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蕾小姐和游泳先生》尚轩兹

30、冤家路窄

　　第30章冤家路窄

　　蔡秋迟是最后一个走进214教室的。

　　见她进来，乔卓尔和其他四个女生瞬间结束聊天，一齐看向她。
　　沉默，最是尴尬的便是沉默。

　　蔡秋迟低着头，静静走到教室一角，开始自己做准备。

　　乔卓尔其实也是上海戏剧学院附属舞蹈学校7年+舞蹈学院4年一路读上来的亲生子。本科毕业后她还读了研究生，研一就在系里兼职。去年毕业后，便顺理成章留校任教。
　　如此，她正式当大学老师也才大半年，也是在一边积攒经验，一边树立威信中。

　　只是，她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信，竟然被个还没正式入学的新生给搅成了一场全院皆知的笑话，她心里的不舒服，自然也是难消的。

　　但这分组名单，是褚琳定的。
　　她乔卓尔来带《海盗》女主角米朵拉组，也是她主动向褚琳请缨的。

　　蔡秋迟和乔卓尔，只能算是冤家路窄了。

　　“来，既然人到齐了，先做个自我介绍吧。”乔卓尔说。
　　蔡秋迟回头，见几个学姐都已经站成了一排，便也默默走过去站到了最边上。

　　“从左到右，来吧。”乔卓尔道。
　　左手边第一个个子最高的女生语气却有些惊讶，“小乔姐……呃，sorry，乔老师，不用再介绍了吧，我们都认识啊。”

　　乔卓尔想了想，点头，“也是，你们互相都认识，那我向蔡秋迟同学介绍下你们吧。”

　　说着，乔卓尔从左往右依次指着每个人道，“孙弥加，周琪，韩畅，史方翘。孙弥加大二，周琪和韩畅大三，史方翘大一。
　　然后，她调转方向指了指蔡秋迟，“蔡秋迟，你们都知道了。准新生。”

　　蔡秋迟赶紧向四位学姐点头致意。
　　四个人垂了垂眼，算是回礼。

　　“既然认识过了，那我们正式开始。”
　　乔卓尔开门见山，“我这里是米朵拉组，各位都是米朵拉这个角色的备选演员，所以，从今天开始，大家是竞争关系。”

　　蔡秋迟一怔。
　　她之前在附中面对的是杨恬这样表面严格、但内里温和的老师，哪里听过这种话。

　　四个大学部的姑娘也是表情微微一动，她们互相看了看。
　　孙弥加故意往旁边走了半步，开玩笑道，“哎，那我们是不是应该离远点？”

　　她身边的周琪微一皱眉，她问乔卓尔，“老师，这次会有B组卡司吗？”
　　乔卓尔摇摇头，“有B卡也是替补了，这次去俄罗斯演出场次不会太多，为了保证最好的效果，在无意外的情况下，应该会首选A卡全部演下来。所以，你们呀，都收收心，拿出最好的状态。”

　　“哇哦……”教室内气氛瞬间又紧张了几分。

　　乔卓尔走到教室前的矮柜旁，拿起她的ipad，然后打开教室前方的投影仪。
　　投影仪上瞬间出现了位于俄罗斯圣彼得堡的马林斯基剧院的航拍图，很快又切入剧院内景及交响乐团的准备场景……

　　“《海盗》舞剧自诞生开始，就有不同的版本，这次我们会选用前苏联舞蹈家古雪夫的版本。参考的就是马林斯基剧院今年初的演出。”乔卓尔介绍。
　　“马林斯基的《海盗》全剧官设录像网上有，你们可以回去自己多刷几遍。今天我先放一下开场的第一部分，我们今天的任务就是扣米朵拉的第一段出场。”

　　乔卓尔话音刚落，投影仪上便出现了舞台布景的海盗船，风雨中，首领康拉德和其他海盗们在漆黑的爱琴海海面上随船颠簸……
　　然后，在人贩子兰根丹的觊觎中，一群漂亮的渔女们集体绕场大跳出场……

　　“你们一边看，一边换鞋吧。”乔卓尔说着，把视频的背景音乐调响。

　　芭蕾课说的换鞋，自然就是女孩儿们换足尖鞋。
　　孙弥加，周琪，韩畅，史方翘几个人默契地开始各自行动。蔡秋迟怔了怔，也悄悄后撤坐到教室一角。

　　投影幕上，在渔女们的群舞过后，便是米朵拉的出场独舞。
　　只见一身抹胸+飘逸长裙的米朵拉，亮相之后便是一记漂亮的足尖吸撩旁腿，展示了女舞者惊人的控制力和软开度。

　　“米朵拉的设定，是希腊爱琴海边的渔女，在舞剧中，她逃离土耳其总督的宫廷，选择和海盗首领在一起，同时也选择了在风浪中搏击的生活。所以，她是古典浪漫主义的化身，甚至带有当代女性自由不羁的精神。”乔卓尔说。

　　“老师，可从舞剧的动作编排，以及各大团的诠释来看，米朵拉也是纤细柔美的姑娘，和她的闺蜜勾尔娜的活泼俏皮完全不一样。”史方翘道。

　　“是。但柔美不等于柔弱啊！ ”乔卓尔道。
　　“米朵拉可不是白天鹅或者睡美人那种柔弱等待拯救的无辜少女。她的美，是蕴含着生命力的。”

　　“哦……”史方翘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一旁的蔡秋迟看了看史方翘，又看了看乔卓尔。乔卓尔的这段点评，于她，也是很有启发的。

　　投影幕上，米朵拉和其他渔女们发现了搁浅的海盗船，米朵拉救起了康拉德，勾尔娜救起了阿里。
　　此时，乔卓尔摁下了暂停键。

　　“好，就到这里。我们今天就扣米朵拉的出场舞段，谁准备好了，就先上。”乔卓尔道。
　　孙弥加举手，“老师，我来吧。”

　　乔卓尔点了点头。

　　孙弥加走到教室一角，进入准备式。
　　待音乐响起，她足尖五位立住，随后一个Chasse向左倒出，右腿吸passe高高撩起……

　　蔡秋迟眼前一亮。
　　孙弥加净身高175cm，立起足尖那便接近2米，这大长腿一劈，气场惊人。

　　而更令人惊艳的是，尽管大长胳膊大长腿，但丝毫不影响她的能力，三个足尖旁腿静平衡控制力绝佳，大跳腾空高度也是异常出色，足见她的肌肉素质也是不错。

　　不过又看了会儿，蔡秋迟也是觉出了孙弥加明显的短板，比起她出众的身体比例条件和腿部能力，她的技术规范却并不好——她是在以牺牲芭蕾的规范的前提下，去更大幅度地完成很多动作。
　　蔡秋迟不由皱了皱眉头，显然，她自己是欣赏不来“过于用力”型的舞者的，毕竟，跳舞，不是体操，不是竞技体育，比的不是“更快、更高、更强”……

　　《海盗》一幕开场这段米朵拉solo也就1分钟。
　　孙弥加之后，史方翘第二个上。

　　比起孙弥加的“过刚”，史方翘看起来简直“至柔”。
　　她太瘦了，窄薄的身体骨架、纤细的脖颈和四肢，柔软的上半身舞姿，让她跳起这段舞，便有一种我见犹怜的感觉。

　　于是，蔡秋迟忽然明白为何她刚才要举手问那个问题了。
　　因为，可能一直以来史方翘更擅长诠释的便是如白天鹅、睡美人那一类楚楚可怜、等待拯救的角色……

　　不过，比起漂亮的线条和舞姿，史方翘脚下的能力其实逊色不少。
　　她太瘦太软了，想来需要强爆发力的跳转技巧，不会太是她的强项。

　　如此的史方翘，也让蔡秋迟忽的想起那个已经拿到中戏、北电、上戏这国内三大艺术院表演系文考合格通知，准备改走影视明星路线的同班同学陈筱……
　　跳芭蕾的的姑娘里，好条件的着实不少，但能把一身好条件练出来的，其实真不多……

　　史方翘跳完之后，便是大三的两位学姐周琪、韩畅的表演。

　　两人从条件到表现，都属中规中矩——周琪台风大气、动作扎实稳定，韩畅更有灵气一些，不少小范儿很是养眼。
　　蔡秋迟想，也难怪这次大一和大二的只各选了一位，大三的倒是选了两位。

　　待四个人跳完，乔卓尔看了一眼仍坐在教室一角的蔡秋迟，“你跳不跳？”

　　蔡秋迟站起身，有些迟疑，“老师，我，可以软鞋跳吗？我还没有恢复足尖……”
　　乔卓尔眼皮也没抬一下，“行。”

　　蔡秋迟却站在原地没动，“老师……”
　　乔卓尔有些小不耐烦，“又怎么了？”

　　“我……我左脚还是有些不好，动作能不能只做一边？”
　　乔卓尔这次盯着蔡秋迟，一字一顿，“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要喜欢，自己重新编舞都可以！”

　　乔卓尔这话说的冲，教室里另外四个姑娘瞬间忍俊不禁。

　　蔡秋迟默默走到教室一角，进入准备姿势。
　　她鉴赏完别人，终于轮到她被人鉴赏了。

　　教室里的其他姑娘都看着她，也是好奇她要怎么改动作。
　　这学校才多大，即便蔡秋迟此前并不认识这几位学姐，不过她洛桑赛上左脚受伤退赛那点八卦，学姐们可是一清二楚。

　　音乐响起，蔡秋迟几个小舞步立住五位。
　　正当人以为她要改为向□□斜撩腿时，只见她一咬牙，踩住重拍，往左便是一个左脚高半脚尖立住，右腿快速吸撩而出。

　　喲，不改动作了？
　　周琪和韩畅对看一眼，想这姑娘也是拼了。

　　咦，左脚高半脚尖竟然立住了！
　　蔡秋迟心中大喜，demi pile落地缓冲后，一个干脆的chasse接错步，便是一个左腿develop高高踢起……
　　拼了，真的是拼了。

　　只是，终究是许久不练功，她这次落地没扎稳，直接便是一个踉跄……
　　不管，接！

　　蔡秋迟稳住情绪，跟着音乐，继续下一个动作……

　　好，稳住。
　　失误……
　　继续接，漂亮！
　　再次失误……

　　磕磕绊绊50秒后，终于进入最后一个斜线，进入蔡秋迟擅长的快速旋转模式，还是以她健康的右腿为主力腿的tour en dedan。

　　此时不炫，更待何时

　　单圈，双圈，三圈。
　　节奏愈快，她愈快。
　　每一个留头甩头，都能引起节奏控的极度舒适。

　　收圈，想定格在舞姿，一个岔气，脚下再次一滑……
　　蔡秋迟重重喘气。

　　教室里没有人鼓掌。

　　沉默。
　　令人尴尬的沉默。

　　“对不起……”
　　蔡秋迟摇了摇头，默默走回教室一角……

　　这无疑是一段失败的独舞。
　　但所有人的沉默的点倒不是嘲笑她的失败，而是——即便便是在那好个十秒，坏个两秒的一分钟舞段里，还是能分辨出，这姑娘天生的、同时也被良好训练过的芭蕾感……

　　芭蕾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舞种，即便她穿着一身至简的体服，即便她都没有足尖，即便她失误成这样。
　　但她舞动起来，还是能分辨，她是芭蕾的，还是不芭蕾的……

　　蔡秋迟无疑是被芭蕾眷顾的姑娘。
　　大概也只有如教室里这般专业出身的人，才更懂，被这种眷顾所代表的幸运和潜力……

　　沉默之后，乔卓尔淡淡道，“来，我们来讲评一下。
　　说着，她看向已经在揉搓她的左脚踝的蔡秋迟，“蔡秋迟，你来做示范。”

　　蔡秋迟一怔。
　　在课上，被老师当做讲解动作时的示范，对舞蹈生是种荣誉，只是她的脚……

　　但蔡秋迟无意再次冒犯乔卓尔，她咬牙站起，走了过去。

　　“你们呀，中间那组足尖arabesque接passe时，arabesque后腿起的幅度完全不够。”
　　乔卓尔指了指蔡秋迟，”来，做！”

　　蔡秋迟不敢犹疑，向右develop出腿，立住半脚尖，左后腿抬起，漂亮的第一arabesque。

　　“左脚！”乔卓尔说。
　　蔡秋迟一惊，“老师，我左脚还不行。”

　　“不行，那就练！你伤也伤了3个月了，还准备养到什么时候？”乔卓尔回。

　　蔡秋迟顿了顿，只能换到左脚，左脚develop出腿，立住半脚尖，右后腿抬起。

　　“看到没？你们后腿没抬多少，大腰先下得多。”乔卓尔道。

　　蔡秋迟一晃神，这是她昨天也说过江晨曦的问题。
　　只不过，芭蕾永远知易行难，于她自己，每一个动作，也只有更好，没有最好，要细究，总能扣出毛病……

　　“上课还走神啊？”
　　乔卓尔伸手握住蔡秋迟的右脚踝，往上一抬，“主力胯提起来！”

　　蔡秋迟突然后腿受力，重心不稳，左脚腕和膝盖一松，立刻从半脚尖变成了全脚半蹲。

　　“谁让你下来的？立住！“乔卓尔语气加重。

　　蔡秋迟的左脚踝已经开始泛酸了，但她不敢怠慢，重新试图提起半脚尖。
　　但她如今左脚的能力确实不够，人再次垮了下来。

　　“老师，我能去把杆上吗？”蔡秋迟问。
　　“呵，看到没？这就是不练功的后果，”乔卓尔一努嘴，“去，不去我还真没力气抬你。”

　　蔡秋迟快步走到把杆旁，依靠把杆的帮助，再次立起高高的左脚半脚尖，抬起右后腿，摆好一个标准的arabesque。

　　既然是在把杆，乔卓尔也不用再留着客气，她一把抬起她的后腿直接到了超150度。
　　蔡秋迟大腰受到挤压，忍不住再次往下。

　　乔卓尔伸手一拍蔡秋迟左后腰，“起来！”
　　蔡秋迟勉励支撑，屁股到后腰，顿时一阵抽筋般的酸痛……

　　“蔡秋迟，需要帮你踩下后胯根，撕下腰，再练下背肌吗？”乔卓尔问。

　　“不，不，我可以。”
　　蔡秋迟忍住肌肉的不适感，使劲提胯，使劲夹住腰背肌，额头上，冷汗如雨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