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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清波 初识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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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一年中秋时,节日里学堂放假,多数同门都收拾好包袱,欢欢喜喜回家团圆去了。没有懿旨皧玉却是不能随意去见母亲的。愈近中秋思念母亲的情绪愈发强烈,内心孤独无人知晓,面上还须得保持从容淡定,一腔郁闷无处宣泄,真真难为这个少年了。
这夜,思念母亲辗转不能入眠,皧玉索性披衣推门出来,走出卧房。天上一轮满月高挂,月光投在地上,照得世界一片皎洁。皧玉想道,母亲或许此刻也在静心小筑思念儿子,母子所居之处如此远,母亲身体本就弱,自己却不能常伴左右,也不知再相见是何时……他从怀中掏出白玉如意,摩挲着不禁泪流满面。默默哭了半晌,皧玉终于把胸中淤积的情绪发泄出一大半,他把如意用绢帕包好,放入贴身处,正要转身回屋,一偏头突然发现屋前松树上倚着一人!这人身着黑衣,掩在树荫里不做一声,也不知道在做什么,自己竟然毫无察觉!皧玉在这里哭了半天,这人面对着他倚树而立,定然把他那般窘迫的样子尽收眼底了!皧玉有些恼,暗忖此人也太不地道,在这里也不出声,岂不是故意窥探他人隐私!他正待发作,近到跟前他认出此人是太守之侄鄢清波,平时总是一副高人一等的傲慢姿态,对谁人都不理不睬。他的卧房正是在皧玉紧隔壁,恐怕是出得屋来纳凉也未可知。虽是如此皧玉心中仍有不快,道:“夜半三更,你在此作甚,见人也不打招呼,是何居心?”
鄢清波道:“你出来时,我已在此,招呼也应是你与我打,为何怪我?”
皧玉尬极,顾不得仪态,道:“你!分明强词夺理。你方才看到什么了?”
鄢清波:“……”
皧玉见他又跟平时一样,一言不发。也不便追问,沉吟片刻,他察觉方才自己态度确实有些横蛮,小声道:“那你能不能保守秘密,今晚的事就当没看见,不要告诉别人?”语调里甚至有点讨好。
闻言,鄢清波目光直视皧玉,眼神犀利,像是要看进人心里去。这眼神有些不同寻常,有些莫名其妙,皧玉心道:“鄢清波这人,与我其他同门师兄弟完全一同,这般少年持重,一副神秘莫测的模样,猜不透他心里想些什么……”这对视,是两人第一次互相认真端详彼此,算起来,两人做同窗已经数月有余,因他总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态度,皧玉根本没有留意过他,现在倒是看出了他有一副好面孔,那阳刚气的眼鼻口好似技艺娴熟的雕刻大师大刀阔斧劈出来,棱角分明,尤其那双异色瞳仁,衬得那面颊英俊里又有几分神秘。再看他那副招牌傲娇表情与他的年龄不符,拒人于千里之外,让人讨厌。
见皧玉盯着自己发呆,鄢清波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这一声咳嗽把皧玉思绪拉回来,赶紧正色道:“能不能,你表个态?”
鄢清波:“……嗯”
皧玉不忘再叮嘱一句:“平时看你不苟言笑,我就当你是信守承诺的正人君子,今晚之事,不可外传,记得吧!”说罢,三步并作两步回房吹灯。
聆风居每日鸡啼就开始起床洗漱晨练,每个门生一边背诵《论语》、《大学》,一边跟着大师兄慕青练拳,这是学生们暗自较劲的好时机,其他学生都卯足了劲儿暗自比试,皧玉在习武方面的天资平平,总是心不在焉。鲜于敖乘大师兄不住往他这边凑,对他暗使眼神,两个人乘机找个大师兄看不见的地方躲起来,偷偷聊最近看的绘本小书,愈发投机,聊得手舞足蹈。抬头一看大师兄一个凛冽的白眼,两人才不情不愿出来跟着练。那鄢清波看两人这样,一副瞧两人不起的模样,这人虽然是练武场上一等一的角色,但怎奈鼻孔朝天,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两人离他远远的,反正横竖彼此看不惯。
下了早课,皧玉跟着鲜于敖一头钻进他房里,看他那些西域带来的新奇玩意,这些精巧的骑射配饰玩意上面雕刻的都是些中原没有的花鸟走兽图案,金器上面缀满红红绿绿的玛瑙翡翠,鲜于敖一一讲给他各样东西的妙用,还教他用夜黎国语言问好告别,两个人好不开心。
鲜于敖自怀中掏出一个精美的圆匣子,手指轻轻一扣机关,“啪”的一声,弹出一幅骨雕美人画像:那美人年纪很轻,眉眼深邃,鼻挺樱唇,红色卷曲长发披肩,不像是中原长相,更有一番域外的精致。原来,是与鲜于敖订过娃娃亲的西域昌国三公主耶妮,母亲是汉人。两个妙人儿身份都极为尊贵,门当户对,待两人成年后就举行成婚大典。如今来中原学习,只得把她的小像贴身带着,寥解相思之苦。鲜于敖虽是第四子,却是皇后嫡出,又早熟聪颖,深得夜黎国国君疼爱,是皇位的最佳人选。或许是敖的出身和阅历,让他理解自己身上担负着家国重任,敖只比皧玉大一岁,虽未成年心思却比他成熟,早早对自己的未来定下目标。皧玉除了佩服还是佩服,两人越聊越投机,心里都有相见恨晚之感。自此两人一有空就玩在一处,皧玉走哪带他去哪,一时间亲密无双。
这日,律公子又受邀外出讲学,那边车辇离去的尘埃还未落定,这边学生们呼啦啦全部跟着皧玉溜到十亩莲。莲子熟了,莲蓬可摘!
莲池这边本就是学生们日常在打理养护,划船点篙极为熟练,熙熙攘攘一群人,速战速决就分派了每五人一条船,向遮天莲叶无穷碧的那湖那一面划过去,皧玉跟鲜于敖和另外两个师弟一船,不止怎地就开始跟周围船上的师兄弟暗自较劲起来,皧玉掌舵小船越划越快,
遇到比人还高的莲叶也不闪避,直冲冲撞过去,眼看把其他小船甩的远远地,几个人各自忍不住把头伸出棚外查看,一个小师弟踩到竹篙脚底一滑,就要头朝下往池里栽,皧玉眼尖伸手去想拦腰揪住他,不幸的是船将将行至莲叶最茂盛处,周围全是比人还高的长茎歪歪倒倒,
此时救人,这些莲茎就成了巨大的障碍,皧玉手一伸出去,小师弟看见手就犹如抓了救命稻草,蛮力一握一扯,皧玉的行动不仅没有起到救助的作用,反而因为心慌乱抓,两个人“噗通”一声齐齐落水!皧玉几乎每个夏日天天都来十亩莲,或划船或游泳,水性并不差,但是今天一起路落水的是个不识水性的师弟,一掉下去喝了两口水,一呛,便疯了一般大力胡乱抓打,皧玉根本控制不住他,头上肩膀上挨了他拳,还被他拖着往下沉……此时船上的敖和
另外两个师弟急如热锅上的蚂蚁,敖生长在葱岭以外沙漠地带根本不会游泳,俩师弟略识水性却早已吓傻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办……皧玉两人落水,一会水就没了头顶,只见一串串泡泡冒出水面,敖思考不了那么多,“噗通”一声也纵身一跃!
听见那么大响动,离他们最近的一船靠过来,原来是鄢清波等五人。一看情况,鄢公子顾不得脱衣服,一头窜入水中,如鲛人般迅速敏捷潜下去……莲池本来水清,但皧玉两人掉下去把周围的淤泥搅浑,在水底根本看不清形势。鄢公子虽然水性极好,仍只能凭感觉摸索,把先摸到的人提起来,往水面上跃。头离开水,众人合力把第一个人拖上去,这人是小师弟。
一转头,鄢公子又潜下去往深里游,摸索了好一会,才触到一人手臂,已经松软开随波漂,
这人呛了太多水已无意识!鄢清波把手往他腰上一揽,把人固定在他臂弯里,揪住一条莲茎稍一用力,就窜上水面。两条船上的人已经配合默契,把人拖上船,这人是皧玉。鲜于敖
入水很快也被鄢清波船上的师弟用竹篙挑上船,三人中,他的情况最好,只呛了几口水。众人一看,皧玉躺在甲板上一动不动:既没有进去的气,也没有出来的气,脸色煞白!鄢清波爬上船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拨开众人,俯下身去大力拍打皧玉的胸口,然后众目睽睽之下,嘴对嘴吹气,再拍打,嘴对嘴送气……众人目瞪口呆还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鄢公子的救助已经起效,皧玉大口大口吐出泥水,终于开始由弱渐强的呼吸,脸色也缓过来,恢复成了以往的粉嫩模样。此刻,鄢公子才如释重负,一屁股坐倒在船上,面上已然分不清是水是汗。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想到今日这处变不惊、英勇救人的竟然是那一向傲睨一切的鄢清波,
暗暗惭愧,各自在心里把他仰视了一番!
吐完了水,缓过气息的皧玉,缓缓睁开双眼,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人怀中,这人紧张地盯紧他的脸,睫毛上蓄满水珠也顾不得擦,眼神中都是关切。这是他的好友,鲜于敖。看见他那熟悉的脸,皧玉头一偏,歪进他臂弯睡过去。今日,他实在是困极了,累极了!
其他船上的学生摘够了莲蓬,往岸上划。聚齐了人,众人一商议,都觉得今日闯下的大祸万万不可传出去,更不可让律公子知道,他最信赖最喜爱的皧玉带着一群人胡玩差点把自己小命送掉。众人达成共识:今日之事,以后绝对缄口不言!谁议论谁就是大叛徒,以后再也不允许叛徒参加任何集体活动!
那鄢清波平时就是少言寡语之人,救了人的事他只字不提,众人心上的石头也就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