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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前世今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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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蓁蓁并不怕激怒他,也不怕因自己态度恶劣而导致苏慕卿改变主意。
要是忘尘被救出来的时候理智尚存,发觉叶蓁蓁没有在场,定然会认为是自己对他的生死无甚所谓,到那时她可就有苦说不出了。
顾卓无动于衷,不过倒是总算开口,沙哑道:“我不是哑巴。”
他的声音带着种厚重的沧桑味道,每个字中都像是积淀了诸多故事。
叶蓁蓁知道自己同这个怪人委实无从交流,但苏慕卿更是如铜墙铁壁般牢不可破。
于是叶蓁蓁彻底翻脸,愤懑地扭头向门外走去。
没想到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苏慕卿不叫自己跟随顾卓他们一起救人,这中间明显有蹊跷。
哼,我就知道苏慕卿这个家伙没安什么好心,指不定是想趁此机会做些手脚,要了小师兄的命也说不定。
枉费我这几天对他无微不至的照拂,他渡给我修为又怎么样,替我挨三十六道天雷又怎么样,归根结底还是想占有我罢了。
当时的叶蓁蓁自然想不到真相,苏慕卿对她撒了个弥天大谎,他本就没有要去救忘尘的想法,而五十位捉妖师和顾卓只是他用来唬叶蓁蓁的一个幌子,所谓的救援计划亦不复存在,只是嘴上说说而已罢了。
甚至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在他的掌控之中,忘尘之所以被万魔宗抓走,与他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换而言之,他就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
叶蓁蓁在自己脚步声中好似听得背后传来“留步”二字,是苏慕卿的声音,她不理不睬不管不顾继续向前走去,对方蓦地大声道:“你想知道我们是什么时候相识的吗?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对你吗?我现在就讲给你听!”
叶蓁蓁愣住,好奇心强迫她徐徐转身,饶有兴趣地竖起了耳朵。
“两百年前你姓夏,名唤作夏沉鱼,夏家是当时有名的世家大族,你父亲夏老爷子希望你嫁给门当户对的白家少爷,但你在大婚之前和个修真门派的穷小子林冠玉私奔了,白家知道后当即退了婚,你的清白名声亦毁于一旦,你又哭又闹,寻死觅活,最后夏家上上下下都拗不过你,在忿忿不平之中,还是让你嫁给了林冠玉。”
随着苏慕卿的讲述,叶蓁蓁只觉自己浑身血液流动的速度都加快了,前世的记忆在轮回转世后自然无法保留下来,但一直以来被深压在心底的熟悉感还是在刹那间被唤醒,旧事开始一一在灵台浮现出来。
某日上元节亥时,一条悬满各式花灯,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街道蜿蜒至远方。
一顶由两个轿夫们抬着的绾色小轿正缓缓随着人流前行,夏沉鱼和林冠玉坐在其中。
林冠玉耷拉着眼皮,不断打着哈欠,夏沉鱼心里默默揶揄,这等大好时节,他竟是在小憩,委实不可理喻。
她脸上罩着一层薄薄的面纱,轻轻将轿子一侧的门帘拉了条缝隙出来,街道旁的店铺连绵不绝,一眼望去,琳琅满目的商品尽收眼底,眼花缭乱。
夏沉鱼听到起此彼伏的叫卖声,闻到胭脂香粉的气息,想必亦有不少女子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上街来了,她又闻到那些美味小吃所散发出的阵阵香气,将自己肚子中的馋虫勾起了一条又一条。
寻常到了这个时辰,这里早应闭市了,但今夜难得,乃是没有宵禁的上元佳节,这一夜的灯同川流不息的人一样多,狂欢一直要持续到隔日清晨方才罢休。
小轿经过十字路口之时,一支舞龙灯的队伍恰好经过,夏沉鱼的目光穿过他们,看到了不远处有一伙杂耍卖艺人,正配合着梆子声在表演。
待轿子走近,夏沉鱼探出头,命前后的轿夫暂且停下,林冠玉打了个哈欠,问她道:“夫人有何事?”
夏沉鱼朝他嫣然一笑“妾身想看看这些江湖艺人的杂耍,不知可否?”
林冠玉努了努嘴,似是漫不经心道:“杂耍?那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既是夫人喜欢,那我们便下去看看罢。”
他伸手拉着夏沉鱼走下轿子,那些艺人们正在表演爬杆,叶蓁蓁看见一根极长极长的竹竿立在他们身旁,周遭围满了看热闹的观众。
艺人当中一个干瘦的小伙正一点点艰难地攀爬着竹竿,最后终于爬上竿顶,将一支洁白无瑕的荼蘼花绑在了上面,赢得众人一片喝彩。
夏沉鱼正看得入迷,亦跟着叫好,林冠玉却突然跑到那些杂耍艺人们旁边,压低声音絮絮叨叨不知说了些什么,之后只见那些艺人们个个面露惊异好奇之色,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林冠玉回头向夏沉鱼微微一笑,走到那竹竿前,身体轻轻跃起,顺着竹竿爬到了竿顶,袖袍一展,伸手将那朵正迎风飘舞的荼蘼花捻住,用力一拔,夹在两指之间,旋即又轻飘飘地顺着竹竿滑落下来,一举一动极其潇洒,连半点声响都未曾发出。
围观众人愣了一愣,随后便爆发出如排山倒海般的掌声。
夏沉鱼怔怔望着他,只见林冠玉拿着那朵花向她走来,将人群的目光也一并吸引了来。
他一步一步走近夏沉鱼,向她宠溺一笑,柔声道:“夫人,低下头来。”
夏沉鱼照做,他耐心地将荼蘼花穿过她的发簪,别得紧紧的。
“你这是在干吗?”夏沉鱼不解问道。
“送给夫人的,因为我觉得它很好看,配得上夫人。”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扑鼻而来,混杂着荼蘼花的芬芳,甚是好闻。
他一边说,一边握住夏沉鱼的手,盯着她细细端详,就像是在端详一件绝世珍宝,夏沉鱼被他盯着不自在,脸上倏然烧了起来,羞意在脸上掀起铺天盖地的红潮。
夏沉鱼还听到那些围观者的叫好声,鼓掌声,不少议论声亦传至耳畔,以羡慕居多。
林冠玉告诉她,他给了那些杂耍艺人一淀银子,为的是当众摘下这朵荼蘼花送给她。
夏沉鱼低下头,口是心非地抱怨道:“我知道你之前也练过杂耍,可是你干吗要为我抛头露面,没必要,真是的,太麻烦了。”
可连夏沉鱼自己也能感觉说这话时的语气,洋溢着欢欣鼓舞,流淌着幸福甜蜜。
可惜,直到虚幻不真的美好被生活硬生生撕碎后,夏沉鱼才知晓这荼蘼花乃是不祥之兆,它常在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方才开花,就如两个人之间的感情走向了不可挽回的尽头,每每开放之时,总是显现出落寞而又颓唐的美。
荼蘼花开,诸芳散尽。
不等叶蓁蓁慢慢品味,回忆里的画面开始迷离模糊,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某日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夏沉鱼正与林冠玉坐在戏园子一隅,听戏解闷,不远处撘起的戏台之上,小生那优雅婉转的水磨调正咿咿呀呀地传至耳畔,这昆曲好听自是好听,无奈太过舒缓绵长,全曲常常未有半点高低起伏,听久了难免令人心生疲乏困倦之意。再加之暖阳洒下,不断将春寒料峭驱散开来,故而不一会她便开始打起瞌睡来。
方才小憩一阵,旁边的林冠玉便将她的肩膀轻晃几下,摇醒了她,夏沉鱼不满地将他望着,他只向夏沉鱼轻声道一句“别出声,仔细听。”
随即便噤了声,夏沉鱼递给他一个不解的眼神,他置之不理,将眼帘拉下,面露陶醉,似是随着那曲调唱词已完全浸入到了剧情之中。
夏沉鱼不免好奇,也凝神侧耳细细聆听起来,正听得乐伶丝竹伴奏之声中,传出一句“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则把云鬟点,红松翠偏。见了你紧相偎,慢厮连,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也,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
夏沉鱼眼神一默,瞬时有羞意跃上脸庞,这词,这词竟是讲那云雨之事的艳词,羞煞个人,羞煞个人!
她攥出一个小拳头,狠狠地砸在林冠玉身上,娇喝一声“哼,夫君,你怎地这般没安好心!”
他睁眼,侧头向夏沉鱼抿嘴一笑,眸子里波光荡漾,幸灾乐祸道:“夫人莫怪,春意渐浓,这满园的春色都怕是要关不住了,又何需计较再多一些呢?”
此春非彼春,那能一样吗,夏沉鱼愤愤然地想。
不过尚未等夏沉鱼开口反驳他,林冠玉就用一个霸道的吻牢牢封住了她的嘴,夏沉鱼余光一瞥,周遭那些下人们一个个尽识眼色地避过身去,戏台上的小生花旦此时亦正在作那亲热状。
夏沉鱼被他吻得意乱情迷,竟感觉这曲调唱腔也多了不少缠绵缱绻。
他们双唇相触相缠,不知交战了几个回合适才作罢,此时又是一句唱词婉转回旋,钻进她耳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这词颇有些煞风景,夏沉鱼不满地摇摇头,这天底下有名的戏文,为何结局大多不甚圆满,不甚幸福,不甚美满,每每一曲唱罢,听客们总是唏嘘不已,怅然若失。
后来夏沉鱼方才知晓此中深意,写戏之人往往是经历过人生大起大落,大悲大喜之人,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悲欢离合总是在所难免。
而她自己的命运,也逃不过人生这出戏落幕时的悲凉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