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木》十六个卷起

3、选择

　　虫子的躯体很坚韧，贺续用剪刀尖儿一挑，整条虫子就软绵绵地被整条挑出来了，却没有轻易地断掉。贺续也不迟疑，直接用剪刀把细长的蠕虫剪成碎碎的几段，扔进花盆里给植物当花肥。
　　等他对着衣橱上的全身镜把所有能看见的黑色蠕虫清理出来，花盆的泥土上已经堆了厚厚的一层碎肉，和黑色的泥土混合在一起。渗出的液体在贺续看不到的地方被栀子花缓缓吸收。
　　贺续坐在卧室的地上，缓解了一阵因为失血带来的虚弱感，此时他的身上已经被血淋淋的划痕铺满。他本来没想活下来的，最后的行为就是在宣泄自己的愤怒与不甘。如果没有蠕虫麻痹神经的分泌物大大削弱了他的痛感，加上生命最后关头生出的勇气与执拗，他绝对抗不下来这样充满痛苦和血腥的过程。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他的生命力在慢慢流失，他感到已经有一些蠕虫在他挖出皮肤下蠕虫的时候钻进了他的血管与内脏，狠狠啃噬。
　　在生命几乎走向最后的时刻，他爬向了餐厅，母亲胡月所在的位置。他听到层层叠叠的虚幻的声音，那是有人在尖叫，也有尖锐的警笛与嘈杂的人声。
　　如果还有力气，他真想引燃这一切，一把火烧尽这些肮脏丑陋的蠕虫。
　　爬山虎已经爬到了五楼的位置，旺盛且蓬勃，让人一看就觉得有股向上的劲儿，但无疑生长得怎么快的爬山虎是不正常的。它的尖儿突然像是受到了未知的力量的指引，打了个圈改变了方向，往五楼内的餐厅爬去。
　　茎不够长怎么办？它抖了一会儿，竟然从稍嫩的地方生生扯断，一小截茎叶像是被贺续挑出的虫子一般，蠕动着爬向趴在胡月旁边奄奄一息的贺续。
　　贺续眼睁睁地看见它爬过来了，也懒得挣扎，任由它从自己的一道伤口钻进皮肤，然后消失不见。虽然这爬山虎怪异了一点，好歹也当了几年的邻居不是？就是这么双标！贺续最后还在有些好笑地想道。
　　……
　　“贺同学，你好，我是王济，你可以较我王叔叔，请问你能讲讲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吗？”一个穿着工作制服的中年男人柔声问道。他脸有些黑，胡须剃得干净，穿着一身正装，身边还站着一个助理。
　　贺续坐在花坛的边缘，浑身缠满纱布，惨白的脸色像是大病初愈。在半小时前，他苍白无声地出现在被封锁的大楼的楼梯上，把穿好防护服要进楼的人员吓了一跳。
　　而现在距离他看完爬山虎走进大楼才过了一个多小时。
　　他用无比沙哑的声音说道：“你们想知道什么？”
　　“就从昨晚开始，最好每个细节都说一遍。”助理开始录音。
　　贺续眼神木然，整理了一下思绪，才开口说道：“今天凌晨，大约快到凌晨四点的时候，我被我妈叫醒……”贺续把事情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当然，没有讲爬山虎钻进他的伤口的事，因为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看到的是不是幻觉。
　　王济手上的本子也已经记了满满几页，没动笔的时候就用笔尾有节奏的点着笔记本。等贺续说完，才提问道：“你说你家昨晚砸进了一块石头一样的东西，但是那颗石头很轻，甚至砸下来却穿不透地板？”
　　贺续点头回答：“是的，那颗石头只是把挡窗户的家具砸烂了，后来我爸把那块石头捡进垃圾桶，他说那块石头像空心的一样，只是表面比较坚硬，还有一些小小的洞。”
　　王济闻言急忙问道：“那块石头现在在哪里？”。
　　“如果我妈还没倒垃圾的话，应该还在我们家的垃圾桶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出现这种症状的只有我们楼层附近的人吧？” 他的声音无比平静，提到母亲就像是提到一个陌生人。
　　王济吩咐旁边的助理去通知一下，才据实回答道：“在我负责的这一片，确实只有你们。出现症状的主要集中在四到六楼，三楼也有一个。其他人暂时还没有。”之后又问了一些问题，用笔记本记下。
　　快结束时，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王济看了贺续一眼，说道：“你父亲的消息来了，你是想直接听，还是过会儿我再告诉你？”
　　贺续张了张嘴，没出声，只是指了一下刚才那个工作人员，死死盯着他。对方眼带同情，隐晦地说道：“你父亲和你母亲一起了，对比目击者说的时间，还早上一些。”
　　“嗯。”贺续低着头应道，看不清他的表情。
　　几小时后，贺续的体检结果全部出来了，医生说他除了自愈能力好一些以外，其他地方都没发现什么异常，也没有发现有残余的奇怪蠕虫。
　　在昨晚的那场大风之后，许多人的身体素质得到了不同的增强，这在他们这里已经不是秘密，所以贺续自愈能力好一些也没有特别引人注意。
　　王济和贺续说道：“你的体检已经没问题了，可以自由活动，但是至少一个月内你需要和我们待在一起，以观察你身上还有没有虫卵之类的东西。你可以选择跟在我们几个的身边帮忙，或者加入救援队，我会为你申请工资的。”
　　他又补充道：“救援队主要的工作就是救援在风灾和其他灾害中受伤的民众，调查路上的隐患并上报，甚至消灭一些比较容易杀死的变异植物和变异动物，总之都带有危险性。虽然救援路线上已经在昨天下午被军队清理过了，但还是很危险，昨天就已经有人死了，所以我建议你还是跟我进行调查工作。”
　　贺续明显楞了，“我可以离开？”
　　王济揉了揉他松软的头发，笑道：“我们又不是动不动要抓人解剖的，既然已经证明了那盆栀子花的香味可以克制蠕虫，自然在确定没有虫卵残留后就可以走，当然，如果一个月后你要继续上学或者留下来工作都可以，也许我还可以找一对夫妇收养你，他们没有孩子。”
　　贺续脸上迷茫一闪而逝，还是回答道：“不用收养，我快成年了，我想加入救援队。”此时他的眼睛难得闪现出了一丝光彩,浓黑的眼睛直视王济，说道：“我知道你们要用到那盆栀子花，所以我只要带走一根枝条。”在全面消毒前，他不能从那栋楼里带走任何东西，自己身上的东西都换过了，父母的遗体也要被送去统一火化，这根枝条是他唯一的念想了。
　　王济思考片刻，最终叹道：“可以，你去找刚才见过的李潇平就可以了，就说是我说的，他现在正在大巴车里隔离那盆植物的味道。我这里让人给你开份证明，你拿了枝条后就到救援队那边报到。还有，注意安全。”
　　贺续说道：“谢谢。”安静了一秒，他最终还是把在心里想了无数遍的问题问出来了：“如果我早点回家，是不是我妈就不会死了？”
　　“城市的好几个地方也有人感染了。但据我所知，除了你之外，出现症状的人，死亡率百分之百。你很聪明，你应该知道这不怪你。”
　　“王叔叔，你是第一个夸我聪明的人，很多人说我有点呆。”贺续喃喃道。
　　百分之百……人在这种生物面前可真是毫无还手之力。
　　告别王济，贺续到大巴上拿枝条，李潇平正背对着他整理东西，从背影来看很年轻。隔着透明的隔离罩，他的手指凭空点了点栀子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晶莹的叶子。没想到的是，他的手指刚接近那盆栀子花的茎，一条最嫩的枝条就开始轻微地颤抖，最后竟然自己挣脱着蹦跶下来躺倒在泥土上了。
　　贺续：“……“他这是遇到碰瓷了吗？
　　“嗯？这条枝怎么自己掉下来了？”李潇平收拾好东西先是把罩子好好检查了一遍，再转过头冷着脸对站在旁边的贺续说道：“小孩，你来干什么？”
　　贺续回答道：“王济说可以让你给我拿一根栀子花的枝条，一小条就可以了。”说着拿手比出一个十厘米都没到的长度。李潇平看向站在外面的工作人员，那人肯定地点了下头。
　　李潇平皱了皱眉头，不耐烦地小声说了句什么，才指了指盆里新掉下的枝条，对贺续说：“你先下车，这花的气味能把人迷晕，我等下把这根掉下来的那给你。”
　　贺续平静地点头，“好的，麻烦你了。”转身下了车，他看得出来那位李先生对自己有些不耐烦，他能理解，毕竟是自己平白增加了别人的工作量。他能说自己可以不被这花香影响吗？就算说出来李潇平也不一定会信。
　　他有些累了，不想和人争辩什么，也不想解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