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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世子同圣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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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夏至,天气愈发趋于炎热,蝉始鸣,半夏生。
绝尘越发忙碌起来,不仅要进学,而且圣上还让他留意于朝政之道。简竹亦不清闲,除保护世子外并有其它要务在身。我看了许多杂书,便是去叨扰温怀颜,他也并无不耐烦,偶尔于我争辩几句,有时也教我作画下棋。
这日,绝尘说他求了圣上允准,许他到街上散散心。我从没上过街,也请绝尘带我去逛逛,简竹自然也去。
我是不会骑马的,便祈求简竹与我同乘,出门时,已近黄昏。夜晚的街上行人掎裳连袂 ,烛火通明,很是繁华。长街两边摆满了卖各式东西的摊贩,有吹糖人的、卖字画的、卖花的…真是有趣极了。他两人找地方拴了马,我目不暇接,直看到眼花缭乱。
我挑了些有趣的小玩意,捧着。想回头拿给温先生赏玩。绝尘同简竹跟着我的脚步,慢悠悠的逛。我扭头喊他们跟上,他两人却笑我没见过世面。
逛累了,三人上醉仙阁用晚饭。绝尘挑了二楼颇为清净处坐下,着小二点了菜并要了一壶新酿的荷花蕊。我扶着栏杆极目远望,皇城一片灯火阑珊。远处青漪河盛了一水月华,再远些,山脚有点点烛火,略显寂寥。到再远些的地方,就着月华看的不大真切。
还未尝这荷花蕊,酒香已然使我醉了。
吃完饭时间尚早,刚想再去街上逛逛,买些小玩意带回去。刚出酒楼,就碰见一豆蔻女子迎面走来,满面笑容地行了礼:“尘世子,真是好巧啊。”
我仔细端详,原来我见过,正是在王府那日见到的那名绿衣女子,只不过她今日着了鹅黄色长裙。绝尘看着她疑问道:“楚钰,你为何在此?”她低眉笑道:“我想买些东西,所以秉了父亲今晚出来逛逛。”
我看两人样子有些暧昧。猜想我和简竹在此地也是不便。伸手拉了拉简竹的衣袖说:“我怕是醉了,你随我去逛逛,好醒醒酒。”他坐直了身子,不做行动。
我又朝绝尘一眨眼,绝尘已然明了:“我无妨,你且陪司修去逛,一个时辰后还在此地碰面。” 待走远些,我对着简竹后背道:“你竟没看出些什么?”他在前面步伐很快,听我问话突然停下来,惹我一下撞到他的胸膛上。鼻间酸楚不已,霎时眼泪汪汪的。正拉起袖子暗暗擦泪,整个人突然被简竹提向一旁。
一辆马车急急地擦着我的袖口过来。见一艳绝美人撩开车上的珠帘朝我们低首致歉,一双含情脉脉的横波目分明是看向简竹,撩人的妩媚。美人伸出纤纤玉手,朝南边遥遥一指道:“喏,公子请看,街角那栋红楼便是奴家,有空时请去坐坐罢。”没听简竹说话,车马一时扬尘而去。 我仿佛懂了什么,揉着鼻子暧昧的抬头去看简竹:“简兄今夜原是要行桃花运啊…” “恐不是你醉了。”说罢就伸手过来捏我泛红的鼻子。是我醉了吗
街上人潮涌动,略觉有些闷热,便想去青漪河岸看月亮,简竹就牵了马带我过去。
河边自横着两三只小舟。我和他刚在河岸边坐下,轰隆隆一声响雷,大如豆的雨滴瞬间点点砸下来。简竹拉起我来,忙躲到岸边斜垂着的大柳树下避雨。雨哗哗地落在土地,湿润了芊芊野草。点点落在青漪的河水里,泛起圈圈涟漪,打碎了月的影子,搅成一团。
我靠着树无奈的看雨,稍带歉意的说:“月亮没看成,也耽误了简兄没能自去风流一番。” 简竹阖着眼淡淡地说:“我的事不劳你费心了。”我笑道:“简兄可知何为朽木”
不经意间抬头,不料望进一双深邃的眼眸。
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吹乱我潮潮的发,湿湿的水汽充斥在天地间。
一瞬间,天地静下来了。仿佛他眼中的月华一下全聚集到我身上。时间断了流动,万物停了生长,人间似乎从来都只有我与他二人,相互对视着沉默。
一时心头悸动,我清楚的听见自己心跳声,狂乱到无一丝规律可寻。
他在我对面站立,柔和的月华映在他的脸上,一半展露月光下,沐浴着细碎的温柔,一半藏至阴翳里,看不清楚。他靠的越近些,我便更加慌乱,依稀听他在我耳边缓缓道:“朽木,你竟没看出些什么”
时光重流,万物生长,我想我应该真的是醉了。
不多时,雨停了,这夏夜的雨。两人沉默着回到了约定的地方,绝尘还未到。片刻后他策马过来,说是才送楚钰回府来晚了,说话时眼带笑意。
回去时,我仍与简竹同乘,从踢踏的马蹄声中,似乎也听到了我背靠着的他的心跳。
世子同圣上一路向淮南巡游,已两月未见。外面好大一轮太阳,迸发如火焰般炎炎的光。大暑时节,暑气蒸腾着使人不愿出门半步。沐浴后躺在凉席上始觉心潮翻涌,小酌一杯自酿的青葡萄酒,一时间思绪纷繁。
吱——吱——吱——恼人的蝉在树叶荫凉处不停歇的鸣着。
宫里算是凉快的,大片树枝繁茂,树荫极多,可终是不及山里,凉的透彻。前日我去温怀颜处送酒,一路盛了满眼的绿,暑气仿佛从未侵袭到他那里去。棋局扑朔,他手拈黑子不定,随口说我变了,似乎与以前不同些。
我白子已落定:“温先生别是棋下不过,说话扰我头绪。”
温怀颜开怀一笑:“你知道我说的尽是实话…”
许是从前隐藏在内心里的东西,多少显露了些许。
不知淮南风物如何,路途是否困倦。棋局生死已分,随暖风落下的紫薇花盈满衣裳,我起身将落花尽数拂落泥土里。
晚饭后,觉来莲池榭那一池菡萏应发,便披襟挽发,一袭青衫游荡着过去。莲叶田田,荷花果然开了满池。满眼弥望过去,有半含露水的,也有开的极舒展的。一阵晓风送来缕缕清香,水上举着的荷颤动着,见出脉脉的水波纹。月华淡淡的透过薄纱似的云层,洒下一池的温柔。 蝉鸣和着蛙声,夏虫也不甘沉默。此刻却更觉幽独。忽听得小楼上何人吹埙,悠扬婉转。我四顾寻找,阁楼上烛火幽微,有一女子凭栏而立,神情颇怅惘。凉风吹起她的衣袂飘飘,白衣胜雪恍若谪仙。我正疑惑她是何人,埙声戛然凝滞,清风送话飘入我耳中:“何不上来看呢,此处赏荷极好。”
我第二次登上此阁,施了礼与她并肩站着。果然,一池碧叶红蕖尽收眼底,恰似当年荷叶田田。“不知姑娘是何人,可是居住在此”我侧身问她。
“颜徽音,却是并不住在此地。”她淡淡开口:“和你一样,来看这一池荷花。”
“我听徽音姑娘刚才埙吹的极好,极尽空灵幽婉之意。”
她侧身看我,眉头微蹙着问我姓名,我便说了与她。
“原来绝尘常提起的司修便是你。”
“颜姑娘是” “你不认得也难怪,出宫修行已久矣,已经没人会记得圣上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听她如此说,我原也是知道的,公主十岁便送往宫外清水庵修行,年龄大我两岁,之前从未见过。不想正是身旁人。我道:“司修失礼了。”
“你又何必,我从不在乎虚名,还唤我名字罢。”四目相视一笑后,心中明了。
“我只是回来看看这荷花,记得旧时常在此嬉戏。今日看来,还是旧时模样。”
“年年满塘如此,只是这里幽僻,来看的人少了很多…”
二人一见如故并不拘礼,相谈甚欢。不觉间已是更深露重。互相低首道别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消失小径那头,我也借着月华回去。
过了月余,圣上一行起驾回宫。绝尘从宫外一回来就跑到我这里,带了许多新鲜的小玩意给我,我见了他也很是欢喜,忙拿出自己新学做的糕点与他尝。绝尘一边吃着,一边将途中碰到的事,像是边境颇不宁静、一路处置些什么的,大小琐事一应都讲与我听。说了半晌,他怕是也劳累了,我便送他回去歇息。
我送绝尘离开后正要回去,一转身,简竹俊逸的眉目便落在我的眼眸里,二人相视良久无言。 片刻后我朝他微微一笑:“可要吃些糕点。”简竹不说话,好看的眼睛对着我笑,一步步走近到我跟前,他让我伸出手,我便照做。他的手覆上来,触感微凉,收回去时我手心里多了块玉佩,洁白莹润,触手生温。我认出是他常佩的那块。“这个送你。”我拿着正瞧,一抬头是他走出院门的背影。
今夜,迎得圣上回宫,阖宫在清音水阁开夜宴。丝竹管弦极为繁盛,觥筹交错的水阁中一片灯火辉煌。佳丽三千皆盛装出席宴会,精心红妆以博一夜恩宠。往来的宫人们频频议论,皆云近来路美人正得盛宠,可要好好巴结一番。幽静的蝉声蛙鸣不听,皆隐逸于阵阵欢声笑语中。 也不知道其中真情实意的有几个。
热闹且是他们的,我自临风窗下,读了几句诗,作了半幅画,逗了一会儿温先生送我的鸟,喝了几盏茶。不知为何,总静不下心。忽听得敲门声,我打开门,简竹提了盏灯笼站在我面前:“我来带你去看样东西…”
今夜无月,只有疏疏几颗星子在漆黑的夜魅中,闪着微弱的光。简竹打着灯笼在我前面走,我随着他,不想却走出宫来,到了一处阡陌边的小池塘。碎石下的土很湿润,池边生着腐草。简竹拉我在一处石头上坐下,低头吹灭了灯笼。周身顿时一片漆黑,只见对面有几户人家,灯火幽微,炊烟依依上升。
一时间,等了一阵风来。腐草里缭绕升起一点荧光,缓缓盘旋着上升,又似火种般乍起。在我身旁一闪而过,向远处飞去,光芒变得忽明忽暗。我眼神追随着它离开的轨迹,荧光点点连成了线。我正沉醉于这一点,池塘边又盘旋着升起了两点三点,数不尽的,我和简竹竟被无数只萤火虫环绕。
简竹看我眼中也带着流萤的光芒,微笑着说:“记得小时候,夏夜总爱在水边等萤火虫出生,看它微弱却又坚持着的那点点微光照亮夜幕。”“我却是初次见,宫里很少有。”我语气颇惆怅。他转过身来看我,伸出手来将我额间的碎发拂至一旁,眼神认真:“阿修,在宫里该是受了多少苦楚,才使初见你时竟是那样情形。”我摇头道:“当日若不是绝尘与你,我怎会有今日…”
一只小小的萤火虫,摇晃着飞落在简竹肩头,我伸出手去触摸那点着灯火,却还迷路的小虫,不料被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我能感受到他手心细密的汗。
他语气温柔:“我今日还要问你一次,你可知…” 我心里明了,不想因为害怕失去,便放弃拥有的机会。这段时间,我所思所想之人,不巧,那人此刻正在眼中。
我定了定神,反手将他的大手握的更紧了些:“我明白,我都知道。”他动作轻很轻地将我拥入怀里,耳语道:“阿修,这几月间,我很想你。”
他的怀抱如此真实,不像幻影。这一次,我真切的听到他与我同样的,慌张又欣喜的心跳。 我与他并肩坐在塘边,用手撩拨那一池水,触感清凉。今夜应是讲了好多,之前从未说起过的话。
我站在团团白云上,云气溶溶浮动,雾气氤氲恍若置身仙境。仙乐声飘飘荡荡于周身回旋往复。我闻到一阵好闻的兰草香气,对面站着的不知为何人。我正要走近了询问,忽然雷霆万钧,闪电霹雳齐出,不知谁在后面推我,使我一个翻身掉下云来,直直坠落,不知身于何处。 一瞬间陡然惊醒,原是一场荒诞不经的梦。但坠落的感觉却如此真实,不似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