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蕾小姐和游泳先生》尚轩兹

26、不识抬举

　　第26章不识抬举

　　陆小鹿这话听着挺有道理。
　　于是，两个小姑娘，这大晚上的，就这么来来回回地一遍遍地坐黄浦江轮渡，从浦西到浦东，又从浦东到浦西。

　　这二十年来，“n浦”大桥一座座架起，“X路”隧道一路路通行，上海黄浦江轮渡几乎成了摆设。
　　不过，此时夜风习习，江水滔滔，倒还是最原始的江上之“船”最是亲切。
　　两个小姑娘旁若无人，放肆笑闹，直到把烦恼都抛到脑后。

　　心情“焕然一新”的蔡秋迟和陆小鹿正准备乘地铁回家。
　　不料那么巧，两人竟在这里迎面遇到了苏星辰和陈棋。

　　苏星辰认识蔡秋迟，对陆小鹿只能说是面善，似乎有几次她到25楼找苏展时有见过这姑娘。
　　但不管怎么说，这两人都是自己妈妈手下的学生，于是苏星辰不自觉得便松开了陈棋的手。

　　陈棋不认识蔡秋迟和陆小鹿，瞧着苏星辰那仿佛做了错事突然被抓包的小样，心里一记不爽，逆反心起，干脆直接上前一把搂住苏星辰的腰，对两个小姑娘展了个夸张的笑，“晚上好呀！你们是苏苏的朋友……？”

　　这肢体语言也忒明显，两个小姑娘自然秒懂。

　　蔡秋迟点点头，“我是……嗯，我有跟苏苏一起上芭蕾课。”
　　苏星辰胳膊肘捅了下陈棋，向蔡秋迟比了个手势，“小蔡老师是我在dance limitless的芭蕾老师啦。”

　　“哦，小蔡老师啊，你好你好！”
　　陈棋热情地伸出手，俨然一副主场待客的姿态。

　　正当陈棋想和蔡秋迟握手，转念间，却蓦地又想起了什么。
　　他狐疑地回头看了苏星辰一眼，“那谁，也是在这小姑娘这儿上芭蕾课？”

　　“那谁”是在指谁？苏星辰自然明白，她点了点头，给了百分百的肯定。

　　陈棋再次转头，他这次看向蔡秋迟的眼神中少了玩笑，多了几分认真审视的意味。
　　“听说，小蔡老师的芭蕾课很受欢迎啊，下次，我也来试试。”陈棋说。

　　“啧，”苏星辰狠狠瞪了陈棋一眼，“瞎扯什么呢？有你什么事儿！？”
　　怼完，苏星辰顺势推开陈棋的手，走到蔡秋迟身边，轻轻在她耳边道，“小蔡老师，今晚碰到我的事情，可别跟我妈提呀。”

　　“你妈妈？苏校长？”蔡秋迟有些疑惑。

　　“嗯，以防万一，反正就别提你见过我身边那个人就是了。”
　　苏星辰冲着陈棋的方向轻轻努了努嘴。

　　蔡秋迟还有些迟钝。
　　陆小鹿先明白过来了，她笑，“哦，你们这是……嗯嗯嗯……了啦，了啦！”

　　说罢，陆小鹿向苏星辰挥手道别，扯了蔡秋迟的袖子便走。
　　“快闪啦，狗粮吃多了，晚上不消化……”

　　冰火两重天的周末很快便过去。
　　之后的两天也没太大不同。

　　周二晚蔡秋迟去dance limitless代课时江晨曦也不在。
　　她后来听董茉莉说了才知道，江晨曦一般只在周末的课上出现，平时，他要训练，赶过来太远。
　　何况蔡秋迟想，这个人出不出现，现下对她也没差别。

　　转眼便是周三。

　　周三一早9点，星展的英语课刚上了一会儿，蔡秋迟、陆小鹿、杨齐的手机同时震动，他们三人都收到了一条来自上海戏剧学院舞蹈学院芭蕾舞系辅导员的群发微信——

　　“同学你好，恭喜你通过初步甄选，入选上海戏剧学院赴俄罗斯演出《海盗》芭蕾舞剧集训组。这是一项国家任务，务必认真对待。请于周三下午2点到学院211教室报道。”

　　蔡秋迟看了看身边又是开心又是无措的陆小鹿，小声问，“什么意思？下午2点我们还要上历史课呢！”
　　陆小鹿摇摇头，“不知道。请假？”

　　“跟学校请假？”蔡秋迟问。
　　“当然只能是跟星展请假了。”陆小鹿答。

　　“可我们还有2个月就要高考了。学校这时候让我们去集训，是保准我们考得上不成？”蔡秋迟一脸疑惑。
　　“唉，我哪知道啊。高考艺术类分数线不高，往年附中芭蕾系毕业考本校大学部的，好像是没听说有专业课过了，文化课不过的……”陆小鹿想了想说。

　　“可我就是想上历史课啊！”蔡秋迟嘟囔。
　　陆小鹿瞅了瞅蔡秋迟，“难道你要放学校鸽子？国家任务哎！”

　　蔡秋迟一扬眉，“你帮我向请个假呗！”

　　于是，下午2：00，杨齐和陆小鹿都向星展请了假去舞蹈学院报到，蔡秋迟则继续留在星展上历史课。

　　历史老师赵予果然没让蔡秋迟失望。
　　擅长讲历史横向比较的赵予，上周讲法国路易十四、俄国彼得大帝、以及中国康熙帝，这周则讲起了晚晴洋务运动和日本明治维新的成败对比。

　　“洋务运动和明治维新是中日两国在19世纪中期发起的运动，当时两国都面临内忧外患的形势，统治阶级都希望通过向西方学习先进生产技术实现富国强兵，但是，两者的最终结果却截然不同，日本通过明治维新走上了资本主义发展的道理，中国的洋务运动却失败了，其中的原因，值得探寻……”

　　赵予讲得兴起，蔡秋迟也是听得津津有味。
　　只是，下午2：20分一过，她的手机就开始吵个不停。

　　先是陆小鹿给她发微信，说大学部的老师点名时，直接怒了，直言——蔡秋迟竟然那么不识抬举！
　　说是好些个在外地的准高考生，礼拜天参加甄选后就留在上海等通知，这蔡秋迟人在上海还是本校附中的，竟然摆谱！

　　接着大学部的辅导员猛给蔡秋迟打电话……
　　再接着，附中的执行副校长的电话也来了……
　　再后来，远在北京备战的杨恬可能是收到了风声，开始微信和电话连续轰炸……

　　蔡秋迟被吵得烦了，干脆直接把手机调到了飞行模式。

　　可一会儿工夫，许笑飞直接猫着腰从教室最后一排蹭到蔡秋迟身边坐了，把手机往蔡秋迟台子上一摊，压低声音道，“喂，找你，都问到我这儿来了，你厉害！”

　　蔡秋迟横了许笑飞一眼，令他也把手机关了，好好上课！

　　整个世界，顿时，清静了。

　　4点半，星展的课结束。

　　唐筠和顾爽爽速度围到了蔡秋迟身边。
　　蔡秋迟放了“国家任务”鸽子，这一下午就传遍了。

　　“秋迟，你预备怎么办？提前得罪大学部的老师不好啊！”唐筠言简意赅。
　　“是啊，你还要在这帮老师手下待四年呢，不像我和唐筠，顺利的话，她去北舞，我去上师大，以后就和上戏拜拜啦。”顾爽爽补充道。
　　“对啊，你别犯犟好伐！”许笑飞表示附和。

　　“咦，谁犯犟了？就是时间冲突。我想上历史课不行吗？”蔡秋迟辩解。

　　赵予正收拾好了课件，拿了保温杯，往教室外走。
　　他是普通市重点高中的老师，对于艺术类学校的游戏规则并不熟悉，即便听出了事情大概，也不便多言，不过此时蔡秋迟这么一说，他倒没有再作壁上观的道理。

　　赵予径直走到蔡秋迟身边。
　　“秋迟，没想到在你的舞蹈和历史课之间，你竟然选择了pick我，我可太与有荣焉了！”赵予开玩笑道。

　　“老师，我……我是真的喜欢你的课……”蔡秋迟的表情很是认真。

　　赵予点点头，“我知道，但是，我猜，也许你们学校的老师并不知道你的想法？所以，你该尝试和他们也沟通一下？”

　　蔡秋迟忽的一怔。

　　黑或者白，是或者不是。
　　她好像的确从没有想过，可以通过尝试沟通来达成一致……

　　从星展教育所在的宏宇大厦步行到上海国际舞蹈中心也就十来分钟。
　　蔡秋迟一边走，一边把手机调回正常模式。

　　一眨眼工夫，便跳出来一堆未读微信。
　　蔡秋迟先给杨恬回复，说自己下午在上文化课，这就赶去学校。
　　又给发了n条消息过来的陆小鹿回了个表情过去。

　　上海戏剧学院舞蹈学院和附属舞蹈学校同在上海国际舞蹈中心2号楼。

　　傍晚时分，2号楼的许多教室仍然灯火通明。
　　不同年段的孩子，有的还在上课，有的则在自己加练。

　　211是学院大教室，此时，几十位男生女生正在教室中间排演队形。
　　他们中既有学院芭蕾系大一到大四的学生，也有如蔡秋迟这般拿到专业合格通知还在准备文化课高考的“准新生”。

　　《海盗》演出的第一负责人褚琳教授已经为桃李杯去北京出差了。
　　此时正由其他几位年轻些的老师在指导学生，大部分都是星期天见过的甄选评委。

　　蔡秋迟偷偷在教室外观望了半天。她没在人群里找到陆小鹿和杨齐，倒是看到了老师队伍里的严松蔚。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她心一横，敲了敲门，走进了教室。

　　一刹那，教室里几十双眼睛都聚焦了过来。
　　蔡秋迟勉强挤了个微笑，“抱歉，我下午有课，所以迟到了！”

　　“蔡秋迟！”一个女老师尖利的声音响起，“我都问过你们班主任了，你们毕业班，你也不是要准备比赛，现在没课。”她是大学部芭蕾舞系的新晋讲师乔卓尔。
　　“是历史课。”蔡秋迟解释。

　　“历……什么历史课？”乔卓尔有些疑惑。
　　“就是，我在准备高考，上的文化课的历史课。”蔡秋迟继续认真解释。

　　乔卓尔表情明显一滞，随即冷冷笑了起来，“蔡秋迟，你是准备高考考个上海文科状元是吧！还历史课！”

　　这话顿时引得全场哄堂大笑。

　　蔡秋迟静静站着，小脸板得笔笔挺。
　　待大家都笑够了，教室又安静了下来，她才开口，“老师，你这样不对！”

　　乔卓尔一惊，她倒是没料到蔡秋迟还敢驳她。她看着蔡秋迟，等她继续说。
　　教室里的其他人，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都在等着她把话说完。

　　蔡秋迟并不习惯这样的场合，只是，她确实太多想说了——

　　“从记事开始，我就在跳舞，比起普通教室，舞蹈教室才是我的教室。比起普通文化课，芭蕾、代表性、现代……才是我习惯的课程。在很长时间里，其实我自己都分不清我到底是喜欢跳舞，还是习惯了跳舞这件事……直到，这次受伤……”

　　“受伤后很长时间，我都没有再跳舞。我想过放弃，但还是决定重新开始，我想，习惯一件事，大概也是喜欢它的一种表现吧。而高考是可以让我重新开始的唯一的方式，很幸运，我去了星展，遇到了很好的文化课老师，好像就在很短的时间内，我开始像习惯跳舞一样，习惯了去那里上课。”

　　“可能是在您看来，高考只是个途径，既然我们这些人进大学后就要进入这样的所谓集训排练生活，何不从现在开始呢？也许我们还应该感谢学校提前给我们这些准新生机会才对……但是，在我看来，我是真的想珍惜这样可以每天在课桌前学习的时光。”

　　“我们是专业跳舞的学生，但世界很大，我也希望能多了解一点专业以外的东西……正如不同的舞剧，也都是对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上的人的不同的诠释和表达……”

　　蔡秋迟声音不大，但211教室鸦雀无声，衬得她语音清朗，宛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我希望，学校和老师也能适当尊重我们的选择和安排。”蔡秋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