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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携手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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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宋阡只觉得头痛得厉害,除了对海难有些模糊的记忆片段,那个人的名字也忘得一干二净了。
躺在海滩上,宋阡睁开双眼,一缕灰色衣袖拂进了她眼中。
“终于醒啦?”
竟是一个道士。
虽是道士,看上去却仅有十六七岁,身上的也并非咄咄逼人的正义之气,而是犹如朝阳的少年气质。双眼明亮似弦月,笑的时候微微往下弯出一个弧度。只是身上的道袍还未完全干透,深一块浅一块,头发上也全部湿透,束好的发髻歪歪斜斜,整个人显得十分狼狈。
凭直觉,这人定是那位同南溟神斗法的乌衣道士,虽说当时距离依旧有些远,看不清相貌,但宋阡就是万分确定。
哪间道观的道士会这么想不开,来一个刚刚经过海难还有一堆的烂摊子等着收的地方!
“你是……”
她身上全是泥沙,原本的烟绿长裙被海水浸湿,海水褪去,身上也干了不少。有些地方被锐器划破,而此刻,海边一轮赤红的圆日即将越过地平线。
“实在抱歉,忘了自我介绍。在下乃入仙山玄鹤观的道士,名墨初,字书白。姑娘唤我墨初即可。”墨初温润一笑。
宋阡缓缓从海滩上起身,迎着海边落日的余晖,走到海边,“墨道长,此处,只有你我二人吗?”宋阡忽然想到那个匆匆一瞥那个无名男子。
还有手腕上的残留的温度。
几乎烫人。
“我醒过来时,将这片都瞧了个遍,的确只有姑娘一人不错。”墨初抬头思索了片刻,见宋阡有些走神,便问:“姑娘又是何方人士,怎会独自来此地?”
“我从中原来。”宋阡不想在你是谁我是谁的问题上纠结太久,“海水退了。是道长你击退的南溟神?”
一提到“南溟神”,墨初的眼中明显闪过一丝异样,脸色也瞬间阴沉,但还是顺着宋阡的意点了点头。
“姑娘不是一般人吧?否则怎可能在如此惊涛骇浪中活下来?”墨初也不再拐弯抹角,走到宋阡身旁,直接点明用意。
“如道长所言,我来此地,的确是为了见南溟神。道长敢孤身一人对抗天神,的确勇气可嘉,令人敬佩。”
墨初完全不在意她的嘉许,反而疑道:“见南溟神?”
“受人所托,前来问询一些事。”宋阡回道。
不知怎的,墨初忽然音量拔高,大吼大叫起来:“问她?你方才也见到了,什么神啊?她简直是一个疯子!整座渔村,甚至所有人,都是被她毁掉的!此妖神凶残无比,你可千万三思!”
“那又如何?”宋阡回过头去,脚下踩着不停翻滚的冰凉海浪,看向墨初,一字一句道。
“若南溟神真如道长说的那般穷凶极恶,绝担不起神这一名号,自会有人来收。我来此地,是有事相求,你们的恩怨情仇同我一个外人毫无联系。我与南溟神无冤无仇,若是她不分青红皂白想灭我性命,到时再与你一同对付她也不迟。”
墨初一时语塞,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听我一句劝!不要白白送死啊!”
说罢,宋阡便朝海的中心走去,这在墨初眼里看来无疑是葬命之举。
口头劝诫永远不如实际行动来得有用,墨初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把拂尘瞬间涨大数十倍,白色丝线将宋阡的腰身以上牢牢裹住,硬是将宋阡拽了回来。宋阡未料到自己会被一个看上去比自己还小的道士从后牵制,整个人往后一倒,脑部着实摔得十分剧痛,还被人在海滩上拖着一路往回,后背磨着碎沙,实在痛极,佩剑隐隐有出鞘之意。
然而,此剑毕竟没有青渺的灵性,所谓躁动,也只是摆摆阵仗,假把式罢了。
“放开我!”宋阡大喊。
她未想到,这个道士竟然变脸变得如此之快,但墨初依然不管不顾,执意用力往后拽拉拂尘。
“墨道长,请你放开!”宋阡痛呼。
“她说了,放开她,你没听到吗?”
宋阡这才依稀看清他的模样。
那人从海里一步一步走上来,仿若海中的水鬼,浸湿的长发像海藻一般在落日的余晖下泛起一层温和的薄光。俊朗的面容虽然满是水渍,灼灼的瑞凤眼却依然不减半点风华。
他身穿一件月白色锦袍,绣着雅致精巧的竹叶花纹的浅金滚边,腰间绑着一根玄色兽纹腰带,身形清瘦,容颜如画。此刻表情比方才平添了三分肃杀之意。
与那人一同来的,还有他的剑。
通体银白的长剑洗涤咸湿粘腻的海水水汽,横切天光,破开空气,混着一点赤红的电光,裹着沙尘,无比快速地朝拂尘刺去。不出片刻,绑住宋阡的拂尘便被齐刷刷地切断。
剑如游龙,辗转迅疾,在空中绕了个幅度极大的弯,遂回到那人手中。
只听见墨初跪在地上,捧着被斩断的拂尘“残尸”,一阵大声哀嚎:“啊啊啊!我的拂尘呐!”
宋阡好不容易躺在地上喘了口气,虽说过程并不久,但后背还是痛得恍若如被烈火灼烧一般。
那男子急忙朝她奔来:“你没事吧?”
宋阡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散沙。
“无碍。倒是你,没事吧?”宋阡见他有些惊慌,反是问道。
“你方才给我吃了什么?”
宋阡正要回答,墨初忽然冲了出来,将男子用力一推,使之连连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你是何人!为何要毁我拂尘!”
男子这才将注意力转到眼前眉目之间尽是怒意、满脸狰狞,似要夺他性命的墨初身上。他力道极大,死死地掐紧他的手臂,大声质问。
“姓晏,名珩,字无澜。晏某为何要毁道长拂尘,还需我来指点道士弟弟一二不成?”晏珩反客为主,不屑嘲讽道。
“你是……”墨初震惊到下巴差点掉在沙子里,死死地捂住嘴巴,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一般跌在沙坑里,却还是盯着晏珩,不可置信地打量着。
“嗯?”
“晏珩,珩……”
宋阡在心里默念了十多遍这个名字,急于想知道自己曾在哪听过,但终是无果。
可等宋阡反应过来之时,晏珩已经用一丝拂尘绞住了墨初的脖子,并且往自己的方向猛拽。
“咳咳咳……”墨初说不出话,咳嗽起来,双手用力掰扯那根极细的拂尘线,只不过是徒劳。
“被自己拂尘锁喉的感觉,如何?”晏珩眼尾一扫,不带一丝语气地问道。
“我也是……为她着想……”墨初说得断断续续。
“有时,你所谓的为别人着想,不过是你自身臆想,非要往别人头上扣你自以为是的好意,其实别人根本不需要。”
宋阡急忙冲过去劝阻,这一幕让她想起皎月被人悬在空中的场景,有些不适。
“晏珩,收手!”
晏珩斜斜扫了她一眼,十分不情愿地将墨初放了下来。
墨初双手撑住地面,坐着大口喘气,十分狼狈。
“放心,我才用三成力不到,远不至于危及性命。”晏珩扫了一眼墨初的窘相,淡声道。
“你……”墨初由于窒息满脸通红,此刻更是连连咳嗽起来。
所幸,晏珩并未继续,只是转眼看向了平静而幽黑的海面,表面寂静平和,实则不知深藏了多少危机。
此刻月明星稀,三人在海边静默对峙。
宋阡见状,心想今日九死一生的大灾才过,不如先找个地方安顿从长计议。渔村如今被毁,毫无一人,若要周全,还是去其他地方多问一些知情人了解内情,再做打算。
“天色已晚,无论二位都是为何事而来,总不至于今晚皆在此荒凉之地过夜吧?”晏珩忽然问道,宋阡一惊,又看向旁边抚着拂尘未曾停过的墨初。
墨初语气极度颓废:“去哪都是一样。唉,我的拂尘,可是我师父他老人家亲手传给我的!没了拂尘,我道观也回不去了。与其被逐出师门,不如自己主动离开,还留得几分体面。”
“那你就在此地自生自灭吧。”晏珩倒是无所谓,抛下这么一句话,正要动身离开,却不料,宋阡一句话又重燃了墨初的希望。
“墨道长若不介意,修拂尘一事,可让我姑且一试。”宋阡道。
“姑娘莫非是……”墨初盯着宋阡直直打量,火光映着眼眸灼灼发亮。
“谁都不是。”宋阡莞尔一笑,及时止住了这个话题。
“据我所知,往这条路走约摸三里,便可到一处集市。”晏珩往某处方向一指,思索片刻说道,海风吹得宋阡有些凉意,何况晏珩身上的海水还未完全干透。
宋阡并指微点,稍念咒语,华光从指尖一跃而过,晏珩身上的水渍一瞬间便消失不见。
“多谢。”晏珩察觉到身上的异样,偏过头去,对她回眸点头致谢。
墨初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正色道:“那我们走吧。”
晏珩神色复杂,并指了指宋阡,道:“我同她都可御剑而行,你的拂尘……”
“……我是你的话,就不会再提及此事。”宋阡腹诽道,果不其然,晏珩回头一看,果不其然对上了墨初那副有怒不敢言十分憋屈的模样。
“实话实说而已。”晏珩面无表情。
宋阡叹了口气,为了避免再起争端浪费时间,只得拉着两人的衣袖快速离开:“走走走!先安定下来,明日再说!”
由于墨初无法御剑飞行,宋阡又想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便只好同他一起步行。晏珩扭头“哼”了一声,除此之外倒也没说什么。
一个时辰之后,三人皆到了一处集市。
城门上高悬的牌匾庄重大气地刻着“烟水”二字,宋阡心道,想必此处便是烟水城了。进出城门之人络绎不绝,见装束似乎也有许多外地人,看来商贾生意十分繁荣。
城门口有四位身着玄甲的官兵把守,进出城门之时必须出示一个东西,但是他们三人隔得有些远,所以无法看清。
三人索性再多走了几步,先蹲在了路边的一棵大树后,暗中观察详情。
“你们在此等我片刻,我……”
“我去察看。”
宋阡刚提出亲自去城门口观察一番,便被晏珩突如其来的的声音阻止了。
“那还是我去吧。”墨初的声音十分突兀地响起。他看着两人分明不想让对方冒险的样子,他又夹在二人中间。这两人都主动提出行动,他要是不说什么,实在是有些不自在。
宋阡拍了拍晏珩的肩膀,对他使了个眼神,又扭头看了一眼墨初,安抚他们,道:“放心,交给我。”
说完便大步从树后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