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成英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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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华殿前的海棠正盛，然而长安此时却不看它，只在将将谢尽的杏花树下发呆。一众宫女内侍也不敢上前打扰，只有修文立侍一旁。
长安在想昨日花宴上外祖母齐氏的事情。凌贵妃和四公主后来的打岔，让她当时没有去多想。
外祖母说的不多，但有些不对。
齐氏是京城齐家之女，皇后堂姑，真正的清贵世家女出身。她面上还是无可挑剔的贵妇，但向来不屑弱柳扶风小家玉、闭口不谈婚嫁娶的姿态。安德妃也是这样的性子，以前还严肃地跟长安说，千万不要成为“迂腐的无灵魂时代女子”。承她们教导的长安，面上还是乖巧守礼的六公主，内心对外祖母说的关注婚事并不意外。
但这并不至于要特地进宫一趟，单独跟长安说。在安德妃故去后，是外祖母齐氏的引导，让长安慢慢学会该如何独自在宫里讨生活。不论是压抑长安不服后宫钳制的性子，还是看清母族没落后在宫里的现实，齐氏都曾引导了长安。这回的宴会，齐氏年事已高，更有旧疾，并不一定要出席。另外，宴会上那样的地方，其实并不好递话。若齐氏真的有别的话想说，也只能斟酌字句，简单暗示。但齐氏最后说的“不要多想、安稳嫁人”，透着隐隐的焦虑，却不能让长安清楚地琢磨出在暗示什么。
长安有些不安。是什么相关于她婚事的事有了影子，让外祖母这样着急，但又说不清楚？
五月初一，长安又要回到成英殿继续读书。照公主例，她已经满了十三岁，这个月学完就不再去了。花宴连着四月最后一个旬假休完，长安空了两天的功课，想着要温习，便早早起来拿了书默记。
本朝皇子公主的启蒙是在成英殿西偏殿。成英殿靠近前朝，在皇帝处理政务宫殿的一侧。成英殿离长安在的朝阳宫有些距离，但长安不打算尽早赶去。
长安读了半篇文章，才让修文传了早膳。用完早膳后，又将剩下半篇文章温习完，才起身准备去成英殿。照她这样的快慢，约莫能比授课的老师只早一刻入座位。
长安和修文走了从御花园去成英殿的路。此时的宫廷已然苏醒。五月的早晨还没有燥热的意思，御花园只有三两内侍在打理花木，除了他们和映着红墙琉璃瓦的葱郁枝叶，没有多余的人和风景。长安感到难得的松快。
修文瞧着自家公主没有绷着脸、端着姿态，料想附近没有什么需要紧张的，她便悄悄凑近长安小声说：“殿下，齐老夫人说的事情，殿下考虑成英殿吗？”
长安闻言，扶住修文，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被掉包了？你还是修文吗？怎么在路上说起这个？”
修文又好气又好笑：“殿下说什么呢。那事儿虽然还有两年才着急，但宫里就靠殿下自己怎么找人呢？奴婢才想到，成英殿人多呀。”
“那也不是在路上可以说的呀！”
“殿下在成英殿就只剩一个月的时间了，奴婢要是等着今日下学了回屋再跟殿下说，不就又少了一天。”
“难为你想到。”长安收回扶着修文的手，最后用低到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但不可能。”
成英殿除去皇子公主，还有好些伴读。皇子公主和他们的伴读若年龄相近，一些课是一起上的。虽然座中分男女席，但都是同窗，相互也算了解一二。伴读们基本是年龄合适的世家子弟，有的是皇子公主母族的亲戚，有的则是因为才名被挑选。当然，也有许多为着利而暗中操作的名额。
这些人，不是良配。
长安想要的不是另一个牢笼。
她的母亲，嫁的是世间顶顶尊贵的男人，换来余生宫禁，三十而亡。
等长安到了成英殿入了座，同众人打过招呼后将将把东西摆好，老师便走了进来。时辰刚好，用不着跟旁人闲话，也不至于来得太晚。
今日上午的课是一位翰林讲学，虽不是午后，暖春的和煦和翰林毫无波澜的音调也令人向往周公。长安还好，坐在她身旁的沈月清若没有长安不时的提醒，怕是一整个上午就直接睡过去。
课罢，长安就该去皇后那儿了。公主年纪越大，来成英殿上的课就越少。余下的时间自是要学习女子该学的东西。本朝的规矩是嫔位以上嫔妃所出的公主由嫔妃自行教导，以下的则跟着住的宫殿的一宫主位。像长安这样倒是有点棘手，她十岁时安德妃病故，后宫势力牵扯复杂，往后的教导倒不知跟着谁。最后建成帝授意，六公主仍居朝阳宫旧地，但每日需到皇后宫中接受皇后教诲，另派年长的教习宫女两名照顾公主起居。
像长安如今满了十三岁，在成英殿就只有一个时辰的课，罢了就该去翊坤宫和五公主一起被教导了。
今天的长安也要这么做，修文这个时候可以进殿了，帮着她和沈月清收拾着东西。沈月清则站在长安身边，一边收着她的笔一边跟长安嘀嘀咕咕。
“六公主殿下现下可空？轩有话想同殿下说。”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长安惊讶地转头。
竟是凌家小公子凌轩。
十五岁的少年玉面华服，一双桃花眼盈盈含水，比长安见过的其他凌家人眼神清澈得多。但此时的长安无心欣赏，只隐隐有些不安的感觉，下意识想要说没空。
“公主不必担心，轩只有几句话，必不会耽误公主。还请公主原谅轩唐突，容轩一叙。”少年说罢还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语气里含着紧张与期待，似是一定要长安给他说话的机会。
长安心里一紧，心想凌家小公子即使还没有凌家人的心计，这一份为难别人的能力倒是传了下来。且不提凌家和她的母族说不清的纠葛和敌对，凌轩此般，她即使不跟他继续说下去，在殿中诸多同窗也已看见他坚持着行礼的姿势不肯动，必会有百般猜测和些许流言传出来。
此时局面，已经有好几道好奇的目光探来，长安内心叹息，倒不如大大方方地请他一叙，不管凌轩说什么，过后也可以说是同窗交流。虽然她平时除了沈月清和沈霁澜，其余同窗只有礼貌问候之谊。
于是长安说：“凌小公子不必多礼，你我皆为同窗，一时交流倒也无妨。”
“那么还请殿下借一步说话。”凌轩直起身，笑开白齿，引着长安去向偏殿回廊一僻静拐弯处。
“你们先下去，我同殿下单独说话。”凌轩向跟着来的修文和他的书童吩咐。
长安面色一沉，随即说：“凌小公子此举有些不妥。”
“那你们去前面守着。公主就别纠结这些了，轩要说的话不想被别人听见。”不知是不是午时天热的缘故，少年的脸染上了红晕。
长安有种不好的预感。
“轩……轩心仪公主，愿等公主及笄。”少年开了好几次口，才说出完整的话，最后突然一揖俯身，一时看不见他的脸色。
长安吓了一跳。怎么都没想到凌轩竟然要说的是这般事情。她往后退了一步，扶住廊柱，又平缓了一下心绪，艰难地找到自己的声音说：“凌小公子慎言！”
凌轩听到长安似是要拒绝的话，连忙直起身上前一步，说：“请殿下原谅轩的唐突！轩…轩也知道轩太唐突。但轩是真心的！过去不明白对公主的心意，对…对公主不甚友好，但是……”
“凌小公子，婚姻嫁娶乃父母之命，本宫乃皇家公主，更容不得你唐突！今天的话，就当本宫没听见，还请小公子再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长安此时已然回神，转身就想走。
“公主！公主先别走…”凌轩急忙去追，拦在了长安面前。
“让开！”
“公主，对不起。但是……”
长安不能硬推开，否则别人看去就是拉拉扯扯；也不能就这么被拦在这里，看上去更不成体统。心底突然一阵火气。这个少年难道就对他们背后家族的过节和敌对一无所知吗？就看不出来她打定主意小心谨慎，来讨得还算平安的生活吗？就不知道皇宫之中风吹草动都会引起波澜吗？怎么就这么直白地说出心意？
好吧，凌轩是被宠大的单纯小公子，他的心意可能也是真的。但是，他的身份和他所做的事情简直是在逼自己。
此时是休息时间，殿内的人有一部分出来透气，在回廊这里被明显着急了的凌轩拦着越久越不是回事儿。长安快要恨上面前这个少年了。
“殿下原来在这，让我和月清好找。”一道清朗的少年音从凌轩背后打断了他试图继续表明心意的话。
是沈霁澜。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成英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