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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

  •   隋末,益州造纸、印刷业渐旺,两行各有人才出。后益州掌中原纸业半山。
      ——《贞观轶事》
      就算入了深秋,益州也是比长安湿气重许多。尤其是秋雨又鬼祟地从昨夜熟睡时飘落,今早陆离醒来推开窗柩时,屋顶的瓦片早就被雨点给滴了个透。
      昨晚等他们找到益州府,和萧锐商谈完果然已经到了宵禁时候,萧锐赶忙让益州府的衙役腾出几间厢房来让他们一行三人暂住在益州府上。
      “这益州府厢房的床怕不是铁板做的,”陆离扶着腰,一只手在自己腰上猛锤两下,“一夜醒来我腰都僵成木板了。”
      这从小养尊处优的少爷自己将自己的被褥叠成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块状,才拉开了厢房房门,冲门口打扫院落的衙役招招手。衙役颠颠儿地跑了过来:“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你叫什么名?”
      “回大人,小的燕羽。”
      “燕羽,好名字,”陆离握着拳头抵在唇边,打了一个半大不大的哈切,眼里盈满泪水,“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不错不错。”
      “哎呦,小的名字没大人您说的那么文绉绉,”燕羽咧着嘴笑了笑,手里的扫帚极豪爽地随着他的摆动在地上划拉两下,扬起好大一阵灰来,“小的出生那天,一只鸟飞进我家,落了一枝羽毛在我家门槛上,所以小的爹就叫小的燕羽了。”
      燕羽说完,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不过大人刚刚说的那句话听起来怪好听的,小的记下了,下次别人问小的名字的来历,我就这么说。”
      陆离沉默片刻,缓缓呼出一口胸中浊气,摆摆手:“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吧,去给我打些热水来,我要洗漱。”
      “好嘞。”
      燕羽应了声,就要颠颠地跑去给陆离打水。刚走没两步,又被陆离叫住了。
      “你们府上早点在哪里吃”
      “出了后院左拐就是厨房,端了饭蹲门口吃就成!”燕羽指了指后院的院门。
      “……”
      陆离又将一口浊气吐出胸口,半晌,他淡淡道:“你且先去为我打水吧。”
      待陆离收拾完自己,踱步蹭到益州府角落的厨房时,千绛鹤和易缙正蹲在厨房门口吃的正欢。人手一个雪白馒头,每人面前还摆着一个装着馒头的碗,俩人中间还摆了一碗小菜。千绛鹤看见陆离过来,开心地冲他摇了摇手里的馒头:“陆大人快来,这益州府的馒头真挺好吃的,”她又指了指脚边的小菜,“这是我表兄问厨房李大娘要的小菜,也不错!”
      易缙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在千绛鹤和他之间给陆离空出一个位置来,从自己的碗里取出馒头来递给陆离:“陆大人快些吃,吃完萧大人要领咱们去那户被千绛鹤行窃的一户人家查案。”
      陆离接过易缙手里的馒头,在手中捏了两下,感受了下柔软的手感,他看了看自己身上今天挑的玉灰色褂子,又低头看了看易缙身上那蹭上灰也看不出的石青色褂子,镇定地挪步到千绛鹤身边的屋檐下站定了,若无其事道:“我站着吃完这个馒头就可以了。”
      萧锐到厨房时就瞧见三人一个人站如松,两个人蹲在地上打折碗里最后小菜吃的正欢的情景。
      “易大人和贺小姐不愧是表兄妹,”他走近调侃道,“吃相是极像的。”
      闻言,陆离嘴里最后一口馒头就正正卡在他嗓子眼,噎的他半晌说不出话。
      千绛鹤吃完最后一口小菜,站起来理了理自己的裙摆,笑着答道:“萧大人眼力真是好,我姨母自小就说我和表兄相似,尤其是这吃相。”
      陆离噎到嗓子眼的馒头好不容易滑下去一截,听见千绛鹤的话,那馒头又卡在他胸口处,怎的都落不到胃里。他咳嗽着用手可劲儿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与表妹自小就爱吃些好吃吃食,让大人见笑了。”易缙理好衣袍,温良道。
      馒头堪堪地落尽了胃里去,陆离咳嗽几声清了清嗓子,呼了口气,不想再回头看身后演“表兄表妹”戏码演的正上瘾的某二人。
      他上前几步,和萧锐面对面点点头就算打了招呼:“我们三人都收拾好了,萧大人,若准备好了,就带我三人去昨日说的那户人家差案吧。”
      说完,就提步向府门口走去。

      那户据说被千绛鹤行窃的人家姓袁,和益州府在同一个坊里,离得不是很远,陆离一行三人和萧锐带上三个益州府的衙役还有一个益州府的府衙先生便步行过去。
      “袁家是在益州做书本生意的。蜀地印刷出名,袁家是最早靠着印刷,太上皇入长安时在汉州德阳郡发了家,后来就在益州蜀郡开了几家书局,基本上遍布了益州最繁华的几个坊。现在的袁家的家长叫袁梓桑。”衙役撑着伞,走在易缙身旁,边走边给刚来益州的三人介绍着情况,“袁家被盗的是他们家一代代传下来的传家宝,听说是从汉代就传下来的,听袁梓桑说是周文王的东西,他家先祖从土里挖出来的,保他袁家世代平安的东西。”
      陆离挑挑眉,十分感兴趣:“哦?到底是个什么物件?”
      “是个青铜物件,长得有些像鬲,但里头又搁着一个带着孔的铜片,我估摸着不是鬲,”萧锐将话接了过去,“袁家觉得这东西是个宝物,就在他家主屋后头的屋子里正正地摆着,一进那屋子就能看到,说是摆着图个吉祥。袁家是益州富商,我刚到益州,肯定要去他家叨扰的,所以见过那个物件。但……”萧锐顿了顿,笑道,“我实在是不懂这些老物什儿,也没看出什么来。后来就是前几天大早,袁家派人来益州府,说他家那镇宅物什儿丢了。”
      千绛鹤听完,转头看了看身后走着的萧锐,问:“那玩意儿有耳吗?”
      “无耳。”
      “那大概就是甗了。”
      她摸了摸下巴:“型似鬲,但无耳,中间搁一铜片上有小孔是为了煮饭时通热气用的。我估摸着大概是周时煮饭用的甗。”
      正听着众人话听得认真的陆离听完千绛鹤之言,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瞥了一眼千绛鹤,正要张口说话,却被萧锐打断了。
      “易大人表妹果然博学,”萧锐恭维一句千绛鹤,笑着指了指路右前方的铺子,“那间铺子就是袁家的书局铺子。那是袁家在益州开的第一家铺子。那间铺子其实是袁家大宅开出来的一间门面,从那铺子后门进去,就是袁家的宅子了。”
      正说着,这一行人就走到了袁家铺子门前。陆离习惯性地向路左边晃了一眼,却不知被什么抓住了眼光,怔愣一下,手指着左边的铺子,问道:“这间铺子是?”
      “这是袁家夫人一个月前盘下来的铺子,还没开张,但已经给府上报过了,说是要做古物件儿的生意,”益州府的府衙先生答道。
      “怎么了?”
      易缙看向蹙着眉头若有所思地陆离,顿住正要进袁家铺子的脚步。一行人等也都顿住脚,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陆离。
      陆离将视线从那间铺子的匾额上收了回来,摇摇头:“没什么,忽然觉得这铺子有些……我也说不上来。”他顿了顿,不知为何又瞥了千绛鹤一眼,却没说什么,只是道:“我们先进袁家看看吧。”
      袁家宅子布置的十分规整,大概是因为前面有一间书本铺子有些吵闹,袁家前院并没急着安置正堂,而是做了个园子,正中摆了个四角攒尖的亭子,亭子外还种了两株腊梅,到了冬日开了花,想来雪景配花香是极美的滋味。
      走过园子就是袁家正堂了。易缙前脚刚踏过园子的门,这边就听屋子门帘响起一个清丽女声来:“各位大人来了。”
      门帘一撩,就见一个穿着粉色裙的婢女扶着一个穿着宽大齐胸长裙,额上抹着花钿梳着高髻的大肚女子缓步走了出来。那女子笑的温婉,慢慢走到易缙一行人前,由婢女扶着向下欠了欠身子:“妾身袁氏见过各位大人了。”
      易缙将夫人虚扶起来:“夫人不必多礼。”
      萧锐上前一步向初次见面的几位介绍到:“这位是袁梓桑的夫人,是益州林氏长女。”
      “妾身在屋中恭候各位大人多时了,只是身子不爽利,不然妾身应该在园子里等着各位大人的,”袁氏低头浅笑,一举一动都是极得体的,“昨日德阳那边的铺子来信说出了些事情,妾身的夫君今早就赶去处理了,今日本该是妾身和夫君一起迎候大人们才是,各位大人见谅。”
      易缙客套几句,袁氏就告了辞,说是怀胎胎坐的不是很稳,让身边那个名叫蔓草的婢女领着去了案发现场。
      “自从我家的宝贝被偷了之后,夫人怕下人来来去去打扫时候破坏了什么痕迹影响各位官人查案,就让我把这屋子锁上了,除了我和夫人,旁的人都打不开这锁。”蔓草带着一行人走到失窃的屋子,打开了门锁。
      这屋子也没什么稀奇,几个矮脚的床摆在两旁,又为了附庸风雅在屋子床边摆了几盆盆栽。那盆栽实在是栽得不怎么样,陆离只看着就觉得俗。
      满春带着众人走到了一直摆那物件的桌子旁。
      “我家的宝贝一直是在这桌子的玉盘上摆着的,每日都有下人来打扫屋子,擦擦那宝贝和这盘子。”
      桌子上是一个呈那物件的玉盘,陆离凑近看了看,那是个镶金的玉盘,玉色光润,琢磨精致,加之金玉交辉,更显得雍容华贵。
      千绛鹤悄咪咪的蹭到陆离身边,将手搭到那玉盘上,先是摸摸那上面的金,又仔仔细细地用食指指腹将玉上雕的花纹摸了个遍,嘴里喃喃道:“袁家不愧是益州府上,这可真有钱啊……”
      她咂咂嘴,正要伸手将那玉盘拿道眼前细看,被陆离“啪”地一声打掉了手:“我还要看呢!”
      千绛鹤将自己的爪子捧到怀里看,被陆离拍的那块果然红了,她瞪陆离一眼,正要张嘴和他吵个几百回合,就听他们身后的易缙咳了一声。
      “表妹,你工夫比陆少监好些,你和我去房梁上看一看,”易缙伸手将千绛鹤从陆离身边轻轻拎地远了些,离他近了些,“千绛鹤轻功极好,去房梁上看看总没错的。你去房梁上看一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千绛鹤应了声,脚在地上轻轻一点,就翻上了房梁,还正巧是陆离头上的那个,不知是她落时没落稳还是怎的,硬生生抖落了一层房梁上的灰,盖了陆离一脸。
      陆离被那陈年老灰呛了个七荤八素
      “千……咳咳,”陆离顿了顿,硬生生改了口,“表妹,你等着!”
      这二人从长安到益州掐了一路,易缙已经懒得劝架了。他不理会被灰浇了一脸的陆离,转头向蔓草道:“关于丢的物件儿,还有什么细节吗?”
      “有”蔓草点点头,“我家那宝贝放在这屋子里堂堂正正地摆着,一是为了镇宅,二是确实也不怕丢。那宝贝别看看着不大,但它其实极重,若是要搬动它,我家的两个壮丁合力才能堪堪搬动它。”
      “这么重的东西……”陆离说着,抬头向房梁上看了看,“我估摸着那千绛鹤大约是个极重极壮的壮汉……”
      易缙默默离陆离远了些。
      一个茶白色身影从一边的梁上飞到陆离头顶的房梁上,紧接着就是一阵落灰,正正地落在了陆离今早挑的冠上。
      “我……”陆离转头看着易缙,“易大人,你管不管你表妹!”
      易缙心说你活该,向陆离递了个白眼,越过陆离走到摆着玉盘的桌前,低头仔细看。
      那桌上有一层极薄的积灰,连着千绛鹤的标志——画鹤的沟缝也落着灰,有的灰刚刚被陆离和千绛鹤打闹的时候蹭掉了。
      ——看来这婢女说的是真的,这屋子确实是锁了几天没人进来打扫。
      他探手向玉盘光滑的面摸了摸,然后不动声色地将手收了回来,抬头看向房梁,扬声道:“表妹,下来吧。”
      “好嘞。”
      千绛鹤应了一声,从屋角的房梁上落了下来。
      “表哥,这房梁上落得都是灰,看来是有一年没人扫过灰了,而且那落灰一样厚,没有什么人蹲在上面的痕迹。”
      易缙点点头。
      陆离探手将那个一进屋就撩拨他视线的玉盘又拿到了手里,放眼前仔细看了看,又拿起来扬了扬问蔓草:“你家这个玉盘也是个宝贝,我刚刚听说你家在对面盘了个铺子要卖老物件儿,这盘子合我眼缘,你卖不卖?”
      “盘子是卖不得的,”蔓草娇笑着答道,“这盘子是我家夫人从家里带来的物件,也是夫人母家的祖传宝贝,是嫁妆,没法买的。”
      陆离似乎极为遗憾,他极不舍地将盘子搁回桌上,连眼神都舍不得从盘子上挪开。
      这屋子确实也没什么可仔细看的。易缙一行人没在现场看出什么踪迹来,连茶都没讨就回了益州府。
      刚回益州府,萧锐和府衙先生就被一个衙役喊走,说是有什么急事。剩下的衙役也都各自备勤准备巡街去了。
      “这益州府真忙啊……”陆离看了看坐在眼前的千绛鹤和易缙,“怎么又成三人行了?”
      易缙双手搭在腿上,坐的笔直:“你们今日查探之后有什么想法?”
      “那仿千绛鹤的小贼确实高明,除了画鹤,一点线索也没能留下,还悄没声息地将那么沉的东西搬得不见踪迹,着实是个厉害角色,”陆离喝了一口益州府的迎宾茶,润了润嗓子,“那仿千绛鹤会不会是个男的?”
      “被千绛鹤夜拦给你传信那个打更人,郝皓在问他时说,那仿千绛鹤是个极妖娆的女子,”易缙转着手里的茶杯,“但那仿千绛鹤有个极奇怪的特点,就是左手极粗糙,像是千年的老树皮。”
      千绛鹤本来一直在旁边坐着沉默,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听见易缙的话,她将眼睛眯起,眉头蹙着:“粗糙的像老树皮?”
      易缙和陆离齐刷刷地转头看着她。
      “我今天探手摸那玉盘时,发现那玉盘的花纹虽然极细,但摸起来有细微刮手的感觉……”她顿了顿,揣摩道,“我想着一个人的手再怎么粗糙,也不会糙的像千年树皮吧……会不会是手上带了类似于手套的东西?”
      “我和杨大人当初也是这么想的。”易缙点点头,“那打更人说那只粗糙的手抚上他脖子时,除了粗糙,而且是没有温度的。那打更人到京兆府报案时,脖子一边是被摩挲出来的红肿,肿了一大片,我想人手是摩挲不出来那种效果的。”
      “如果是个女人,”陆离皱着眉头,显然不太认同这个看法,“那那么重的东西怎么搬动?壮汉都搬不动,更何况是个女子,还要用轻功逃离现场?”
      “所以我在想,”易缙长长吸了口气,手上的茶杯也不转了,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会不会那袁家丢的,根本就不是他家的甗,又或者说,袁家的甗,还在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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