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粼碧落》甜格格

1、1

　　夜，在糜烂之都里。

　　要在天可汗王国首都，南京，混到一席之地可不是件容易之事。

　　大勇完全同意。

　　他从乡下到这个地方来，原本是对这里充满憧憬，谁知道…

　　好不容易才考上首都某间算不上好的学校，却在入学后三个月，因为成绩不及格被退学；他身无分文，就被赶出了学校。一方面没有旅费；一方面也没脸就这么回故乡，他只好想办法在此地找个工作以糊口，想不到却因此误入□□，从此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其实，他也曾经想要金盆洗手，他深知自己没种干这行。在他第一次参予完运毒工作后，他鼓起勇气对老大提出了退出要求。

　　『进来，容易；出去，难。要金盆洗手，只有两种情况；』老大这么对他说：『要嘛，干上这一行的顶峰，然后风风光光退休去；要嘛…』

　　老大拿起一把左轮手枪，将六颗子弹卸掉了五颗，只留下一颗在弹夹内。

　　卡！子弹上膛。

　　俄罗斯轮盘。

　　大勇不知所措，呆呆盯着老大。

　　『用这玩意儿往脑袋上开五枪。要是你真的他妈的运气这么好，连开五枪之后还活着，我就让你滚。』

　　赌命。

　　他没这个胆子。从此，大勇再也不敢提『退出』二字。

　　但，他到底不是个敢逞凶斗狠之人，说明白点，就是孬种。很快地，他就被上头视为『没路用』的鳖三；下放去打杂了。原本，这也不是件坏事，去打杂对他而言比冒着生命危险去冲锋陷阵来得好，可是…

　　今天他们家老大不知道又吃错了什么药，居然命令他去抢劫另一个帮派份子，还要他回来时得拿出『战利品』来当证据，说这是替他『训练胆量』。

　　该死！他才不要训练什么鬼胆量呢！他宁可一辈子当缩头乌龟，也不要去送死！他天生下来就是得了『胆囊萎缩症』！

　　所以，才会在街上晃到落暮时分，还迟迟不敢下手。

　　唉…连这种小事都办不好，被老大知道了会有什么下场？他肯定变得比现在更糟糕。可是，打死他他也不敢去抢劫那个□□份子；人家在道上可是顶顶有名，要宰掉他这只无名小卒，比宰掉一只鸡还容易。

　　正当他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是好时，一个女子就这么只身出现在他眼前。

　　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

　　转机。大勇在胆小，也不会畏惧一个少女。

　　鳖三也有鳖三的生存法则，硬柿子捏不动就挑软柿子捏。

　　「钱拿出来！」他壮起胆子对少女喝道。

　　少女衣冠楚楚，身上穿了贵族学校的制服，单从背影看上去就是个大家闺秀，身上一定有钱。这样一个少女，为什么无缘无故晚上不回家，在街上乱晃呢？

　　大勇没多花心思去想。

　　「钱拿出来！」他又说了一次，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有威胁性。

　　少女没理他。

　　「钱…钱拿出来！」

　　奇怪？这少女是耳聋不成？

　　「你在叫我吗？」终于，少女像是好不容易才听见他一般，缓缓回过头。

　　美人。黑发、黑眼，脸孔跟陶瓷娃娃一样精致，但不知为何地缺乏了生气，令她的存在显得有些不真实。

　　大勇愣住了，因为她气质脱俗到彷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你在叫我吗？」少女又重复了一次，语气开始不耐烦，黑色的瞳子逐渐染上了嗔意。

　　这让大勇想起他们现在的关系是强盗跟受害者。也许是少女毫无惧怕之色吧！大勇差点忘了他现在正在抢劫。

　　「钱拿出来！不然就杀了妳！」大勇摆出抢匪的姿态，等着看见陶磁娃娃脸上出现恐惧之色。

　　「是这样吗？」少女道，黑眼中带着点天真，又带着点疑惑：「为什么？」

　　大勇无言。

　　天啊！这少女到底有没有脑袋？他在抢劫！他是强盗！他会伤害她！为什么她就不能有点自知？她可是遇上了抢匪耶！

　　「啰唆！钱拿出来！」他抽出匕首，上前一把抓住她衣领，作势要刺她。

　　但，少女仍不见恐惧之色。出乎意料地，他看见少女嘴角扬起一丝微笑；笑容里，仍带着些许纯真，像个孩子一样。

　　杀意，却在黑瞳里瞬间放大！

　　碰！碰！碰！碰！
　　拳头落入人体，原来是这种声音…

　　空气中，弥漫起了肢体暴力和血腥味，扩散到整个城市里。

　　少女手无寸铁，单靠空手搏击就让他满脸是血；因为她在狠狠打过他一顿后，又抓住了他头发，往水泥地上用力掼了几下。

　　大勇躺在地上，心窝被踩在高跟短靴下；从血泊间，他可以看见黑瞳里正闪烁着残虐之光。

　　眼前这少女貌似纯良，可是他可以猜到，她保证是属于喜欢将敌人慢慢玩弄致死的类型。甚至，她极有可能是个狩猎者；而他呢，就是那个猎物，白痴似地踏进陷阱里送死。

　　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在这桩抢案里，从头到尾都是扮演受害人。

　　「钱，是吗？」她开口，语气还是天真又无辜：「那，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大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心窝上那只鞋跟力道加重了几分。少女弯下身，小手在他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钱包。

　　「一张、两张、三张…」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少女在他眼前，数着他自己的钞票给他看。

　　能赚到那些钱，也是他在道上老大们之间扮狗腿扮了许久。

　　「喔～你真有钱。」语音中那抹讶异，让人摸不清是真是假。少女似乎知道这些钱对大勇来说有多重要，她掏光钱包中所有钞票，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看，不见了喔～～」少女笑道。她手指一弹，召唤出一丝火苗，当场将钞票烧个精光。

　　这少女是魔法师。

　　「……」大勇欲哭无泪。他固然心疼这些钱，可是他更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谁知道眼前这位美少女在烧完钞票之后还会做什么？

　　「哇！有匕首耶！」少女惊奇，像小孩子发现玩具似，拿起掉在一边，刚刚被他用来威胁她的凶器。

　　「用它在人身上刺几下不知道会怎样？」少女抚摸着匕首，眼中那抹光芒，就像只是单纯对匕首感到好奇，纯粹就想实验一下；然而，却让大勇胆颤心惊。

　　他哭笑不得。

　　凭自己这种货色，却在道上混了几年，尚能在风风雨雨中茍且偷生过来，如今却要死在一个少女手里？

　　至少，对方还是个美少女…

　　□□，果然不适合他。

　　「住手，亦丝梨。」在大勇以为自己会死时，耳边传来一个冷漠嗓音。

　　「别太超过了。」

　　闻言，亦丝梨放下匕首，将鞋跟从大勇心窝上抬起。

　　「讨厌，我只是玩玩嘛！」和刚刚跟大勇说话时比起来，亦丝梨回答冷漠嗓音的主人时，多了许多撒娇和任性，语调却仍是一贯天真清纯。

　　「还有，您怎么会刚好经过这里呢？老师？」一样是娇惯，却带着驯服。显然，亦丝梨对这位老师绝对尊敬。

　　「……」冷漠嗓音的主人出现在大勇眼前，他一言不语，没有回答亦丝梨。

　　「滚。」他对大勇说：「别再让我看见你。」

　　眼神，比嗓音更叫人心寒。那男人看起来颇年轻，不超过三十岁；可是那种气质与气势，却是经过岁月千锤百炼之后才磨练出来的。

　　幸运捡回小命，大勇哪敢多说什么？狼狈起身后，便夹着尾巴逃走了。他不会知道自己能被席厄勒希放过一马是多么走运；但他感觉得出来，这两个人，跟自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在他逃过一劫以后，他一定得想法子让自己永远脱离□□。

　　※

　　「真是的。」目送着大勇落荒而逃之后，席厄勒希又将目光移回学生身上，无奈地问：「为什么妳一定要到处惹麻烦呢？」

　　「我才没有！」后者一脸无辜，回答道：「我可是在莫可奈何的情况下采取正当防卫的！」

　　「……」席厄勒希暗自叹了一口气，很想好好责备她，却又于心不忍。

　　「所以，我才是个受害者。」陶瓷娃娃依旧振振有辞。

　　「贫嘴。」席厄勒希眉头紧促，嗓音也下降了半个音调，将责备之意加重了几分，好让陶瓷娃娃能稍微有些悔过之心。

　　「…@o@…」察觉到老师那份不悦，亦丝离伸了伸舌头，乖乖地安静下来。

　　席厄勒希眺望着满天星斗，沉默了半晌。亦丝梨顺从的站在一边，睁着那双娃娃眼望着他，像是等待着席厄勒希下达指示一般。

　　「……」席厄勒希好似在思考什么似的，又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拉起了亦丝黎的小手。

　　那只雪白小手，因亦丝黎适才对他人施暴，受到了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伤害而红了一大片。席厄勒希轻柔地抚摸着那只手背，喃喃念了几句回复咒文，一大片红痕，就在咒语最后一个尾音结束后，消失无踪；手背，亦恢复成和原先一样净白无暇。

　　「回家去。」替亦丝梨治疗完后，席厄勒希对着这个不受教的学生下达了管教命令：「我这会儿还有公务要处理，先回去等我。」

　　「哦。」亦丝梨应声，表情和语音都多少透露了不甘愿：「今天晚上也要到老师家吗？」

　　「没错，」席厄勒希回答，不容许她讨价还价：「等等我有事情要告诉妳。」

　　语迄，席厄勒希就在她面前施了一个通往天可汗国师官邸的传送魔法阵；为了避免亦丝梨继续搞鬼搞怪，他监视着陶瓷娃娃踏进魔法阵，被传送到国师官邸后，才放心离开。

　　※
　　为了方便君主传唤，国师的办公出和住处按照惯例都是设在皇宫里；席厄勒希这个设置在皇宫外的住处，并非正式之『国师官邸』；乃是因为席厄勒希除了『国师』之外，还拥有『哈尔滨公爵』这个身份；这个宫外的官邸，是为了哈尔滨公爵而设置。

　　亦丝梨对这里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她从五岁起，就是席厄勒希的嫡属指导学生，三天两头就会到这里来小住一下。哈尔滨公爵家所有的生物都认得她；在这里，『生物』包括了人类，和非人类。

　　「传送魔法阵？是国师布的喔？」才一踏进门，亦丝梨就听见这个略带淘气的清亮嗓音，从半空中降下来。

　　「是不是妳又惹麻烦了？小姑娘？」说话者，『碰！』一声，伴随一阵烟雾，凭空出现在亦丝梨眼前。

　　那人面貌清秀，却带着点玩世不恭；长了一张分不清国籍和种族的漂亮脸蛋，五官立体到宛如艺术品。此时，他歪着脑袋，似笑非笑地斜倪着亦丝梨。

　　「不关你的事。」与说话者那一脸笑意完全相反，亦丝梨虽然不带有敌意，却是满脸不耐烦。

　　「呵呵…妳果然又去惹事生非了？」那人笑意更深了：「做了什么好事，让国师用传送魔法阵压着妳回来？」

　　这座公爵官邸，席厄勒希曾经亲自布下结界以策安全；也就是说，除了席厄勒希之外，不会还有其他人用传送魔法阵出入哈尔滨公爵府。

　　「你很讨厌耶，彤凌！」亦丝梨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为什么总是那壶不开提那壶？」

　　「咯咯咯…呵呵…」听着亦丝梨语气中带着与他斗嘴的意味，彤凌再也忍不住笑意。他连笑声都清脆得和铜铃一样，足见此人人格继开朗又健全…错了…是『狐格』才对。

　　不怪这个人总是带着一种特殊魅力，不食人间烟火、好似精灵般晶莹剔透到不属于凡尘。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人类；他是只狐妖，来自银狐一族的狐狸精。一般来说，『狐狸精』一词时常被用来形容喜爱卖弄风骚之女性；但是，彤凌这个狐狸精，却是只彻头彻尾的公狐狸。

　　果真是狐妖本色啊！明明是个『狐男』，居然可以清秀成这般，简直就是毫无道理…不过…

　　亦丝梨左端详、右端详，瞅着眼前人好一会儿。这个外型漂亮外加法力高强的狐妖，竟然会心甘情愿任由她左右？从她有印象开始，彤凌就在她身边窜前窜后，像个大哥哥一样照顾着她。但是亦丝梨那股任性刁蛮，却时常令这个活了百余年的狐妖难以招架。

　　呵呵…想到此处，亦丝梨不禁有些得意，一抹微笑不自主地自唇畔扬起。

　　「喔？我们的小伯爵笑了？」彤凌喜孜孜地说，他很佩服自己阳光般的传染力；要博得美少女那千金一笑可不容易啊！彤凌与亦丝梨的大哥穆伊斯˙赤札尔赫丝青梅竹马了好多年；后来因穆伊斯之请托…好吧，其实不完全是这个理由…总之，他这位一身魔力的狐妖大人，在种种个人兼他人因素的使然下，开始为这个娇贵的小伯爵当起了伴读加保母，顺便赖在哈尔滨公爵府白吃白住了许多年。

　　理应是青春洋溢、活力十足的年纪，亦丝梨那双娃娃眼中却没有该有的生气，反而带着茫然与消极，使那双黑眼看上去好似某个部份的灵魂被挖空了一般，更像是两个无底黑洞。

　　每次看到亦丝梨眼底的神情，总令彤凌感到怜惜；因此，能见到这抹笑颜，彤凌感到成就感十足。

　　「怎么？我还不许笑？你这只狐妖意见真多耶！」亦丝梨没那么轻易买账，一句话就让彤凌那点成就感瞬间归零。

　　「欸…」彤凌叹道：「好端端的一个淑女，说话不要那么不优雅；这样很破坏形象喔。」

　　「面对着一只狐狸，没有顾虑形象的必要。」毫不客气地立刻回嘴，亦丝梨知道彤凌吵架绝对吵不赢她。

　　「形象的优雅度要是连狐狸都及不过，国师会因为教导学生无方而伤心的。」故意在亦丝梨面前夸张地跨着台步，彤凌就这么踩着足以迷倒众生的步伐穿过偌大的大厅，走到餐桌面前，充满贵气地拉开椅子坐下；举手投足间，气质浑然天成。开玩笑，他彤凌好歹是活了几世纪的狐狸精，斗嘴怎么可能斗输给一个丫头片子？他不过就是让着她、逗着她玩罢了。

　　「你少…~!@#$%^&」

　　「当啷～」亦丝梨还想吵下去，一个声音却突然冒出来，结束了这段低次元的争执。一只黑猫唰地跳上餐桌，跟着『碰！』一声，冒出一阵白雾。白雾过后，原本的黑猫居然化身为一个身穿黑衣的秀丽女执事。

　　「吃～～～饭了！！」女执事手伸手敲敲餐桌。餐桌上原本空无一物，被她这么一敲之后，居然凭空出现一桌餐点来。女执事再弹弹手指，她手中便自动出现一壶茶水。

　　「这么七晚八晚的才吃晚餐，真是一点都不健康。」女执事一边唠叨，一边拿起茶杯倒了一杯热茶，唰地滑过长餐桌，准确落在亦丝梨面前；接着，她又同样的滑了一杯茶给彤凌。

　　「谢谢妳啰，娜妮丝。」道谢又奉上一抹迷人的微笑。跟只会张嘴喝茶的亦丝梨比起来，彤凌真是礼貌多了。

　　「喵～不客气。」猫模猫样地叫了一声，这个时候才会注意到，即便化身为女执事，娜妮丝背后还是拖了一条猫尾巴。和彤凌那无懈可击的人型幻化比起来，哈尔滨公爵府的管家兼宠物黑猫，即使变成了人还是像透了猫。先是狐妖，再来是能随意变成人类的宠物黑猫，席厄勒希家住着的这一个两个非人生物，就算在以魔法知名的天可汗王国也是十分罕见。罕见，但不代表不存在；天可汗是个古文明王国，历史记载跨越了『末日之战』，长达整整八千年，早已没甚么事能值得大惊小怪了。

　　「所以，妳也没吃？」亦丝梨兴趣盎然地盯着娜妮丝，此时她已从女执事变回宠物黑猫，正津津有味地啃着一盘精致的猫饼干。

　　「不是说太晚吃东西对身体不好吗？所以…妳是在等谁？」亦丝梨邪恶地挖苦她：「等我吗？还是在等老师？」

　　这只黑猫命本该绝，却被这个生性冷漠的男人大发慈悲地从阴间硬是救了回来；从此便成为席厄勒希的管家和宠物，又因为在复活后得到了席厄勒西的灵力加持，能在一个程度内幻化成人类。以一头动物来说，她运气算是好得会遭天妒了。她若是因此对命中贵人，席厄勒希˙佛瑟西产生爱慕之心，亦丝梨绝对能够理解。

　　喵喵地叫了两声，娜妮丝抬起头来瞪了亦丝梨一眼，猫眼中满是埋怨；接着她又回头继续啃着猫饼干，不打算理会她这个坏心眼的问题。

　　「害羞甚么？妳是只黑猫，就算脸红也没人会发现。」亦丝梨道。她其实没有意思要挖苦娜妮丝；无奈是从她嘴里说出的话，就是让人很难不往负面方向想。

　　「啊…好无聊喔…」往椅背上一仰，亦丝梨望着这长长的餐桌，始终搞不明白。这座府邸完全不需要仆人或守卫，它被设置了魔法机制，会自动将生活机能及治安调理到恰到好处；所以，老师家也就这几个人…错…是一个人两只畜生…好吧，加上她这个常客好了，会张嘴吃饭的一共只有四个生物；况且席厄勒希从来不在公爵府里宴客，为什么要设置一张能容纳十人以上的餐桌呢？简直就是浪费空间。

　　环顾四周这些非人类，亦丝梨其实很讶异老师会理所当然的收容这些家伙；可见得在他人眼中被认为是冷漠、甚至无情的席厄勒希，也有他独具风格的感性面呢！

　　想着一些不知所谓的怪问题，亦丝梨愉快地用着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