是个上小学二年级的小孩，还听不懂宋屿话中的意思，只是生平头一次遭到了世界观的冲击：难道人还可以有好几个妈妈吗？不过他不敢再问了，怕宋屿又难过，他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让宋屿开心起来。那时赵本山的小品正流行，于是他灵机一动，转头对宋屿说：“大表哥，你看赵本山的那个吴老二走道儿了吗？我给你学一个啊。”说罢站起身来，学着春晚小品里赵本山的样子，变成斗鸡眼，两只手呈鸡爪状朝上交叉放在胸前，两条腿一条直一条弯地蹦着往前走，颇有赵本山神韵，结果宋屿像看精神病人发作一样看着二楞，没有什么反应。直到孙二楞学吴老二走路的时候绊倒了，仰面朝天地摔了一跤，宋屿才笑出了声来，末了儿说了一句：“望岳，你真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