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集》禹小尧

2、他 我曾经这样

　　他
　　（一）
　　一个学期也没怎么说话，一开始对他有印象是因为，他有一头实在吸引人的齐肩长发。
　　具体样子？
　　嗯……要我怎么说呢。
　　他那头长发真的是恰到好处，在脑后扎一个中等大小的丸子头刚好合适，却又不会显得娘气。
　　你要说他邋遢那也绝对没有。
　　刚入学那阵我不常想起他这个人是谁，也没有多少兴趣（这是必然的……），如果放在以前，我非得悄悄打听清楚他这个人是什么来历，能不能做小说里的主角原型……但有些时候就是这么奇怪，我总会在自己独自出门散心的时候碰见他。他单肩背着一个背包，有时会穿一件格子衫，下面是牛仔裤，有时候就一件灰色的短袖，脚踩一对人字拖。
　　那次是在L城的地铁站里碰见他，他站在我的前方，衣着还是老规矩。头发披散在肩膀上，他戴着黑色的口罩，低头默不作声地看手机。
　　地铁到站。五号线在中午的时候特别挤，我进去的时候距离手环有些远，但就算在再拥挤的人群里站着，不扶着什么东西就是觉得不保险。手其实是摸不到手环的，可当时估算错了距离，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抢救一下，于是我还是努力往上伸手臂——
　　踮起脚尖去够，手碰到手环的边缘又脱了力，往下“啪”地一声打在他后脑勺上。
　　完美。
　　周围一片寂静，疲惫的看好戏的木然的眼睛对准我，仿佛我刚刚倾身上去就是为了扇他后脑勺一巴掌似的。
　　好极了。
　　突然觉得应该戴口罩的人是我才对，他戴什么口罩啊，给我得了。
　　我这张老脸搁那儿真是没处放。
　　从此我放弃了五号线，能不坐就不坐，专挤公交车。
　　那天实在是把脸从L城一路丢到ZX区，亏着人挤，他似乎也并没有回头的意思，刚才那一巴掌似乎并不存在于他的后脑勺上，感谢上帝，我不用在这里对同专业但从没说过话的同学临场做一次自我介绍。
　　我们第一次算是尴尬的相遇就这么结束了。
　　那个时候我也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二）
　　某节语言学选修课，他习惯坐在靠窗那一列，我习惯坐在靠走道那一列，恰好都是教室最右侧的那三列桌子。
　　我们的课偏偏在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有时候侧头会偷看到他趴在桌子上睡觉，毫无形象，是一只炸毛的猫。
　　我坐在第一排，老师讲桌底下。
　　他坐在第二排，我的斜后方。
　　这门课内容比较难，老师讲的多了我们也一头雾水。
　　她无法说服我们，我们无法说服她，基本上每节课都是在争论中度过。
　　这么说吧，我得出一个结论，会做学术的真的不一定就是会讲课的。
　　再后来，到了开始写课程论文的时候，老师有个习惯——公开处刑。
　　我研究网络用语，一些网络流行词进行转喻等机制的分析，提前打了三次底稿发给她征求参考意见。当时未曾想到她后来会有此等癖好，等到我的论文草稿投射在幕布上做羞耻展览的时候，我真恨不得自己立刻从教室里蒸发掉。
　　而且，老师，没有，删掉，名字。
　　我的大名就放在那上面。
　　我只想安安静静保持沉默，反正大家知道名字就知道名字吧，认不上脸就行。
　　于是我开始装死。
　　不幸的是那天我正好撞在枪口上，只有我一个人傻不拉几交了论文草稿，只有我一个人偏偏在课前选择给她发邮件，只有我一个人把自己的大名放在文件名中，好极了，因此只有我的论文草稿，被讲了一节课。
　　你要说，这其实是一件好事，能帮助你发现问题啊同学！
　　那，真是不好意思，发现问题这种事情我的确有所觉悟，否则我也不会发给老师改论文；但我只是想做一个私下发现问题而平时是小透明的人。
　　老师抓住了我搜集语料之中的一个问题。
　　“这句话这句话，大家来看一下，她引用的语料——”她用萤黄色打底标记出来，“‘这个剧情好苏啊。’这句话里的‘苏’能和‘玛丽苏’挂上等号吗？这能够支持你的论点吗？”
　　我闭上眼，默念。
　　别——看——我——
　　“——这个句子里的苏应该怎么解释呢？你这里的依据在哪里？苏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别的转喻隐喻机制呢？”
　　我开始抠大拇指上的死皮。
　　北京时间下午3点12分27秒，28秒，29秒……
　　啊，漫长。
　　为什么还不到下课时间！
　　老师我错了，我回去再继续完善一下，求你别——叫——我——
　　“……诶这个，祁——筱筱是吧？是念XIAOXIAO，没错，”她拧开保温壶盖子，喝了一口水。“这个同学在哪里坐着呢？来解释一下？”
　　好极了。
　　完美。
　　“嗯？解释一下？”她锐利的眼神扫过整个教室。
　　我认命地拖动椅子想要站起——
　　“老师，我认为她的意思是，这里的这个苏，在一定情况下是作为玛丽苏的省略称呼。”
　　斜后方一个非常柔和的声音（绝不是嗲嗲的那种）很自然地响起。
　　“这里的苏可以归类于玛丽苏那一套先转喻后隐喻的机制里，与‘玛丽苏’相关的剧情是转喻，而类似于与玛丽苏相关的剧情的……剧情，是隐喻。”
　　他的陈述不紧不慢，完毕。
　　我要起不起的动作卡在一半。
　　老师皱着眉头继续把注意力转回到了我论文的语料中。
　　有两个研一的女生皱着眉头盯着我，我清了清嗓子，装作整理衣服的样子，把外套的后摆整了整又坐下了。
　　“但是这个也有问题，苏不能明确等同于玛丽苏，你就像，比如，‘他的声音好苏啊’，这句话，就不能说‘苏’就等同于‘玛丽苏’。”教室里另一个女生的声音响起。
　　“没有说‘苏’就等同于‘玛丽苏’，只是它有不同的含义而已。这句话里的‘苏’是玛丽苏的缩略，而那句话里的‘苏’可能是‘闻者耳酥’的意思。”
　　他依旧不紧不慢，那股子耐心劲儿就好像在给幼儿园的小孩子解释“1+1=2”。
　　老师皱着眉头继续看了一会儿我选择语料和陈述，“分析中的确没有说苏就一定是玛丽苏的缩略表述，但这种特例，还有这类不清晰的表述建议不要用。语料的序号注意，我要求也要缩略2字符。”
　　大家低头做论文要求记录。
　　“对了，”老师的声音又响起，我抬头，只见她紧锁眉头，目光越过我，落在我斜后方的那个人身上：“你是，叫祁筱筱？”
　　（三）
　　这实在是……个好问题。
　　大家哄堂大笑起来。
　　哎这名字我不要了，谁爱谁拿去好了。
　　我继续装死，保持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我该不该认领这个名字？
　　放弃了。我起身，低头：“老师，我……是祁筱筱。”
　　与此同时他笑着说，老师，我不是，我叫周远。
　　下课铃在这个时候响起。
　　我飞快收拾书包，走人。我的论文草稿依旧大大咧咧地投放在幕布上，我也懒得去管。
　　什么仇什么怨啊，下课问名字不好吗？
　　一回到宿舍我就把语料库中单独出现“苏”的示例全部删除了。
　　重写。摘要……关键词……
　　文献综述……啊垃圾文献综述，写不动了……
　　研究方法……有何创新之处？没有……
　　术语说明……
　　于是这样几周爆肝改论文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期间被赶鸭子上架参加了一个大赛，正好被分到了和他一个组里，我才意识到我连他的微信都没有加。
　　于是申请加为好友，他很爽快地通过了，我立马进了他的票圈从头到尾翻了翻。
　　身份倒是挺真实。
　　N市人……
　　我往相册翻了翻。
　　前一段时间这位大佬沉迷于克苏鲁神话无法自拔，还在朋友圈上咨询有没有关于克苏鲁神话的灵感，可以在百篇的时候写小说的部分加进去；这段时间他在发表关于圣经文学的一些见解，看得我心惊肉跳。
　　还有一些票圈，大多都是在说自己喝酒的心得。从血腥玛丽到朗姆酒，他写了很多文字去诠释这几款酒的不同感受。
　　“……我尝到两种本土啤酒，玻璃瓶的全程平淡，金属瓶的有一点辛辣的回味，没有尝到任何发酵的味道，没有丰富的层次，就只是非常中规中矩的拉格啤酒。”
　　“我开始想出国前喝了半周的酸啤了。”
　　还有天热起来要喝什么酒，冷起来要喝什么。
　　元旦那天有这样一条消息：“天冷怎么办？吨吨吨伏特加就洋葱。”
　　下面又多了句评论。
　　“其实我喝的是姜汁黑朗姆，反正明天又要升温。（奸笑）”
　　有些时候他还会发孙笑川的表情包，极少数的时候。吐槽古汉语复习的时候，吐槽天气冷的时候，吐槽没能收到练笔作业评价的时候。
　　也有极具情怀的时候，半文半白思考上大学的目标，绝不是为了一纸成绩，总而言之就是如果大家都是那种考完就忘的人的话，那大学完全就是光阴虚度的意思。当然他可能认为这种话说来太矫情，也只是说与君共勉，并没有多谈。
　　我感谢他的开放，半年时间的朋友圈开放已经足够我去了解这个人的基本轮廓是怎样的。
　　两个字：
　　有趣。
　　退出他的相册时才发现有新的消息进来。
　　他先打了招呼。
　　“嘿【奸笑】”
　　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复，我先甩上去三个字：“哈哈哈”
　　发完我就后悔了。
　　哈哈哈你妹啊哈哈哈，哈哈哈个头啊哈哈哈，你的脑子是被他朋友圈里的酒转晕了吗？说正题啊。
　　“啊，周同学你好！”
　　发完我又开始唾弃自己。
　　没文化。
　　没水平。
　　发的是什么玩意儿。
　　首先，发一个“啊”，显得自己像一个二愣子；
　　其次吧，这句周同学……
　　估计下一句就快写成：“同志你好一起来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吗”
　　打住！
　　由于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尽管我肚子里有一大堆对他的疑问，但任何一个问题都不适合在刚成为微信好友的时候进行提问——好友这个词随着现在互联网交流平台的发展变得越来越宽泛也越来越淡漠，“好友”未必“好”也未必“友”，大多都是路人甲乙丙丁罢了，估计以后称谓非得变成“密友”才能够被赋予相应的关系定位。在经历了两句无比尴尬的问候之后，我决定直接切入正题：
　　“我想交一下大赛作文还有参赛费，请问周同学你什么时候有空呢？冒昧打搅啦【奸笑】”
　　他很快回复。
　　第一句：
　　“不冒昧【奸笑】”
　　我感觉我们像两个大漠之中的土匪，对彼此露出不可说的迷之笑容，不知道在计划着劫哪一支驼队。
　　两个在聊天中频繁使用“奸笑”这种表情的人，应该被赋予另一种身份称谓：“同伙”或者“狐朋狗友”。
　　第二句：
　　“我现在在往教学楼走，已经到网球场了。”
　　下午有并班课程。
　　“好，那我就在教室门口望眼欲穿恭候您嘞。”
　　他发了一个沙雕表情包。
　　我回了一个更加沙雕的表情包。
　　尴尬而又猥琐而又沙雕的聊天就这样告一段落。
　　对方肯定没有想过这么多，因为这个聊天的整体气质是被我摧毁的。我的锅。
　　（四）
　　又一次聊天是在凌晨2点05分。
　　复习周整体作息都是混乱的，我背不完700多页的社会语言学，脑袋胀痛到那个点依旧没有睡。
　　翻来覆去翻来覆去。
　　床头挂篮的手机突然亮了。
　　是张远。
　　“很抱歉深夜打搅你。我在填写寒假去向表的时候发现我没有存下你的学号，如果看到消息请尽快回复我。新年快乐！”
　　这段聊天记录的上面还保存着我上次惨不忍睹的沙雕表情包。
　　下面的发言又是如此的官方。
　　这人，大半夜不睡，填写寒假去向表？
　　我发了学号给他。
　　躺下又觉得这样不对，赶紧补了一句：“辛苦了！！”
　　翻身又抱着被子折腾了一会儿，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总之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依旧不太舒服。
　　手机上保留着他在昨晚2:31回复的话。
　　“多谢，早点休息。晚安。”
　　我考虑了一会儿要不要现在发个沙雕表情包过去，后来想了想，还是算了。
　　这一算了，后面基本上就杳无音信，他现在也没有回学校。
　　教导处老师自然是暴怒，还把我们这帮同班同学说了一顿。
　　啧。
　　有时候我在想，他是不是就打算给自己来一个Gap year，不回也就不回了，随便去中亚，去北非，自由流浪，其实我挺羡慕他的。
　　（五）
　　无意中和在大学的好友聊起来这个人，我把他的朋友圈还有自己和他少得可怜的聊天记录拿给她看。
　　她惊呼：“这个男生可真可爱！”
　　我愣了一下，嗯，可爱这个词……
　　其实挺贴切的。
　　好友又问我，他长的怎么样？
　　我觉得最确切的比方可以这么说：他是高配版斯内普的长相。
　　她立马拉长脸：“那算了！”
　　我哭笑不得：“干嘛啊？”
　　她骄傲：“我是颜狗。”
　　“斯内普也不差好吗！”
　　“他不洗头！”
　　“我不是说了吗他是高配版斯内——”
　　“那也是斯内普的长相。”
　　我挥动手机：“拜托，他现在这个年纪过着我们早就憧憬着却一直没能做的事情，你难道不应该是有某些崇高的想法吗？”
　　她点头：“那还真的是——”
　　我们又一起低头翻阅他旅游的时候的各种照片和见闻记录。
　　“完蛋了，现在我也想去地中海。”
　　“我也想像他一样坐那辆北非的列车，最好是夜晚的，能看到星星。窗外都是乌黑的，只有星星。”
　　“我们去撒哈拉。你记不记得那句话：每想你一次，天上飘落一粒沙，从此——”
　　“形成了撒哈拉！哎天哪，你还有这么纯情的时刻？污女？？”
　　我们胡言乱语，随便规划着我们想要的那场旅行，他已经在走，并且现在可能还在走的旅行。
　　我可真羡慕他。
　　过了一会儿好友痴汉道：“我想见见他。”
　　“等他什么时候浪够了顺利返校呗，你来我们班蹭课，我偷偷指给你看。”
　　“还偷偷……要命哎你都没跟人家正面聊过天？”
　　“你要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