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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失忆之后(1) 有光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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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光线暖暖地照在眼皮上,好像身陷柔软的云朵中,浑身舒畅。我用力睁眼,刺眼的白光射入眼球,使我下意识眯着眼。
眼前有个模糊的身影,坐在床前的沙发上,膝上架着一台笔记本。
我脑袋还有些昏沉,迷糊中喊了一句,“爸爸?”沙发上的人身形一顿,接着又自然地将笔记本放在一边,摘下眼镜后走到了床前。
恍惚中,我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在床前晃动,接着前额似乎有凉意抚上,干涸的嘴唇也有了冰凉的湿润。
令我疑惑的是,爸爸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瘦呢。
……
我叫徐苏月,爸爸姓徐,苏月是妈妈的名字。小时候,我就没有见到过妈妈,长大后我才明白,妈妈留下我之后,就去了另一个世界。
”小姐,吃个苹果吧。“
陈阿姨把削好的苹果切成丁,上面插着银叉。
我摇了摇头,恹恹地靠在枕头上。
醒来后,爸爸就没有出现过。医生说我出了车祸,昏迷了将近一个月,可是我什么也不记得了,连怎么出的车祸也不知道。吴管家不知怎么突然回了老家,说是儿媳生了,得回家照料着。她是从小陪伴我长大的,若不是她走了,我现在好歹也有个人说说话。这个陈阿姨是新来的,虽说也十分和蔼亲切,但我心里却奇怪地有些抵触。
我叹了口气。
“陈阿姨,爸爸有说他什么时候忙完吗?”
爸爸与人合伙开了一家公司,虽说平日里是有些忙,但以前不管怎么样,总是会抽些时间陪我。这次却连我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来。我心里多少有些埋怨。
“这个……我也不知道。”陈阿姨尴尬地放下了手里的瓷盘,看见我失望的神情后,又立马说:“小姐,你想看书吗?”
“不看。”
“怎么会,小姐以前不是最喜欢看书了吗……”陈阿姨急忙问道。
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以前?陈阿姨怎么知道?”
“呃,是吴管家说给我的。她说小姐平日里最爱看书打发时间。”
我点了点头。果然还是吴管家细心。
……
这天天气很好,连空气中都飘扬着阳光的味道。
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
我在家里呆了几天,还是没见着爸爸。我本不是个静得下来的性子,前几天一直闹着出去,但是陈阿姨总拿医生当借口,说我还没好全整,不让出门。
我更加讨厌她了。
她跟在身边啰嗦地很,这不准吃那不让碰的,巴不得贴在我身边,盯着我一刻也不离。这大热天的,连想吃个冰激凌也不允许。我现在还记得她看见我从冰箱里拿出蛋筒后惊恐的眼神,好像我拿了个毒药一样,神经兮兮。从那以后,冰箱里除了新鲜的菜食,什么零食也没有。
……
就在我耐心快要耗尽,已经计划偷偷跑出去之后,爸爸终于来了。
不知是我太久没见他还是怎么地,他好像苍老了很多,鬓角都有了白丝。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竟然显得有些拘束,也不再像以前一样摸着我的头发,亲昵地叫我“小月亮”了。
“月……月月,”爸爸低着头,声音有些我不懂的愤怒与无奈,“明天可以陪爸爸去吃个饭吗?”
……
奇怪,太奇怪了。
爸爸奇怪,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很奇怪。
好像自从我醒来之后,就变得这样了。
这是一个很安静雅致的包厢。这地儿我知道,会员制的一家私人餐馆,平时不营业,接待的都是一些外来政要高官。
爸爸是从商的,那么,要和爸爸吃饭的应该是个官员,还是个地位不一般的官员。
但对方匆匆赶来的时候,身上竟穿的是白大褂。我仔细看了看,也没看见什么医院的标识。
我好奇的很,却也忍住了没说。
他很高,全身干净整洁,白色的衬衫一丝不苟,除了手腕上的一块银制表盘再无他物。
看起来十分儒雅有风度。
他淡淡地点了点头,抱歉地说:“不好意思,路上有些堵,来晚了。”
爸爸的反应有些奇怪,回答地很是僵硬:“没事,请坐。”
他坐下来后,好像才看见我,朝我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转头问爸爸:“这是?”
“这是小女徐苏月。苏月,这位是陈医生。”
“苏月是吗?我可以叫你苏月吗?”
“当然,陈医生。”我点头。
“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叫我陈领。”他礼貌地微笑,随后做了个手势,候在不远处的服务人员立马走了过来。
“你们先请。”他把两份菜单递到了我和爸爸面前。
爸爸坐在旁边没动,我疑惑着刚要问他,爸爸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沉默了一会,拿起手机,说:“我去接个电话,失陪一下。”
“您请便。”陈领点头,细心地让服务员带着爸爸出去。
我看见爸爸头也没回地出去,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
我不太习惯独自面对陌生人,心中焦急,想要找个借口跟着一起出去。
陈领突然说:“苏月喜欢吃什么?可乐鸡翅怎么样?饭后甜点就来个草莓慕斯好吗?”
我惊讶地看着他。
且不说这个餐厅到底有没有可乐鸡翅这种东西,他知道我喜欢吃可乐鸡翅和草莓味的慕斯蛋糕吗?
我心中很震惊,忍不住试探他:“陈医生怎么知道?”
陈领微微困惑,“知道什么?苏月小姐不喜欢吗?抱歉,我不知道你的口味,所以是按照自己的喜好说的。”
“你喜欢可乐鸡翅……”还有腻死人的草莓慕斯??
我看着他淡然优雅的样子,怎么也不像啊……
我的口味在这个圈子里好像是比较独特,所以很少跟爸爸去参加一些应酬,也很少与那些所谓的名媛打交道,我不喜欢那种拘着的感觉,一餐饭下来可能食不知味,连肚子也填不饱。
陈铭反问:“不可以吗?”
我被他逗笑了,连忙说:“怎么会,我也很喜欢,只是知道有人跟我趣味相投,很开心罢了。”
一餐饭下来,我们从美食聊到了书籍电影,从美景胜地聊到了各地风俗。
我不由得感叹,他真的是个全才。我说什么他都能接上话,但也不会多说,静静地听着我以前旅游时发生的趣事。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大半,等一餐饭结束,我才尴尬地发现爸爸还没回来。
这本来是爸爸和陈医生的饭局,怎么变成我和陈医生两个人了?
“真的不好意思,我……我打个电话问问爸爸。”我羞着脸从口袋翻出了手机,却被陈铭拿了过去。
“没关系,苏月。你爸爸刚才给我发过短信,说他有急事,暂时来不了。”陈领笑容清浅,修长的手指在我的手机上轻点着。
我没有设密码的习惯,所以他很快就打开了手机。
“陈医生,你……?”
不一会,他的手机响起。他举起自己的手机摇了摇,向我示意:“以后苏月还想吃可乐鸡翅的话,可以找我。”然后便把我的手机放在了我的手心。
我只觉得这个手机烫手的很,屏幕上还有着一串陌生的号码,备注陈铭。
……
接近,再接近。
我和陈铭很快熟了起来。某一天,他突然认真的问我:“苏月,和我在一起好吗?我用自己的生命保证,让你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的语气过于认真,隐隐有些令我不舒服的执拗感。但,甜蜜的情感令我无法思考更多。
于是,我惯性扭捏了一会后便红着脸点了头。
我想,有陈铭在的生活一定会如草莓慕斯一般甜蜜。
……
今天发生了一件十分奇怪且可怕的事情。
我和陈铭出去约会,突然想吃甜食,于是让他去帮我买蛋糕。
我站在原地无聊地转着圈圈,突然有个女人冲了过来,乌黑的一只手紧紧拽住了我的手臂。
我被吓了一跳,不知为什么,肚子突然一阵刺痛。
我顺着手看过去,看到了一个蓬头垢面,浑身脏污的女人。而且,她是断臂,只剩下了左手,右边的袖子空荡荡地垂下。
“小姐?!是小姐吗??!”
她的语调尖利而刺耳,动作又突然粗鲁,我不禁有些害怕,“你,你是哪位,你放开我……”
“小姐,我是阿九啊!你看看我,我是阿九?啊?”
她抓住我不放,面目都有些狰狞,我的手臂被她抓地有些泛青,肚子疼的更厉害了。我不由得用一只手捂住了肚子,缓缓地蹲了下来。
“你做什么?!”耳边突然有一道冷冽的声音,很熟悉,但却有不熟悉的淡漠狠戾。
我听见那个女人的手发出一声脆响,陈铭一手掐着她的手臂,抬脚竟毫不留情地踹在了她的胸口。
那个女人发出了凄厉的惨叫,看见陈铭后竟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嘴中念念有词,跌跌撞撞地跑了。
我却疼的快要失去意识,只觉得有温热黏腻的东西顺着腿根流下。
……
眼皮很沉重,我尝试了几下,才睁开了眼。
一个身影坐在床边,半张脸在阴影中,看起来莫名有些可怕。
“醒了吗?”沙哑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
“陈铭?”我尝试着起身,谁知一只大手按住了被子。
“躺好。”
“我这是怎么了?那个女人呢?”奇奇怪怪,要不是手臂上还疼着,我差点以为这是一场梦。
陈铭突然转过头来,整张脸暴露在了灯光下,在白炽灯下看起来异常苍白。
“苏月。”
他的瞳孔好黑,就这么望着我,好像盯到了我的内心深处。他的瞳孔好像在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我好像陷入了昏沉的海中。
“是。”
“苏月,你叫什么。”
“我叫……我叫徐苏月。”
“还记得今天发生了什么吗?”
“记得……”
“不,你不记得。”
“我不记得……”
“你今天去了陈铭家里,喝了酒。你醉了。你什么也不记得了。”
“我……我今天去了陈铭家里,喝了酒……我醉了……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苏月,你累了,睡觉吧。”
“睡觉……”
……
浑身暖烘烘的,我舒服地翻了个身,却碰到了一个温热的,有些坚硬的东西。
我没太在意,靠着那东西便又要睡过去。半晌,突然觉得不太对劲,便猛地睁开了眼。
陈铭闭着眼,睡着的他看起来更加温柔亲切。他的睫毛很长,直直地在眼睑处打下了阴影。
他突然皱了眉,然后睁开了眼睛。
瞬间,我与他纯黑色的瞳孔对视,如不可捉摸的深渊,竟令我有些晕眩。
陈领垂下了眼,便遮住了那双眸子。他勾唇轻笑,把我惊的一个激灵。
我猛然回过神来,脑中便断断续续的有些昨晚的片段。高脚杯,红酒,橘色的灯光,散落的衣服……
我立马瞪大眼睛,拉开被子,却看见自己□□。
“你……你……”脑袋有些空白,我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那一刻的心情很复杂,我对这种事情无论怎样都是有些羞愧的,但同时,我心底深处却不抗拒。我喜欢陈领,所以愿意把自己交给他。
“嗯?怎么了?”
许是刚起床,陈领的声线还带着些低沉沙哑,不知怎么的,就把我的心撩拨的一颤一颤。
大脑一冲动,难免就做出些失去理智的事情。我闭了闭眼,话语脱口而出:“陈领,你会负责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等会……”我想开口挽回,却被陈领打断。
陈领先是一怔,接着露出了微笑,看起来很是淡定克制,“我们一定会结婚的,阿月。”
那时我不懂,为何他如此肯定绝对。
像是,想要得到一样东西,不达目的,不死不休。
……
我最近很烦。
工作室不知怎么,突然要裁退一部分设计师。我也倒霉,成了那十分之一,现在成了一个无业游民,只能暂时闲在家里。
陈领也知道这件事,但他问,待在家里不好吗,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我自己考虑了一下,觉得这样不妥,陈领是一名医疗科研人员,很优秀,而我想证明,我也不会差,我能与他站在同样的高度。
这段时间,我都在忙着制作相关材料,忙着看书准备一些公司的笔试和面试。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开始已经被几家公司录取了,后来又打电话过来致歉不予录用,理由千奇百怪,令我哭笑不得。
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我可以慢慢找,总会找到一份优秀的工作的。
……
我怀孕了。
手中那根显着两条红杠的验孕棒好像一块烙铁般,要把我的掌心烧穿。
我下意识看向卫生间的门锁,看见反锁后才松了口气。
如果这件事被知道,我是不是就要马上和陈领结婚了?可是我们才认识一年不到呀,而且我也没有准备好去做一个母亲。
怎么办,一定不能让陈领知道这件事。
“阿月,还没好吗。”
扣门声不轻不重,却让我一个激灵,验孕棒脱手掉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怎么了?阿月?”
我看见陈领的身影在门外微微晃动,好像要作势拧开门,赶紧大喊:“我没事!马上就出来了!”
我把验孕棒丢进了垃圾篓,又抽了几张纸巾掩盖在上面。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太安全,于是又用纸将它包了起来。本想塞进口袋里出门就扔掉,却发现穿的是t恤,根本没有口袋。
我只好紧紧裹在手心里,装作自然地背在身后。
从出生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胸腔里那颗心脏好像随时要跳出来。
打开门,陈领靠在门边,手上拿着一杯牛奶。
“早上好,阿月。”
他伸出插在裤兜里的手,拨了拨我额前的头发。
也许是做贼心虚,我不自知地后退了一步。
停在空中的手顿住,陈领很自然地收回,将右手上的牛奶递过来。
“先喝牛奶。”
“不,不用了,我今天有急事,不吃了…”
似乎是上天也要帮我,陈领竟然没有多问,只是随口问了句:“要我送你吗?”
“不用了!”意识到语气太过强烈,我又慢吞吞地补充,“我自己就可以了。”
……
等我亲自将那根烫手山芋扔进外面的垃圾箱后,才感觉到双腿有些发软。
接下来要怎么办?
……
“小姐,我必须最后向您确认一遍,您是否考虑清楚了?”
要孩子以后应该还有很多机会,这件事情除了自己也不会有人知道,不会有事的…
“如果考虑清楚了,请在下面签个字。”
纸和笔递了过来。
不会有事的。陈领不会知道。
我接过笔,笔尖在纸张上刚要移动,一只冰凉的手掌突然覆盖住了我的手背。墨汁在纸上晕开了一个黑点。
“阿月,我不认为你真的考虑清楚了。”
笔被人从手心抽走,扔在桌上,发出砰的闷响。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用回头,我也知道这熟悉的气息是谁。
我被陈领拉了起来。他第一次以这么粗鲁的姿态对我,虽然动作仍然是克制的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戾气。
“抱歉,我的妻子只是一时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