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身边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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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沈霁澜。
沈霁澜脸上一派温润和煦，就如往常见到他那般，仿佛刚才凌轩说的话一句没听见。他向长安走来，拔高了些声音，继续说：“请殿下赶紧回殿收拾一下吧，皇后娘娘宫里的嬷嬷已经来接殿下了。月清还在等殿下一同去呢。凌小公子向学之心令人敬佩，但同窗交流还是要注意时辰啊。”
长安从善如流：“谢澜表哥提醒，长安正准备走。蒙凌小公子信任，同我探讨今日功课。然我学艺不精，不能同小公子尽兴交流，深感遗憾。还望凌小公子以后莫要再为难我，还有许多优秀同窗更值得小公子一同探讨。”
说罢，长安向凌轩和沈霁澜一福，提起裙摆就要走。
“公主……”
“凌小公子，公主急着去皇后娘娘那儿呢。”沈霁澜按住凌轩想要去拉住长安的手，继续和煦地说。
凌轩颓然地止住想要追上去的脚步，转过身来瞪了沈霁澜一眼，接着警惕地打量，道：“方才的我们说的话，你听见没？”
“凌小公子方才不是同六公主殿下在讨论功课吗？难道是怕我偷师？”
“算你识相。记住以后要更识相一点，别人有事不要来打扰。”说罢，凌轩弹了弹沈霁澜按过的衣袖，也转身离去。
一时之间，只剩下沈霁澜还在回廊之中。他的脑海里还残留着刚刚撞见的场景。十三岁的少年身板还稚嫩，却已隐隐有温润玉质的沉静。可他一向平静的心里无端一阵烦闷，好似有什么拥有了许久的，差点要失去。
“澜表哥，好久违的称呼。”
“我才不喊你哥呢，你我同一天出生，你就比我早了一丢丢而已。”朝阳宫大殿庭前的藤萝架子下，六岁的小女孩趴在栏杆上，眨着圆圆的杏眼，即使是短袄襕裙的鲜亮色彩也盖不过眼里狡黠的光，“哪怕是你喊我姐姐也是可以的。”
栏杆外的雪地里站着一个小男孩，听了长安的话，小小的脸努力保持着一本正经：“安安表妹，娘娘刚刚都说了，虽然时辰很近，我也还是比你早一点的。就算殿下不想喊我哥哥，也不能让我喊你姐姐的。这样不妥。另外，殿下还是早点进殿吧，外面太冷了。娘娘会担心的。”
长安看了看男孩已经冷得有点发红的鼻头，嘟起了嘴，捏了捏怀里的小葫芦不倒翁，说：“哼，就沈公子最最正经了。不喊姐姐就不喊，反正我不会喊哥的。总被母妃夸的你，一点都不好玩。我还是去找月清小娃娃好了。”
说罢，小公主提裙转身，蹭蹭蹭就要往殿内跑去。
“安安……殿下不要跑太快了，小心雪地。”小男孩一见小女孩跑走，也急急几步要追过去，安表妹要出来庭院里看看雪，母亲和安德妃娘娘交代了要好好看着安表妹的……
画面渐渐模糊，倏忽一下明亮——太明亮了，入眼处除了楠木棺椁一片暗沉，其余都是白色。到处都是白色，庭院里还是大雪封地，悬于头顶的丧幡也是白色。殿里人影来来去去，可长安谁都看不清。她被温仪牵着，茫然地一步一步做着好像是她应该做的事。
另一只没有被牵着的手贴在了眼睛上，滚烫的液体和温热的眼皮让她的手稍稍回温。
母亲不会再坐在榻上，暖她的手了。
“长安，你还有父皇。你母妃走之前有没有提朕什么……”
“安德妃可怜，连着这可怜孩子十岁没了娘。容儿，宁儿，你们以后对六妹妹要好点儿。”
“长安，你要振作起来。往后宫里的生活要自己担起来了！”
“六公主殿下，贵妃娘娘差人送来了吊唁礼……”
“长安……”
相似的人影来去，却说着不同的话。长安模糊地听着，一句也记不住。但那些话像是石头，一块一块地压下来，叫人窒息。
长安喘不过气来，想要逃走。可是父皇的眼光、皇后娘娘的怜悯、外祖母颤抖的手、匍匐的宫人递上来的托盘……织成了一张网，把她困在再没有母亲的殿中，永远逃不开。
忽然，有人把跪在地上的她扶起来，抱入怀里，也不大的手掌抚着她的背。
一样努力端得风平浪静的脸，不一样的压抑着哭腔的声音。
“安安，哭出来吧。”
“澜表哥……”
长安猛然一下子从床上坐起，一摸脸上全是泪水。
又梦到了母妃去世时的场景。
只是这回，却是被梦中的自己一下子哭醒的。
“殿下怎么了？”
听见公主睡梦中突然一声哭出来，吓得值夜的修斐顾不得长安是否传召，就从外间跑进来。
“没事，做了点不好的梦。”长安平复了一下心绪，“弄点安神汤吧。”
修斐看看长安脸上的泪，想再说点什么，但又知道长安不主动开口的时候，不喜欢他们说太多的性子，便先拿了帕子承给公主，行了礼就下去准备安神汤了。
用完安神汤，长安又躺回去，只是再没睡着。
她想着是白日多年未喊的一声“澜表哥”勾起了她的回忆。这些年来，总有细小的东西勾着她一遍遍回忆过去，最终弯弯绕绕，转到了她的心结。
她永远不会忘了，隆冬之中，母妃的咳疾突然加重，太医久请不来，窒息而亡。
她也不会忘了，她不想要被任何人找到时，蜷缩在母妃的灵堂隐蔽处，听到了比外面的冰天雪地更寒冷的话。
“那日宫中值守太医不止一个，为何就没有一个及时到朝阳宫！”帝王的声音是长安从未听过的暴怒。
“宋院判方子出了问题，当日本已患风寒的四公主突然发热，贵妃娘娘心焦，宣了余下两位院判。朝阳宫的温仪姑娘去请，贵妃娘娘惶恐，自责把所有太医请走，便也要跟着王院判去朝阳宫看一看安德妃娘娘。雪天寒冷，贵妃娘娘走不快，王院判不敢逾越。”
内侍说完话，建成帝良久无言，再开口时已是一片冷漠：“传旨，王仁无德，革职流放，王家遣返原籍，世代不得为医。”
“是，陛下。”
当时的长安不大明白，只是害怕。现在的长安躺在床上，勾唇冷笑。当年害怕耽误安德妃病情的凌贵妃于冰天雪地中亲自送医，回去还病了一场，宫中一片怜惜。只可惜安德妃时运不济，等不到太医，一口气喘不过来竟去了。
宫中女子，杀人于无形。王仁无德，帝王也无心。
报仇，十年不晚。
第二日，长安顶着两片脂粉遮不住的眼下乌青去的成英殿。
已经冷静下来的长安打定主意，除了该做的礼数，不再理会凌轩。
凌轩今日倒没有什么别的动静了，只是无精打采，也眼下乌青。
倒是沈月清紧紧跟着长安，寸步不离，好像谁要抢了长安去般，令长安有些想笑。沈月清昨儿个看长安被凌轩硬是带走单独交谈，心里害怕，就去找了兄长，让长安赶紧回来。后来隐约听兄长说凌轩拦着长安讨论得投入，忘了时辰。沈月清很生气，安表姐在宫里总是小心翼翼地生活，凌轩向来骄纵随性，也不管安表姐如果去皇后娘娘那里迟到会如何。凌家人真是讨厌，也不见凌轩之前跟表姐有来往。她之后要守好表姐，不让凌轩靠近。
长安没管凌轩，沈月清不知情，她今早自沈霁澜进殿就曾悄悄打量他。
沈霁澜同往日一般的温和有礼，无丝毫异样。此刻也是于桌案前，静静执笔，一心向学。
安德妃离世后，许多人和事在她心里的认知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位表兄，明明同自己同一天出生，无端地令长安觉得奇怪。表面上是小小年纪就谦和守礼，敏而好学，随着年纪渐长，隐隐有温润君子的影子。但长安有种沈霁澜和她是一类人的感觉，好似也有所背负，面不达心，想要滴水不漏。
现在她那种疑惑又升了上来。沈霁澜也太不像十三岁的男孩子了。
长安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管他呢，或许是沈霁澜天性如此，或许像她一样经历特殊但她不知道。年幼时顽皮，不愿尊他为兄，后来觉得莫测，避他躲他。现在的她早就不是过去的她了。沈霁澜对她，谨守表兄该做的事；沈霁澜和她，世家顺遂贵公子，深宫落魄六公主，基本没有冲突。往后，他过阳关道，她走独木桥，并无相干。
小姑娘轻微的动作以为不曾有人看见，却不知道被看的人余光早已注意到摇晃的耳坠投映在屏风上的影子，瞥见她的头几次稍侧。
被认为想要滴水不漏的沈霁澜牵动嘴角，昨日无缘由的烦闷此刻也莫名地，散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身边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