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竹马的捉妖日常》买橘子的猫

22、出山（完）

　　贾真人面无表情，斜睨了她一眼，墨色眸子里淌出些许森寒之气。

　　窗外是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窗内是死一般的沉寂。

　　寒风阵阵，寒意渐浓。

　　师父摇了摇头，脸上漾起一抹淡淡的讥笑。

　　“你心软了？”叶蓁蓁歪着脑袋，言语间愈发阴阳怪气，“是你常教导我，捉妖师不可心慈手软，对妖族网开一面，如若不然，就称不上一个好的捉妖师，怎么，就因为我是你徒弟，你便不忍心了？”

　　师父眼神犀利，语气冷峻“那好，你既一心寻死，为师便成全你。”

　　叶蓁蓁愣了一愣，心里焦急“师父，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我跟你生活了这么多年，听话懂事解人愁，你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要等到现在动手。你若当真动手杀了我，也忒过残忍了吧，这到底是早有预谋亦或是突如其来啊。”

　　她心里掠过如此之多的想法，嘴上仍是没吐一字，叶蓁蓁比谁都清楚师父对于妖类的态度，他从来都是一刀切，只要是妖，便绝不会姑息。

　　叶蓁蓁闭上双目，扑通扑通的心跳响亮得紧，许久，师父都没有动手，叶蓁蓁心中正冒出疑问来，怎么着，师父杀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他到底在犹豫些什么？

　　思及此，突听外面传来一声洪亮的“住手！”

　　叶蓁蓁猝然一惊，灵台“轰”的一声炸开，整个人随之打了几个哆嗦。

　　这是小师兄的声音。

　　她登时一惊，小师兄话音未落便已破门而入，向叶蓁蓁所在的地方直冲过来。

　　贾真人嘿嘿一笑“我若是不这样说，以你的性子，不知还要趴在门口偷听到什么时候。”

　　她闻言一愣，才明白过来，师父并不是真心想要自己的命，但她已顾不得关心此事了，照师父的言语，想必他们先前的争论，大抵已一字不落的落入了忘尘耳朵之中。

　　叶蓁蓁仰视着忘尘，他的头发垂下来，将他白皙的脸庞遮住了半面，他们四目对视的刹那间，她看到他深邃眼眶里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映着滚滚波涛，还带着凛冽的寒意，化作一柄利刃在她心上戳了个大窟窿，刹那间血流成河。

　　叶蓁蓁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

　　她疯狂揪扯着自己的身体，手时而攥成拳头，一拳拳打在脸上，时而舒展成巴掌，一掌掌扇在脸上。

　　“蓁蓁，你不要这般折磨自己了，其实，我早就知晓你是妖了...”

　　“什么？”

　　叶蓁蓁暴躁而焦急的打断他的话。

　　“不错。”忘尘低头，漠然道：“你之前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带着金锁的，所以日子久了，自然...”

　　他没再说下去。

　　叶蓁蓁已然明了，作为修士，无一例外都能闻到妖气，叶蓁蓁点点头，这种事，便是她有意遮掩，也有会露出马脚的时候，何况是她从来没有多想的无心之举呢。

　　“那，那他们还能...唔，还能...”

　　叶蓁蓁如此伶牙俐齿的一个人竟也倏尔哑然，不知说什么才好。

　　小师兄面无表情，半晌，她终于喃喃喊出了一句话“小师兄，你要与我绝交吗？”

　　他仍是不语，转身迈步似是要向屋外走去，叶蓁蓁再也顾不得矜持，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忘尘的脊背既挺拔又修长，肌理分明，叶蓁蓁看着他回过头，眉头拧在一起，面露苦涩之意，一言不发。

　　叶蓁蓁只觉心上猛地被人浇了一盆冷水。若干年后回想起来，冰凉刺骨依旧记忆犹新。

　　她蓦然苦笑，小师兄的声音与自己而言，像是相隔了十万八千里，怎么也听不清楚，可是每一个字，每一个词，每一个句子，甚至每一个停顿，都狠狠地砸在了她心头。

　　不知他对自己，是否失望，是否惋惜，又或是只有单纯的讶异与厌恶。

　　叶蓁蓁将他的手腕抓得愈来愈紧，已使出了浑身的劲，可他还是将手从她本以为坚如磐石的禁锢之中抽了出去。

　　随着最后一丝触感自指尖消失，她只觉自己从内部一点一点碎裂开来，好似顷刻间便要化作无数碎屑，随风而逝了。

　　叶蓁蓁看着他越走越远，只觉自己时而被烈火焚烧，时而又落入万年玄冰之中，大串大串的泪珠无法控制般顺着脸庞滑落，一直流到脖子上，失魂落魄。

　　窗外狂风怒号着，它呜咽着，绝望着，哭泣着。

　　天地肃杀。

　　“等等”师父的声音蓦然响起，忘尘这才停下了脚步。

　　“忘尘，你的意思是，自此之后，你便不愿认你这个师妹了？”

　　他没回头，叶蓁蓁却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丝细节——他的双肩在微微颤抖，目光再向下移去，便可看得见他不断将拳头握紧，再舒展开来，再握紧。

　　师父走近叶蓁蓁，将那块金锁重新戴在她的脖子上，干咳一声“忘尘，叶蓁蓁毕竟与你朝夕相处了甚久，你如此作为，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了罢。”

　　忘尘闻言，忽地转过身来，叶蓁蓁看见他的眼眶也同样通红“可师父你曾教导过叶蓁蓁，人与妖之间如隔天堑，万不可能和解，作为一个有志成为捉妖师的修士，更不该与之有半点瓜葛，所以...”

　　叶蓁蓁眼角余光一扫，只见一旁的师父双目半阖半闭，在床上坐定道：“话不能说绝，事不可做死，忘尘，你师妹成为狐妖一事，实是身不由己，乃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天数，且她并未做过什么罪大恶极之事，无知者无罪，依为师看，放她一马亦无妨。”

　　还是师父的话中听受用，叶蓁蓁感激地望了望贾真人，他双目却仍是半阖半闭，师父脸色平静，悠悠然道：“不单如此，为师还要破一次例，继续令她做为师的徒弟，做你的小师妹，你觉得可否？”

　　叶蓁蓁将视线凝聚在他身上，紧张万分，如若小师兄还是摇头，一意孤行不回头，那便是师父强迫他，令他继续当自己的师兄，也无甚意义了。

　　倘若事实果真如此，那她还是请师父动手了结了自己这条小命罢，她随时引颈受戮。

　　好在忘尘干脆利索地点下了头，将一个蘸满友善与关怀的眼神堪堪投在叶蓁蓁身上。

　　她长吁一口气，心头的阴霾终于散去，那块在无形之中压着她的大石头也彻底消失不见了。

　　她顿觉自己心情舒畅无比，回过头，不知何时，窗外也变得明媚慵懒，阳光透过枝桠，造出错落有致的斑驳树影，继而钻进屋中，穿过自己的指缝，一直照进自己的心间。

　　她咽了两口唾沫，抿抿嘴唇，嗫嚅着开口，对师父重复了之前的问题：“我既是妖，那你为什么要收我当你的徒弟，教我本领？”

　　“我既是妖，又如何当那捉妖师？”

　　“我那对素未谋面的父母也是妖？”

　　“那金锁又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贾真人叹了一口气，抿抿嘴唇“为师收你为徒，一来是看你生有灵根，天赋异禀，资质上佳，这决然是错不了的，二来呢，也是看你可怜，当年你出生在一户士绅之家，你父亲请了不少修行之人，甚至还请到了两位正儿八经的捉妖师，都将你的出生认作是不祥之兆，不单要溺死你，还要溺死你那位可怜的母亲，幸好遇上了为师这个心地善良的大师，人胎中却生出了个妖，这的确是老天不公，为师执意要带你离去，实则暗自决定要救下你的性命，你父母对我感恩戴德，便将那金锁交予我手。

　　“说起金锁，确实是你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它的妙用实则是可以遮掩你身上的妖气。”

　　叶蓁蓁恍然大悟，如鲠在喉，眼中泛起一层水雾，几乎要掩面长恸“那我...我父母他们...”

　　贾真人长叹一口气“我带你离开那日，他们便被官府抓了去，后来传出被绞死的消息...”

　　“可这又不是他们的错！”

　　叶蓁蓁一动怒，强令自己化回了人身，继而挣扎着爬起身来，狠狠的将房间茶几上，那外形考究的紫砂茶壶砸向不远处的地板。

　　“哗啦！”

　　碎片声刺耳得紧。

　　师父一动不动，似乎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一般。

　　叶蓁蓁甚是内疚的追问道：“那家里其他人呢，他们还在...”

　　“你的出生惹得他们被街坊邻居议论纷纷，各种流言蜚语接连不断，为保清净，他们便举家搬走了，自此之后，为师再没有见到过他们。”

　　叶蓁蓁懊丧着脸，仍是憋不住胸腔中的怒火“那你为什么瞒了我这么久？”

　　她狠狠跺了几下脚，将后脑勺上的发鬓取下，如瀑的长发被她不断揉搓着，缠绕于指尖扭成麻花。叶蓁蓁冲到他面前，想狠狠揍他一顿，雨点般的拳头落在他身上，但挥出的拳头软绵绵的全无力气，她心里明白伤不了他半分。

　　她只是恨，恨师父没来由的欺骗了自己这么久，也恨自己连累了那个活在师父嘴里的家。

　　她心血上涌，恨不得对着客栈房间的墙壁一头撞死才好。

　　可是回过头，看见忘尘满是心疼的眼神，她忽然又冷静了下来，止住了自己的无谓挣扎。

　　又在这间客栈休息了两天，忘尘和叶蓁蓁体内的灵气均有所恢复，体外的伤口亦有所好转，他们不得不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

　　本次前去万剑山庄参加伏妖会，无疑是捅了大篓子，可回头细细思索一番，剑灵派的弟子们感知到妖气便毫不犹豫，立时出手，倒也无甚不妥。

　　毕竟对于正常的修行中人而言，妖族永远是说一不二的天敌。

　　这几天，贾真人也曾乔装打扮，出去打探消息，得知眼下他们已被整个江湖所通缉。

　　叶蓁蓁想起自己这段日子之中的大起大落，发生了诸多戏剧性的转变，一个满怀信心，要成为捉妖师，光宗耀祖的修士猛然被告知自己的其实是个被家里人刚生下便抛弃的狐妖，宛如从山峰之巅跌入悬崖谷底，委实令她灵台险些转不过弯来，心情也跟着变得无比低落。

　　好在忘尘仍在身旁陪着叶蓁蓁，他对叶蓁蓁无微不至的照顾，有意无意的关怀袒护，陪着她一起打打闹闹，叶蓁蓁的心情也开始变得没那么糟糕了。

　　即便事情陷入了如此难解境地，但贾真人还是给他们指出了一条明路，他告诉自己这两位命运多舛的土地，若想证明自己的实力，成为捉妖师，得到认可与赏识。

　　除了通过江湖上的伏妖会，还有另一个办法，乃是通过朝廷之中，影镜司的考验。

　　故而现今他要将叶蓁蓁与忘尘留在燮京，令他们径自在这里闯荡。

　　为防不测发生，贾真人还要渡些修为给他们二人。

　　他还称，自己要去找慕容雪，将这桩事亲自说清楚，再赔上老脸向他负荆请罪一番，谎称那妖气是自己捉妖之后不慎沾染上的，这桩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便是个误会。

　　那日他们虽将万剑山庄闹得鸡飞狗跳，但好在并未闹出人命来，想必慕容雪也并不会为此而深究细查，他再从自己积蓄之中赔他些银两，这事大抵可以作罢了。

　　但他们若想回去参加伏妖会，定是绝无可能之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饶是慕容雪同意，两人也不会再回去了。

　　叶蓁蓁即便戴回了遮掩妖气的玉佩，但也仍是不敢返回万剑山庄，剑灵派高人众多，难免不会有人依旧能闻到她的妖气也说不准。

　　事已至此，除了按贾真人所言，二人已是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鉴于贾真人之前的种种事迹，叶蓁蓁对他那捉摸不定的修为虽说仍是不甚了解，但也明白了一件事，就算贾真人的真实修为登峰造极，可他却是个时常不着调的人，岔子与差错同样频发不停，故而往往发挥不出真正的实力来。

　　但不管怎么说，他肯渡自己和忘尘一些修为，还是件好事。

　　毕竟，有总比没有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