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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聆风居 学堂聆风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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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知道了旷瑞脚不方便,皧玉就从心里放下了所有防备,只把他视作跟自己一样寂寞的小孩来对待。同病相怜。
旷瑞这边,还未见过皧玉本尊就对他十分向往,见了面越发投缘,谁不喜欢跟简单快乐的人在一起呢?他就是个开心果啊!
皧玉晚上在别院做了一本小册子,是拼字游戏,把古往今来的成语扣去关键字,横横竖竖排列成一个长条,扣掉的字,找成语凑上去须得要与后面的一个成语首尾相连。两人一起玩拼字游戏,抄聆风居那些日常课文,有时候互相绘对方的小像,有时候对弈。这些消遣,旷瑞坐着就可以。
这日,两人抄了一篇《长笛赋》,一文云:特箭槀而茎立兮,独聆风於极危。皧玉蓦地停了笔,默然不动。旷瑞看他面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话音未落,皧玉脸上滚滚两滴泪,落在“聆风” 二字上。
一年夏至。傍晚时分。聆风居墙外,十亩莲池边。大师兄慕青顺着小径往前走,夕阳那最后的余晖照得莲池如沐佛光。耀眼的光让他有点睁不开眼,他轻唤一声:“皧玉!”一个年轻的声音立即应道:“大师兄,我在。”慕青循声望去,拴在水边的乌篷船里冒出一张极为俊俏的脸,这张脸稚气未脱,纯净、生机勃勃。虽日日朝夕相处,但每与这张脸对视,还是让人见之忘俗。皧玉抓起竹篙往岸边一杵,往岸上一跳,稳稳落地。刚下池戏水,他发髻松散,湿漉漉地,水珠划过他的脸颊,更显得娇憨可爱。
慕青道:“你又淘气了。回去换一身干净衣服,老师找你呢,快去书房罢。”皧玉一听急急往聆风居书房去了。
皧玉的老师,是京城名公子。他姓律,单名玉,字子探,人称律公子。年二十有四,祖上是前朝国子博士,他出生于名门世家,学通儒释,博览五车,为人谦和低调。改朝换代后,律公子选了一处安静的半隐之地,开设了私家学堂。有人不远千里前来拜访,只为一睹他绝世风采。因他声名远播,四年前,新皇下了一道诏书,请他前往都城面见。律公子向来淡泊名利,对王臣亲贵从来宁远不近,无奈圣命难违,只得前往。新皇见律公子见识广博,褒衣博带,谈吐优雅,甚喜之,便准备留他在都城赐职重用。不料,律公子对为官并无半点兴趣,他上表恳请皇上开恩,同意他还乡,言辞恳切。皇上看他主意已定,也不好挽留,由他返去。临行前,思量再三,把一个十岁小童托付给他。
律公子返乡后的一个雨夜,皧玉由一队武官车辇护送到这聆风居投做门生,第一次见,律公子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深深一礼,小脸微微扬起,黑黢黢的瞳仁里闪着光:“我叫皧玉,姬皧玉。”大眼睛里全是一派天然纯真。律公子道:“原来你也是玉,咱俩缘分匪浅!”从此待他格外亲,那时律公子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离开母亲的皧玉很快便与他形影不离,与其说是老师实则更像大哥哥。律公子受邀四处授课讲经授道,课堂上轻言细语,妙语连珠,颇受欢迎,学生们在这翩翩君子门下学习,日日耳濡目染,有样学样,自然陶冶得气度不凡,年轻人都以能来这里学习为傲,那时在律公子的聆风居学习门生有四五十人。
皧玉学习聪慧无比,又常由老师亲自言传身教,学识长进飞速。除了学日常的功课,也背诵佛经,亦常去供学堂一干师生日常使用的私家田园十亩莲和百花园劳作,由大师兄慕青带领给果蔬挑水施肥,自给自足。四五十师兄弟相处融洽,在聆风居的日子过得好不轻松惬意。
皧玉进了聆风居大门,这身上湿漉漉的是直接去老师书房,还是回自己房间换身衣服再来。正犹豫间,就见律公子长身而立早已在走廊尽头等他。皧玉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慢慢走过去,自己这狼狈的样子……老师不急不躁领他进了书房,给他擦干头发,整理发髻。他那修长手指划过皧玉的发丝,脸上写满宠溺。自从离别母亲,皧玉孤单寂寞无法言喻,幸遇老师关怀备至。这份情义很快就填满了他的寂寞无助,这孩子定是上一世修来了此生之福!
律公子颜悦色道:“你最近学业上可是有些倦怠了?日日下学也不温习功课,这样贪玩淘气不妥。古人云,学知者将殖焉,不学者将落焉。天气炎热难免心里烦躁,去后园放松也情有可原,但切不可为此怠慢了学业。书本者圣贤总结之精髓著作,习之修身、正己、齐家、治国、平天下。如今天下太平,读书更能使人成为道德高尚之人。”这番话说得皧玉心悦诚服,下决心不会再让老师失望。见皧玉听进去了,律公子微笑道:“明日城东郊祈福寺奠基大典,主持邀我参加,你随我一同去吧。”当然,老师去的地方,他都是要跟去的。
小暑,傍晚,聆风居山门外。
皧玉与众师弟一齐石阶前恭身而立。律公子从马车上下来,大师兄慕青二师兄颜贲紧随其后,后面一张华丽的马车里下来一位通身罩着黑斗篷之人,后面跟两名精壮保镖,六人一齐朝山门走来。
两天不见,律公子面上看起来有一丝疲惫,胜雪肌肤显得比平时苍白,他腰板挺直走在最前面,眼神清透,目不斜视,一袭青衫更显玉树临风,彬彬有礼引着客人往庐内走,与作揖行礼的皧玉目光交接,旋即微微一笑。这一笑如春风拂面,皧玉心里一暖。
皧玉与众师兄弟们一番收拾准备,给来访的贵客准备晚宴。他熟练地摆放桌椅,安排铺好每席座位上的蒲团,桌上的筷著碗盏一一列好——师父回来,皧玉做事全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聆风居的晚宴食材向来简单,全是素食蔬菜、花朵、果实,采自外墙由同门师兄弟种植的菜园,还有十亩莲和百花园。食材简单,却在技艺精湛的厨师手下做出数十种花样。每有到访的客人入宴,必有新颖菜式出堂。客人惊艳于聆风居厨师的精湛,均赞不绝口。饭毕,品茗时,律公子与客倾谈棋谱歌乐,文人新著诗词,众人口啖人间至味,仰绝世公子之风采皆乘兴而归,带着一段聆风居的雅宴佳话离开,故但凡有幸受邀夜宴的人,回去就有了滔滔不绝的谈资。多少豪门望族达官贵人趋之若鹜,却求而无门。只因这律公子只与志趣相投人交好,从不为身份地位这些烦事所赘。
皧玉虽是年轻门生,但因他身份特殊尊贵,又深得老师疼爱,所以晚宴上有他席位。他的两位师兄负责安排宴席秩序,照顾律公子及宾客一切所需。在今日的宴席上,皧玉旁边桌坐着他的新同学,夜黎国公子鲜于敖。鲜于公子也是今日才来,领他去认自己宿舍的就是皧玉,是以两人早已打过招呼。众人却并未看到与师父同来的黑斗篷一行人。鲜于公子就坐在他右手边席上,换了一身淡紫藤色细锦收腰窄袖长袍,束墨玉流苏腰带,着深紫小短靴,面上神采奕奕,皧玉一见他就忍不住笑,只觉得好像是许久的老友份外熟悉。这位小公子一入席就巴巴的望着等着,就盼皧玉来好好说话。他家教良好,虽着急,但餐桌礼仪丝毫没有含糊,坐得端端正正,只用眼角余光扫过皧玉这边。两人目光所及,会心一笑。
律公子入席,换了一身白色素娟圆领袍衫,发束白玉冠,走进来白袂飘飘,犹如一轮新月照得宴厅蓬荜生辉,众叹其风华绝代,愈发敬而爱之。随他入堂的是一位青衫少年,身材高挑,肩宽腰细,精壮结实,一看就是习武之人。他自顾自找了个靠前的席位落座,一副除了律公子,不屑与任何人寒暄的神色,他带来的保镖静立在厅外等候。
律公子为众人引荐,众人才知道先到的这位公子竟是夜黎国的四皇子鲜于敖,他从小学习中原汉文化,他父亲把前朝太傅窦章请去夜黎国做皇子们的老师,鲜于敖人虽生活在域外,为学习中原文化和天文农业技术,经常往返于夜黎国和中原之间。这次来聆风居就是拜律公子为师,做一年期的门生。皧玉一听,心中甚是欢欣,不禁嘴角上扬,律公子早知这小伙伴如他心意,对他微一点头,两人四目相望心照不宣。鲜于敖捏起茶盅,以茶代酒要与皧玉碰杯,皧玉赶紧拾起茶盅迎过去,两位少年就算正式认识了!
再引荐青衫少年,原来是本郡太守之侄,鄢清波。他略略躬身,象征性地与众人微一点头算是打招呼,态度轻慢让人不快。大家这才注意到这位公子生得一双异色瞳仁,左瞳黑褐色,右瞳琥珀色,人虽生得明眸皓齿,英气逼人,不过那轻慢态度让人望而生畏,难以亲近。据说,这位鄢公子此番前来,也是做一年的门生。关于他的其他细节,一概未提,也无人敢问。皧玉心道:“难怪如此桀骜不驯。不过是仗家世显赫,目中无人的公子哥罢了。”赌气似的,也不看看他一眼。倒是在心里,默默跟鲜于敖站在了一条线上。
除了傲娇的鄢公子摆个臭脸,一言不发,也不与人寒暄之外。整个晚宴气氛其乐融融,师兄弟之间兄友弟恭,师父又和蔼可亲,品茶的时候还给大家精解了屈原的《天问》,讲起大诗人这首包含一百七十多个问题,用天文地理、神话传说等故事,以诘问的方式抒发彷徨山泽,忧心国事的心绪,律公子精彩讲解引领众人领悟到诗歌的磅礴气势,感受到人事沧桑与深邃哲理。众人听罢酝酿在诗人的悲愤情绪里,久久不能平静,不愿散去。过了许久,才悻悻而出,各回各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