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蕾小姐和游泳先生》尚轩兹

59、灯塔

　　第59章灯塔

　　“走，海鲜大餐给你备好了，”龙飒手指往前方小山上的村落一指，随即走到路边停着的一辆小摩托三轮车前。

　　“上车！”
　　龙飒潇洒地跨上他的摩托车，又指了指后方载客载货的小板车，对江晨曦努努嘴。

　　“你骑摩托？我就坐那儿？”
　　显然，江晨曦对这安排很是不满。

　　“不然咧？你会骑摩托车吗？你熟悉岛上的路线吗？”龙飒反问。

　　江晨曦一叉腰，一脸冷漠地站那儿看着龙飒。

　　龙飒敲敲他的小摩托，坏笑得很是放肆，“行啦，菜都凉了，上来吧。这小荒岛上也没人认识你，不会有损你光辉形象的。”

　　北渔山岛无遮无挡，烈日当头，炙烤着岛上的一切。
　　江晨曦没戴帽子，只能抬手遮挡了一下实在太刺眼的阳光。

　　江晨曦实在不想坐那小摩托三轮车，但他扭头望了望远远小山上的村落，只能“啧”了一声，大步跨上了后面的小板车，抱着他的背包，躬身坐了下来。

　　“走咧！”龙飒把他的帽檐方向一转，发动他的小摩托。

　　江晨曦被惯性一带，差点摔出去，只得又用手抓住板车的架子。
　　罢了，反正也没形象了。

　　这低功率的摩托车也是颇为老旧了，一路上尽是“哒哒哒”的吵闹发动机轰鸣声。

　　江晨曦先是忍不住塞住了耳朵，不过随着山路渐高，风景也愈发开阔起来。
　　他放下手，静静观望着远处的一片片碧海蓝天，还有近处的岛上的片片山花开。

　　北渔山其实并非渔山列岛最大的岛礁。

　　不过，因为淡水资源比较充足，所以这里有几十户常驻渔民。
　　岛上小山上的村落中多是比较老旧的低矮平房，家家户户基本都提供“海鲜农家乐”。

　　十来分钟后，龙飒将小摩托停在渔村最高的一处三层小别墅前。
　　“到了，”龙飒首先下车。

　　这是一处民居重新翻修的建筑，小别墅有着刷的簇新的白墙，还有顶上漂亮的红瓦。

　　江晨曦跟着龙飒走进小别墅，一进门便是餐厅。
　　有两桌客人正在吃饭。

　　靠窗一个方桌上已经摆好了满满一桌子菜。

　　一打眼望去，全是海鲜——海鲈鱼生鱼片，椒盐虎头鱼，红烧石斑鱼，白灼小章鱼，葱油梭子蟹，蒜蓉蛏子，野生大海螺，另外还有些清口的凉拌黄瓜、玲珑小番茄等一点点时蔬凉菜。

　　桌角旁则放着一只老式的小木桶，木桶里盛着冰水，冰水里放着一大桶酸梅汁。

　　一个老人正坐在桌边，望着窗外出神。

　　“师父，人我带来了。”
　　龙飒走过去，大长腿一迈，自顾自坐下。

　　那老人当然就是龙飒的启蒙教练彭笙。
　　江晨曦十来岁时倒是在比赛时见过彭笙，不过那也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

　　彭笙转头冲江晨曦招招手，“小江，好久不见，你也坐。”

　　意外发现有个“老教练”在席，倒是让江晨曦一时有些拘谨，他坐下，主动问好，“彭教练好。”

　　“别拘泥，”彭笙笑，“我是石浦镇人，这儿是我老家的房子。我让小飒来这儿住两天散心，听说你的情况，就想，也许也可以邀请你过来玩玩。”

　　江晨曦一怔，连忙道谢，“谢谢彭教练还记得我。”

　　龙飒左看看彭笙，右看看江晨曦，忽得有点生气，他大声打断客客气气的江晨曦，“喂，我跟你说，你别在我师父面前装乖宝宝哦，来吃。”
　　说着，龙飒便夹了一大块生鱼片蘸了芥末和醋，放到嘴里。

　　彭笙略嫌弃地看了龙飒一眼。
　　他给江晨曦夹了一块石斑鱼肉，“小江，你也吃吧，岛上别的没有，海鲜管饱。”

　　江晨曦一早天没亮就出门，这会儿倒是真也饿了。
　　他夹起那一大块石斑鱼肉，嚼了两口吞下。

　　吃了两口菜，龙飒才想起那桶冰镇酸梅汁。
　　他一把拿起桶，旋开瓶盖，倒了三大杯，第一杯递给彭笙，第二杯递给江晨曦，最后倒了一杯给自己。

　　“来，干！同是天涯沦落人！”龙飒举杯。

　　“啧，”彭笙当然不满龙飒的祝酒词。

　　龙飒歪着脑袋想了想，坏笑道，“哦哦，不沦落不沦落。”
　　他指了指自己——“我是谤满天下人”，又指了指江晨曦——“他是天涯受伤人。”

　　彭笙一听，这话更是嚣张又毒舌，要作势扇他。

　　龙飒却脑袋一晃，笑道，“哈哈哈，开玩笑。来来来——一杯敬过往，一杯敬明天。”

　　彭笙摇了摇头，他也是拿这弟子没办法。

　　江晨曦也举杯，重复了一遍龙飒的话——“一杯敬过往，一杯敬明天。”

　　三人碰杯。

　　这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
　　一桌子海鲜光了，又上了一桌子……

　　江晨曦起初有些拘谨，但很快，便被美食和彭笙的笑脸给稀释了。
　　他和龙飒，轮流开着玩笑，扯些有的没的，逗得彭笙很是开心。

　　三个人，碰杯，喝酸梅汁，吃海鲜，很快又是风卷残云。

　　彭笙起身，笑眯眯地对江晨曦道，“行了，我这只是出面敬个地主之谊，这里留给你们年轻人。我撤了。你们聊。”
　　说着，彭笙一背手，就往楼上走去。

　　彭笙一走，江晨曦和龙飒瞬间恢复了酷酷的表情。
　　不必说，两人刚才，都是默契地在“装开心”，此时，任务完成。

　　沉默片刻，龙飒摸了摸自己微微鼓起的胃，“哎，好久没吃那么饱了。”
　　江晨曦低头一笑，算是应和。

　　龙飒又开口，“带你岛上逛逛？”
　　江晨曦一挑眉，“走咯，只要不乘你那小摩托就行。”

　　“哈，行，咱们徒步。”龙飒站起身，往门外走。
　　江晨曦望了望自己一边的背包，问道，“我这行李，要先去房间放下吗？”

　　龙飒回头，摆摆手，“咱们晚上不住这儿，这包有人替你收着。”
　　江晨曦一怔，“啊？”

　　“行了，哪儿那么多讲究。走。”龙飒身影一闪，已经出门。

　　江晨曦眼神征询了一下立在一边的服务生。
　　服务生点了点头，江晨曦便也跟了出去。

　　正午12点多，正是一天之中海岛阳光最盛大的时候。

　　龙飒看了一眼被阳光灼得快睁不开眼的江晨曦，把手腕上系着的一块毛巾递给他。
　　“盖你头上吧。”他说。

　　江晨曦表情略有嫌弃，不过，还是默默把毛巾盖在了自己头上，垂下的部分正好遮到眉毛。

　　两人沿着山路坡道，一路往北走。

　　6月中上旬，野花遍地盛开。
　　沿路不知名的各种花儿在风中轻轻摇曳，阵阵花香，沁人心扉。

　　“我们去哪儿？”走了一阵，江晨曦问。
　　“灯塔！北渔山灯塔。”龙飒遥遥一指远方北渔山巅高高矗立的红白相间的建筑物。

　　江晨曦心中一凛，不再言语。

　　2015年，15岁初入国家队的江晨曦第一次代表中国去俄罗斯喀山参加世界游泳锦标赛，赛前忽然紧张到不行。
　　龙飒安慰他——“站在跳发台上，要想象自己站在灯塔之顶，一如世界之王，眼前水域辽阔，全部匍匐在你脚下。”

　　也是那一次开始，江晨曦才知道——灯塔，海上航行指引之明灯的灯塔，竟是龙飒心里的信念物。

　　原来，他指的就是这个北渔山灯塔？
　　江晨曦望着前方龙飒的背影，眉间略蹙。

　　两人又行了20来分钟，来到灯塔基座。
　　灯塔基座旁竖着一块崭新的大理石碑，碑文上介绍了北渔山灯塔的历史。

　　江晨曦走到碑文前，仔细辨认文字说明——
　　北渔山灯塔初建于清朝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为生铁铸成，原塔镜机是法国“巴比尔”公司所铸，射程可达25海里，时称远东第一大灯塔。1944年，原灯塔毁于战事，1947年重修，1955年塔顶和灯器再次遭到破坏，1987年，交通部特批，上海海事局温州航标处开展灯塔塔顶和灯器重置工程，次年完工。
　　现北渔山灯塔为国家一级灯塔，中国领海线基点，中国南北航线船舶航行重要目视标志之一。

　　江晨曦抬头望着巍然的北渔山灯塔塔顶，问，“可以上去吗？”
　　龙飒一挑眉，“当然。”

　　龙飒带路，引着江晨曦进入塔身。

　　灯塔一层内部是个小型展览室，四面玻璃柜内贴满了北渔山灯塔的历史照片和旧闻摘要，中心则有一盘旋阶梯。

　　两人循着阶梯往上，来到灯塔灯器位置。

　　一个50多岁的男人正在擦拭一侧的玻璃，他转身见到有人上塔颇为惊讶。
　　不过，当看清来者是龙飒时，他又显得很开心。

　　“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昨天刚来。满叔，我带朋友来看看。”龙飒礼貌地回复道。

　　“好好，”满叔应道。
　　这个满叔，自然就是这北渔山灯塔的守塔人。

　　“那你们看看，我先下去。”满叔说着，放下手里的清洁布，独自下楼。

　　江晨曦走到落地玻璃前，窗外——海、船、零星散布的岛礁，一览无遗——站立灯塔之顶，一如世界之王，龙飒果然所言非虚。

　　“原来，你就是这么一次次靠想象取胜的。”江晨曦嘴角扬起。
　　“什么？”龙飒一时没get到江晨曦的意思。

　　“我是说，你的灯塔理论——站在跳发台上，要想象自己站在灯塔之顶……”
　　“哦……”龙飒秒懂，随即会心大笑。

　　笑声回荡在这灯塔的塔身，竟有回声。
　　江晨曦也是乐了。

　　只是笑过之后，两人又是沉默。

　　“你是故意的吗？”江晨曦忽然问。
　　“什么？”

　　“别装。”江晨曦不满龙飒的反应。
　　“你是说我故意让自己禁赛？我有病啊！”龙飒翻了个白眼。

　　“我是说，你故意放弃200混的比赛……让我进决赛。”江晨曦纠正。
　　“哎？”龙飒一撇嘴，眼神下意识地移开，“没啊，我师父他老人家来杭州，陪他老人家看比赛比较重要。”

　　“哦，”江晨曦微微一笑，他不承认，就不承认吧。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江晨曦又问。
　　“打算？”龙飒表情微微一冷，“能有什么打算？服从安排，继续训练，3个月后再看咯。”

　　“你啊，”江晨曦摇摇头，“收收你那脾气，别老那么任性，3个月的禁赛……真是白瞎了下个月的世锦赛机会。”
　　“hey，怪我咯？”龙飒不满，“还不是你太不争气，比成那样，还在那里演偶像剧，让我忍不住生气，真是没眼看……啧……”

　　“啊？”江晨曦一时语塞。
　　“唉，不谈了。”龙飒一挥手。

　　两人再次沉默。

　　片刻之后，龙飒转身，他看着中心位置那巨大的白色灯管，问，“哎，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江晨曦不懂，他等着龙飒自己接话。

　　“这是灯塔的灯器，LED航标旋转灯器，是灯塔最重要的部件，如果没有它的指引，夜晚航行的船只，就会迷路。”龙飒果然自己解释了起来。

　　江晨曦望着巨大的白色灯管，顿了片刻，反问，“所以，我们现在算是迷路了吗？”

　　“什么？”龙飒猛地一呆。

　　江晨曦这个联想过于诗意，他脱口而出之后，自己也是怔住了。

　　两人又一次陷入沉默。

　　窗外碧海蓝天，波涛万顷。

　　室内，却是，正被命运摔打中的沧海中的两叶小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