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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棋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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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范忠的真实目的已被上官飞鸿在刚才那番话中说出了八成,他原本是想使个一箭三雕之计。
首先,他令妖王化成的“太子”逼宫,皇上退位,成为太上皇,然后他控制这位名义上的“太子”,让他在合适的日子现出原形,变成妖王,在燮京引起骚乱,令其与城中各路修士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他的那些心腹。
其次,他再派人分别前去剑灵派的万剑山庄和万魔宗的断魂崖求援,让他们率领门下修士在燮京大战一场,最好打到两方都死得一干二净才好。
同时,他还要派人给江湖上其他修真门派送信,要他们趁此机会偷袭剑灵派的老家万剑山庄,最后彻底荡平剑灵派,成为修真界新的第一门派,而为了这个重量级头衔,各路门派彼此之间一定又会大打出手,打得越混乱,他就越高兴,这招浑水摸鱼足可以令整个修真界元气大伤。
最后,等妖王被杀,他再将内丹拿到手,迎接皇上重登大宝,继续像如今这样控制朝政,将“太子”变成妖王一事一股脑全部栽赃到睿亲王头上,这事不难做到,毕竟陷害平白无辜的人可是他的拿手好戏。
范忠将算盘打得啪啪响,自以为自己作为捕食者,编织的这张大网足可以站在权谋的最高峰,一览众山小,掌控全局。
可惜,这张大网被忘尘和叶蓁蓁撕开了一个口子,而后愈演愈烈,产生出一系列连锁反应,最终导致大网被撕得千疮百孔,漏洞频出。
他后悔自己没有在乎那几个小影卫前些日子向他汇报上来的情报,以至于酿成今日之大错。
他早就知道影镜司的秘密极有可能被两个不知来路的小修士发现了,但他大意轻敌,心想就算发现了蛛丝马迹也没证据,他们根本不可能将消息通过层层官员传递到朝廷的至高点。
自己在朝廷中为数不多的敌人们也决然不可能用他们一家之言作为攻击自己的武器,复活妖王这事,如若不是亲眼所见,一般人听起来第一时间只会觉得荒诞离奇,绝不可信。
可那两个人居然与睿亲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竟然被睿亲王带来告御状,这一点他着实是没想到。
范忠还不知道眼前的忘尘就是另一个本该到场的证人,所以他暗暗纳闷,不是两个人吗?怎么只来了一个呢。
唉,来一个也够恼火了自己纵横朝野几十年,从未尝得一败,没曾想却栽在了个年轻人手里。
范忠摇了摇头,他千算万算,绞尽脑汁,总算想出了破局之法,既然事已至此,一箭三雕几乎全部落了空,那他只有放弃逼宫,反正此举已经无甚意义了。
因为逼宫是为了让妖王化成的“太子”名正言顺的上位,最后将上位后变成妖物的缘由推卸给睿亲王,造出假证据来泼他一身脏水,让天底下所有人相信,“太子”是被睿亲王所操纵,让妖王附了他的身,如此便可达到范忠铲除异己的目的,继而完成他所设之局中最为重要的一环。
但现在,无论大家认为“太子”本身就是妖物,亦或是听信了范忠拙劣的解释——他是被妖王附了身,总之是提前暴露了自己是妖的事实。
那这样一来,他的登基就彻底不具备任何合法性了,纵使“太子”还活着,这逼宫也是进行不下去的了。
范忠决定,要依旧像先前那般把持朝政,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
这听起来简直是个笑话,如此大张旗鼓,兴师动众,死了这么多人,闹出了这么大动静,大家怎么可能同范忠和解?
但就如上官飞鸿所言,范忠可以挟天子以令天下,若是皇上不予追究今日之事,那么大家自然也就无计可施,有意见不服气也只能心里憋着。
而且,范忠自信自己没有走漏一点风声,知晓这件事的人都在这间大殿之中了,对于外面的普通老百姓们而言,今日只不过是同往常般普通的一天罢了。
就当是一场闹剧也未尝不可。
两位棋手对弈,棋局若是到了死局,怎么走都走不通,那就不走了,反正还可以悔棋嘛。
现在重中之重应该是拿到内丹,稳住朝局,只要自己还握有无上权柄,那么收拾睿亲王的机会将来还有的是。
只是如今帝王之气初现的皇上还愿意被自己控制吗?
看他现在的状态,像是不大愿意,想必“太子”的死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冲击,性情变得有些诡异,范忠不断揣摩着自己这个最后的杀手锏。
就算如此,他想,皇上也一定是肯站在自己这边的,前提是自己要给足对方好处,多到他无从拒绝,君臣之间方能达成合作。
而长生不老就是最大的好处。
他深知皇上对长生不老的强烈渴望,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远远超过了他。
故而在千算万算之后,范忠毅然决然地撒下这个弥天大谎,对皇上低声道:“老奴不敢抱这等美梦,老奴本就是为了皇上,影镜司中的那些修士们钻研这长生不老之术已有几十年。
如今距离成功仅剩一步之遥,只要拿到妖王内丹,皇上您就是史上第一个长生不老的天子,而这内丹虽然只有一颗,长生秘法却可以用无数次,若是您愿意,今后想赏赐给谁就赏赐给谁......”
“好,不惜一切代价将那玩意给朕夺来。”皇上高声打断了他的话,同时语气中充满挑衅,仿佛是刻意说给不速之客上官飞鸿听的。
“只是.....只是.....”范忠低着头,附在皇上耳边“今日之事,老奴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被人说成妄图逼宫造反之徒,谋逆作奸之人,与妖族勾结的叛徒败类。
可老奴之前种种举动,真是为了清君侧,没想到太子竟然被妖物附了身,可这事真的与老奴无关,求皇上为老奴做主啊。”范忠说着说着便眼圈通红,声泪俱下,他言辞恳切,假话能说到这个地步,也是一种境界,估计他连自己都骗过了。
“他们说的难道不对吗?”皇上冷冷地怼了他一句,范忠一怔,但好在对方随即又在他耳旁悄声补了一句“你放心,只要你能让我长生不老,你就还是那个九千岁,我一定会竭力护着你,保住你和你那些子子孙孙的狗命。”
范忠长吁一口气,他等的就是这句话,心里那块悬在半空中的石头顿时落了地。
“将老魔修和那个小魔修给我速速拿下!”他骤然高声下令道。
范忠身旁那些心腹修士个个面面相觑,他们向来只听范忠的话,此时有些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冲上去,个个踌躇不定,毕竟长久以来,这个皇上在他们心里的分量实在太轻了。
范忠气得又举起另外一个御杯,狠狠地摔了下去,尖着嗓子高声道:“皇上有令,还不快上!”
叶蓁蓁看着大殿里转瞬之间的风云变幻,一时目瞪口呆。
心说皇上这比喻真贴切,还有些好笑,可是她笑不出来。
皇上怎么不懂感恩,颠倒黑白,不分青红皂白,说翻脸就翻脸呢?说话不算数,像株墙头草左右摇摆,为了利益可以随时变卦,被人稍一蛊惑便将救命恩人视作了仇人。
一国之君所作所为,怎可如此儿戏?
然而这一系列不符合逻辑常理的背后其实有着很合逻辑常理的原因。
皇上先是被妖王那番话刺激,后是意识到自己血肉已经凶多吉少,被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借着这个机会如火山般爆发了。
再加上他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是以开始觉得凡人生命无比脆弱,露出了人性里贪婪的另一面,他冒出了想当飞天遁地的修行者这个念头,只是他年龄已大,身份又无比特殊,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在这样的两难境地下,或许他只有认命这条唯一的康庄大道可以走。
但他又看到自己一直以来苦苦渴望的长生不老近在眼前,发觉得此事亦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如果可以长生不老,那就意味着余生可以有足够的时间悟道修行。
总而言之,皇上今日所经历种种,得以让他整个人从一个极端进入了另一个极端,他从先前的唯唯诺诺变成了独断专行,还激发出了内心深处潜藏已久的欲望,以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野心。
可能一念之差,明君可以变成昏君,贤君也可以变成暴君。
总而言之,这一次或许是皇上和范忠有史以来最齐心合力的一次,毕竟长生不老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连底线都可以无限拉低,大到可以指鹿为马,为所欲为。
今日一下子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在场不解内情的官员们基本上灵台一团混乱,甚至连范忠,忘尘以及上官飞鸿的话都听得懂一句听不懂一句。
但同时他们又很期待,个个都在心底隐隐希望长生不老,宁王疑案,妖王复活,太子身份等众多秘密能够同时被揭开。
他们甚至寄希望于范忠手下的修士们能够将上官飞鸿手上那颗妖王内丹抢过来,因为如果范忠没有撒谎的话,那玩意才是人人趋之若鹜的宝贝。
这些年范忠命影镜司苦苦钻研无须修行便可长生不老之道一事,实则他们也捕风捉影地听到了不少消息。
而传得最多的一个版本则是这些人距离成功只差最后一步,他们缺少一个相当于药引子的东西,此物极其罕见,难以寻觅,以至于研究停滞已久,不能再有所突破,至于那个东西是什么,十有八九一定就是妖王的内丹。
他们宁愿妖王内丹落在皇上和范忠手里,也不愿落在这个臭名昭著,恶名远扬的上官飞鸿手中,倘若当真为他所拥有,那么恐怕朝廷中所有人都要与长生不老这事永别了。
诚然万魔宗再强大,说白了也不过是一个盘踞南疆的江湖门派,朝廷若是铁了心想出兵清剿,对方也定然是无力招架,更别提用那内丹胁迫朝廷了,国家机器一旦发动,等待对方的将是残酷无情的杀戮。
只是一旦出兵,万魔宗与剑灵派两大修真门派的鼎立局面被打破,江湖中必将掀起一场更为汹涌的腥风血雨,很有可能还会波及到官府和普通百姓,到那时,朝廷又该不该出手镇压呢,恐国将永无安宁之日。
今日一下子发生了太多事,漫长到似乎已经过了一百年,看样子这些官员还陷在恍惚忠无从自拔,显然在他们希望范忠获胜的时候,已然忘了今日他可是来逼宫造反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