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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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地区的梅雨季，随着渐热的温度，在所有人眼前铺开一层迷雾。
周五放学，与往常一样，木泽岚匆匆放下书包，上杆子似的吃完饭，嘴里说不清都过了些什么味道，抓起头天晚上装好的补课专用包，在严肃起来极为吓人的父亲的注视下蹬上湿热未散的球鞋、抓起依然湿漉漉的伞就往门外跑——尽管她对体育垫底这点很有自知之明。
成串的水珠带着浑浊的光沿着玻璃棚流下，几乎是毫无波澜地溅起一地泥浆。小区的主干道上昏黄的积水成河，向四周漫延。她看见物业的几个工作人员在路旁铺满防洪沙袋，汽车开过时脏水泼了他们一身。
迎着风，她撑开伞，感受到氤氲着的水汽在全身蜿蜒而过，点起脚尖故作轻快地走到自家车旁，心中却因刚才险些摔倒而惊魂未定。父亲慢悠悠地走过来，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她心里一哆嗦，表面上依然故作镇定，回以一个不明就里的眼神。
坐在车里等汽车启动的时候，她听见雨滴狠狠地打在后窗玻璃上，仿佛一下一下地敲着她的后脑勺，责备着她，可她却不知道是什么。总有些莫名奇妙的东西吧，就像那棵像枫树却又不是枫树的树，突然长得很高，窜了仿佛有几十公分，让她觉得简直不可理喻。
同样不可理喻的是，除了她，大概是没有、也不可能有第二个人，会对“这类事”如此上心。
她呆呆地坐着，目光仿佛要射穿后视镜，蓦地察觉到父亲同样望向后视镜的如炬目光，匆忙挪开视线，翻开书到上一次所学的生词表，开始念念有词。
一个意料之中的急转弯，她独自撑开伞下了车，向雨幕中的红色轿车挥手，恍惚间竟想起了曾臆想过的伦敦，黄昏雾气中的巴士。深吸一口气，她拽住单肩包的背带，向前一路小跑。
错过电梯后，她随下一班到了五楼，被周围的人夹在中间挤向前去，不忘远远地透过玻璃门看时间：６:１０，还好，赶上了。推门，清冽的凉风扑面而来。这里的空调一向极低，尤其是对于木泽岚这种三伏天也能做到强行忍着而不开空调的人来说，简直称得上是“美好的毒药”。
说起来，还是为了照顾外国人的体质吧，她想了想，大踏步地往前走。
这是一家英语培训机构，与市面上大多补课的基础班、提优班不同，这里除了幼儿园阶段的幼儿，其余均采用全外教模式，目的大概是锻炼听说能力。不过，铵木泽岚父亲木长泸的话来说，不过是单纯的“素质教育”，并不能指望依靠它来达到在成绩上有大幅提升的目的。母亲因此为木泽岚定下死规矩，把所有书上及其他材料上的生词全部背熟，但好在木泽岚记忆力一向极好，这些对她而言也不成问题。
除此之外，最令木泽岚感到向往的还属同学。木泽岚是公立幼儿园、公立小学一路过来的，因为并没有参加Ｗ市中考成绩较好的各民办初中考试，下个月只能老老实实去直升的G中报道，在公办学校里继续沉沦。
与她不同的是，这里的同学几乎全是民办初中的，虽然也有公办出身的，但优秀的又是个中翘楚，总令人望而生畏，更有跳级升上三大高中排名第二的Ｓ中。相比之下，木泽岚总觉得自己卑微如蝼蚁，却也无可奈何——谁让她还是只懒虫呢！
“Good evening!”
木泽岚匆匆向前走去，迎面听见前台老师的问候，抬头看见极为熟悉的笑容，嘴角扬起。
“Good evening!”
“听说今天有新同学哦，赶紧去教室看看吧！说不定人家已经来了呢。”
老师英文名叫Lynn，曾经是她的班主任。这里的班主任同时接管多个班，各个年龄、各个级别都有涉及，负责的是与家长、外交沟通，如果要请假或者续报课程、以及参加这里在节日里举行的各类活动，都需要事先向班主任报备。Lynn因为之前休了产假，如今改做幼儿园小朋友们的中文老师。遗憾的是，木泽岚从未见过她上课的样子。
“是吗，居然有新同学啦。是男生还是女生啊？”
在这里的三年半，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原始阵容不过区区四人而已，新鲜血液也并不多见，而有人加入的事情光是想想就让他们这些人雀跃不已。
她看见Lynn在面前的电脑上查了些什么，然后抬头，很确切地回答：“男生。”
“哇！那真难得。”木泽岚忍不住惊叹。
Lynn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赶紧去吧！”
木泽岚走过转角，停在写有“Barcelona”字样的教室前，门一如意料中开着，里面坐着的也是一排意料之中的熟悉面庞。见她进来，不约而同地向她抬头微笑。
并不算得上是什么规矩，大家都坐在右边一侧。教室里的椅子是自带小桌板的、同时有塑料与金属的椅子，说不上有多结实，下层有金属网格隔板，时常掉落。少数情况下，大家能在课间时凭一己之力或数人协同把它装回去，但更多的情况下是隔板就此作废，无法继续使用。
椅子照例由保洁阿姨在上课前排好，占据三面墙，朝向中央。上课时老师常让所有人围成半圆以促进交流，最常说的是“make a horseshoe”及“make a circle”，意为围成一圈。但所有人几乎都对这种形式极为排斥，并且是没有来由地。挪动时金属网格晃动幅度很大，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略微刺耳，像是指甲划过黑板时的声音的舒缓版。
放下书包，木泽岚拿出书和笔，规规矩矩地把笔放在桌板右侧的一条凹槽里，发现不幸地“抽中”了被低年级学生乱涂乱画的一张，任命地开始用橡皮擦，幅度之大让旁边的女孩报以一个同情的眼神。
６：１８老师进门，开口就是一句“为什么没有人帮我开电脑”，四个女孩不约而同地低下头，互相飞快地对望一眼，噤了声。
老师名叫Percy，美国黑人，家在宾夕法尼亚州，不算高，目测约170cm，身型较胖，属于一眼望去就能断定这是外国人的那一类。且据他本人透露，大学念的也就是B大，而木泽岚对于他居然出身于自己认知范围内的名校这件事表示吃惊。
Percy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习惯和要求，最早到教室的人——如果来得比他早、或者到教室的时候电脑还没有开，就要把电脑开开。为此木泽岚和另一个比她高一级、叫Coco的女孩子联名抗议过：我不会开啊！喊得理直气壮，当然被无情地拒绝。
极为郁闷地发着牢骚，Percy自己开了电脑、打开投影。作为收费极高的英语培训机构，Ｙ校用的电脑是一块用于投影的板做屏幕、而键盘就在一旁的小桌上。早些年用屏幕配套的三支笔、一块板擦，可以写出红、黑、蓝三色并擦去不需要的部分。有些老师不愿耗费精力在擦东西上，也可以直接把写过的部分向别处拖拽，这些部分在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放大和缩小。
而经过近两年的更新，仅需一支笔、甚至是一根手指就可以写写凃涂。编辑功能可以选择颜色或者橡皮擦种类，在木泽岚眼里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背景颜色从白色变成了草绿，和教室里涂的油漆颜色一致。
到了６:２０，Percy准时关门，仿佛新同学这件事是不存在的一样。而其他人对这件事显然也略有耳闻，互相交换眼神耳语了几句，最后不约而同地看向刚拉了张椅子在正中间、正像一摊软烂的泥巴陷下去的Percy，而后者只是扫了一眼已到场的四个人。
“Where’s Coco and Frank 2？”
无人回答。
Percy默默叹口气，调好空调温度，开始上课。第一个照例是问“What did you do during this week”
这就不得不提及Percy第二个习惯了。木泽岚猜是外国人体质与中国人不同的原因——就像为什么他们冬天也喝冰水但不生病、但中国人的体质相比之下弱得多。可夏天本来穿的就少，总不能连上课都要在包里装件外套，未免也太过矫情。
“What about you, Jerland？”
木泽岚猛地回神。
“Go to school, do my homework, read books, as usual.”顺便附带耸肩摊手一连串下意识的动作。
她爱看书，从很小的时候就有这个习惯。与小自己七岁的表妹相反，她小时候安静得过分，以致回想起来连自己都后怕。那时还没有电子产品，最大的乐趣大概是与姥姥一起玩植物大战僵尸，父母的手机也是诺基亚，父亲的贪吃蛇永远玩儿得比她好一大截。同龄孩子大多喜欢下楼与同伴嬉戏，可她又不爱动，久而久之也习惯独处，但性子却是极好。
门口响起极有规律的两串敲门声，所有人的脑袋像长颈鹿一样向门口探。Percy懒得站起来走动，仿佛椅子上生了轱辘往门口滑去。门已被带路的老师推开。老师悄悄向里面的四人做个口型，木泽岚看出是“新同学”三字。
进来的是一个极瘦的男生，白得有些过分，眼睛不大，微笑时就已成了一条缝，眉毛却极符合浓眉的定义，背略有些驼，或许是自认太高的缘故。手上提一个方方正正的绿色手提袋，印满了墨绿色的鳄鱼，两侧都有黑色网兜，提绳也是黑色。
Percy待他坐下，劈头盖脸就是一句“What’s your name？”
男生有些愣神，一副没完全睡醒的样子，道：“Frank.”
众人面面相觑。
——这是他们班上第三个用Frank作为英文名的男生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