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客》十里水

3、003

　　下半节课开始。
　　Ｙ校的课本是宣传时的一大噱头，据说是自家联合一大串名字冗长的教育界翘楚编写的。国外编写，在木泽岚眼中理所当然地变成了一昧地堆词汇量和拼命刷语速的听力。而所谓听说读写全面发展这点，大概目前还是无法达到“全面、均衡地发展”这一点的吧。
　　她支着昏昏沉沉的脑袋，耷拉着眼皮往上瞥了一眼，随手又画了一个圈儿。她感觉到Percy的眼神飘过来、锁定在她身上。
　　——我真的没有瞎画！那是个Ｃ！
　　还有还有，我真的是认真听了之后写的答案，不是随便蒙的！

　　去年夏天，Percy临时起意扔过来一沓子ＳＡＴ真题的一部分，每人厚厚三沓：语法、阅读、数学，一样不落。在木泽岚看来是不可能，在多数人眼里则是儿戏：玩玩的事情，怎么能当真呢？
　　无论如何，那都是作业；而既然是作业，就理应认真完成，结果好坏相比之下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于是，本着继续发扬钻空子精神，木泽岚运用各类查词软件及家中几本英汉词典，将所有生词查了个遍，其中不乏母亲帮忙出力。当限期三周过后，木泽岚竟然成为了年龄最小却数学全对的那一个。不过数学全对的可远不止她一人，不过初中的知识储备本就是没有提前学习的小学生所不能比较的。
　　面对Percy的好一通惊呼，木泽岚不好意思说出查了字典并有母亲帮忙的真相，只好有些骄傲却也不大好意思地接受赞美。
　　不过根据Ian事后总结，多数选项——过半数，正确答案都是Ｃ，而Percy看上去极为不情愿地承认了这个事实。木泽岚想起之前自己拼命向众人游说“外国人多偏爱把答案放在Ｂ选项”结果答案错误，讪讪地盯住Percy背后的屏幕。

　　听力仍在继续，但木泽岚已经填完答案。在她看来能得到的信息已经全部知道了，理论上来讲应该是可以做对了。至于到底对多少错多少，那就听天由命吧，她不计较这些。
　　终于等到那个絮絮叨叨的女声向男声告别，木泽岚换了个自以为精神些的姿势继续歪成一滩，余光瞥见新同学的腿。
　　然后她内心开始淡定与不淡定的纠结选择。

　　喂，一个男生的腿怎么那么白。
　　嘿，还不是没我白。
　　人家又不是女孩子。
　　这不是重点。
　　你看他腿怎么那么细。
　　噢，是啊。啊．．．．．．

　　啊？
　　木泽岚感到深深的内疚和郁闷。

　　我为女孩子抹黑了。
　　我腿为啥那么粗？

　　木泽岚今天穿的是吊带裙，但又不能完全算是吊带裙——吊带外侧有一圈宽荷叶边，缝了红边，显得略为夸张。她只是觉得这样显得自己格外虎背熊腰，毕竟腋下的汗毛总是难以按捺它们内心的激动。而鉴于她升入六年级后体重不减反增，如今已有破120大关的趋势，她的一条腿大概有人家快两条那么粗。
　　从此以后，木泽岚决定，至少在Y校上课的时候不再穿裙子。

　　终于，经过冗长的第二遍听力后，木泽岚无聊地打了个哈欠，看见左侧的Coco依旧非常积极地申请着听第三次听力，Frank Three不再像木泽岚臆想中那样用左手撑着脑袋，而是安安静静地摆出一副极其标准的“好好学习”的架势，木泽岚表示佩服。
　　没办法，即使她也勉强算得上是老师们和别的家长们眼中的“好学生”，但她自己清楚，自己还差得远呢！单论坐姿这一点而言，她就做不到Frank Three这样一板一眼地待上个几十分钟。
　　一旁，Percy已经过分直接地拒绝了Coco的提议，目光正游走在各人身上，准备着找一个人回答第一题。而木泽岚依然痴痴地盯着Frank Three的方向，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看的究竟是人，还是人身后的那堵草绿色的墙。——又或许两者兼有，谁知道呢？
　　她其实并没有盯着别人看很久的习惯，往往都只是发呆。这个毛病在她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显得尤为明显，给一本书能安静地待上一整天并不是一个噱头，但或许多数时候都在发呆，又或是自己开始胡思乱想，思绪像触角一样延伸，一直到数万光年以外的浩瀚星河，又或是定格回战火纷繁里被挑起的一簇红缨。
　　“什么都可以想，什么也都可以不想。”安静地守着时间一点点从指缝间溜走，本身也是一件挺不错的事。
　　Frank Three那张脸已经变成了一块白色，但在绿墙间也并不突兀。木泽岚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但却不是困意——周围传来一阵笑声。
　　她自觉茫然地四处看看，只是明白了笑声里并没有嘲讽的意思，但依然呆呆地愣在原处摸不着头脑。后来想想，Frank Three的脸好像有点红。
　　估计是没有过被人眼神空洞地盯上好一会儿的这种经历吧。
　　对，一定是这样的。
　　木泽岚心里突然没来由地升起一种笃定的信念，像小时候看见姥爷把一滴墨汁泼在盛满清水的笔洗里一样，慢慢散开，然后充满全身，飘飘然地四处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