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一卷 入尘 第五章 因果 时值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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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夜晚八点，X市的街道变成了年轻人的天下，三三两两结伴走在街上。蓝湉御景的大门口依旧人来人往，好像并没有受到白天那件事的影响，还维持着以往的繁华。但是任它再灯火阑珊，依旧会有光亮无法触及的黑暗。只见一个身着正装的年轻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右眼角的泪痣在月光下仿佛散发着淡淡的光芒，他的右手腕上带着一对雕工精巧细致的金镯子。
白遇深缓步从黑暗中走出，将带着镯子的右手背到身后。他来到了白天的案发现场，就看见一男一女站在路口，正张望着什么。白遇深低下头去，刹那间，原本一丝不苟的正装被猎猎白衣所代替，宽大的袍袖直垂到主人的脚踝高低，俊秀的容颜被一副用帝王翡翠制成的面具所遮挡，如墨的长发如水帘般轻轻的垂在他的身后——竟是风华无双，腰间佩戴的引魂铃正随着主人的步伐发出清脆却又略显单调的声音，回荡在空中，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但周围路过的年轻人却对白遇深视若无睹，对着白遇深身上就撞了过去，但是没有发生想象中的“车祸”，只见那个年轻人直直穿过了白遇深的身体！白遇深继续向前走去，走到那对男女的身边。
女人先转过了头。在看到白遇深后，眼中露出惊异的神色，伸手拉了拉身边那个男人的衣角，接着男人也转过了身子。白遇深对着二人作了一揖。男人见白遇深彬彬有礼，原本戒备的神色也放松了许多。开口问道：“先生是？”
白遇深微微笑了一下：“引路人。”
男人有些疑惑：“引路人？”
白遇深点了点头：“如今时辰还早。还望您能早些启程。”
一旁的女人大概有些疑惑：“什么？”
白遇深耐心的转头对她微鞠了一躬：“还望您能早些启程去阴间。再过不了几个时辰，天就亮了，天一亮，那烈烈日光便会灼烧二位的灵魂。到那时，灵魂覆灭都未可知。”
女人细尖的声音传到白遇深的耳朵里：“不！我才不要去阴曹地府！我要报仇！我！我要让那个男人死的比我还要痛苦！”
白遇深挑了挑眉，原本淡漠的神色闪过几分讥讽，不易察觉：“报仇？”
那男人的手轻轻的拉了一下女人的手腕，示意她莫要再多说些什么。但那女人却大概是因为怨念太重，并没有理会在身旁小心翼翼的男人。“对！报仇！我们两个不能白白死了！凭什么！”
白遇深缓慢的点了下头。“我能理解二位的心情。但是本差还是劝二位放下自己的怨念。一切因果命运，自有十殿阎罗来判，定会还您一个公道，孰是孰非，孰怨孰孽，幽冥自有定夺。”
女人却依旧不依不饶：“定夺？那都是下辈子的事了！凭什么？凭什么我这辈子就要这样含冤而死！我不甘心！”
白遇深依旧好脾气的说道：“那您想怎样报仇？”
女人的眼中充满了对自己死亡的怨恨，血丝逐渐爬满她的眼珠，她的原型也显露了出来，惨死的样子扎刺着白遇深的视觉，鲜红色血液逐渐染红了那件粉色的休闲长袖，刀口随着她胸腔的剧烈起伏而被越撕越大，狰狞的替主人鸣喊不公。“我要夜夜都出现在那个男人的梦里！我要让他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我惨死的样子！我要让他带着对我的恐惧，痛苦的死在监狱里！”
一旁的男人像是被她一席失了理智的疯话惊到，生怕她说错话冲撞了眼前的这尊大神，赶紧伸手捂住她的嘴巴，一脸歉意的对白遇深说：“大人，还请您原谅。她真的就是一时间被怨念冲昏了头脑，请您不要怪罪她冲撞了您。”说完还小心翼翼的观察了一下白遇深的脸色，见白遇深面色如常，暗暗地松了口气。
白遇深摇了摇头：“按照我们幽冥的规矩，的确是讲究一个因果报应。如果您想要寻一个结果也不是不可以……”
“真的？”那女人听到可以如愿以偿，就有些激动的挣脱开男人的手，喊道。
白遇深因为被突然打断了话音，眉头微皱了一下，但也没有表现的太过明显，点了点头：“嗯。如果您非要拼尽一生功德讨个因果，我倒是也可以赠与您一张因果令。”
女人点了点头：“行！”
白遇深：“不过还是请您慎重一些。这一纸因果令是要用您今生功德去换取，一旦因果令生效，您的今世功德便会被从阎王的生死簿上抹去，到定判之时，就只能守着您的大小过错来断定了。”
女人明显犹豫了一会，毕竟是毕生修来的功德，虽然不能说是厚的流油，但好歹也是自己辛辛苦苦攒来抵自己一生过错的，这说没就没了……还真的是够让人心疼一番的。过了一会，女人坚定的开口，依旧是同样的话语：“我要报仇。还望先……不，还望上仙成全。”说完对着白遇深近乎虔诚的鞠了一躬。
白遇深低头浅笑，摆了摆手，随即用左手轻轻的在那对金镯子上拂了拂，等他再摊开左手掌时，手掌的中央静静的躺着一张散发着金光的纸符。他将纸符递到女人的面前：“请您仔细着收好。”
那女人双手接过了白遇深手中的纸符，就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一样，紧紧的攥在了拳中，眼中充满着对白遇深的感谢。但当她再次张开手掌想要查看时，那一纸泛着金光的因果令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听白遇深不急不缓的说道：“因果令已经与您灵魂中深藏的怨恨融为一体。现在您就可以去寻个所谓的公平，地府众仙绝不插手。一旦您心愿已了，怨念已平，因果令便会再次现世，到那时自会有人来引您入地府。但是如果您滥杀无辜，就休怪众仙做事决绝。”
女人感激的点了点头，转身就飘走了。独留下那男人在原地，傻愣了半晌。
白遇深见他有话想说，就最先开口道：“您作何打算？”
“那人自会遭到报应，对吗？”
白遇深点了点头。“人间有人法约束，死后有幽冥审判，定会还您一个公道，功德过失皆被生死簿记录在案，您大可安心。”
男人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卸下中重担的笑容。“那便好。”
白遇深：“您是枉死的，地府自会酌情，在来生补偿您的今世。您放心去了便可。”
男人又点了点头，原本有些阴黑污浊的灵魂也变得通透起来，甚至还散发出似有似无的光芒。白遇深接着道：“您只需在此地等候。不出半个时辰，自会有人来为您领路。”
“多谢大人。”
白遇深摆了摆手。“愿您来世安康。”说完还从自己的乾坤袋中掏出了一沓冥府钱币，递到男人的手里。“这些您先拿着，好用来在一路上打点。”
男人接过钱币，一句感谢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再抬眼看去时，面前已是空无一人。
戚瑜躺在家中的床上，翘着二郎腿，闭眼思索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和白遇深的相遇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中，美女帅哥他见得也不算少，但是没有任何一个让他生出这种一眼万年的感觉，就好像他与那眉眼清澈绝艳的青年人很早就已经就相识了……戚瑜也是二十多年来头一次感受到彻彻底底的迷茫，他明白自己心中对那人一见如故的感觉，更清楚自己在深究这种感觉时，脑海中所流露的那种无法忽视的陌生。戚瑜想自己也就活了短短的小半辈子，把脑子都挖空了也还是想不出来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个世间独一的美人。
不过戚瑜这个人天生脑子里就缺件儿，想着想着，就没心没肺的睡着了，被子也没盖，灯也没有关。
白遇深只用了眨眼的光景，便从蓝湉御景的大门口回到了自家楼下，习惯使然地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和自己住同一层的房屋，灯依旧亮着。此时已经深夜，即将入夏的气氛感染到了世间万物，不算寒冷的晚风吹拂过被月光洗净的大地，刚露出头的小草也轻微的低下头去，微弱灯光下的那人，卸下了原本无情冷漠的眼神，温柔与守候毫无遮拦的流露，眼角的泪痣好似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在黑夜的衬托下，那风华正茂的青年人仿佛已经在此地驻足了千万年之久，原本略显单薄的肩膀也好像背负了重如山川的承诺，那种分明是属于垂暮老人的沧桑此时却有些不大和谐的呈现在那人身上，来自地下千尺的寒气已经侵入那人的神魂筋骨，近其身十丈，便觉冷若冰霜。
只见那人一动都不动地在原地站了小半个时辰，活像一尊淋雨沐风的雕像，本来被刻意伪装出的呼吸也逐渐停下。就在别人都差点以为他真的打算就此当个门神的时候，白遇深闭了闭眼，转身向自家走去。他回家后，先给自己烧了一壶开水，之后便起身去沐浴。
他站在镜子前，呆呆地看着镜子中的那个光裸着上身的自己。原来，那副身体并非它平时表现出来的那般单薄，紧实的肌肉提醒着别人这身体的所有主生前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刚毅男儿，苍白如雪的肌肤吹弹可破，肌肤下错综交错的血管清晰可见。白遇深伸手捂在了心口处，眉头紧锁，波澜不惊的眉眼间有了难以言说的沉痛。眨眼之间，青丝如墨，直垂至他纤细却有力的腰部，右手腕上的一对锁命镯在强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上面精心雕琢的一龙一凤也好似活过来一般，有了些许生气。但白遇深却瞳如死水的望着镜中的自己，面上无悲无喜，内心却又思绪繁复。千年以来，但凡是见过他的，人也好鬼也罢仙也成，无一不感叹上天的巧手精工。
白遇深的确长得柔美，但那柔美却也绝对不显女气，毕竟生前是那让蛮夷贼人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身披冷甲手持精锐，横死在他刀下的亡魂数不胜数。他纵横于疆场弄权于朝堂，能驭马驰骋，也能谈诗作赋，能手持弯弓射大雕，也能执笔作画显风骚。先圣著作他倒背如流，坊间玩笑他也能说谈一二，先天家世显赫，后天功名加身，是当时未出阁的少女们心心念念的夫君良人，是朝堂老爷们一心惦念的靠山支柱。少年将军风采绝然，回眸即为惊艳，骨子里的骄傲与执拗让他有着非同俗人的气度，但最终也让他承受了千年的重负。
白遇深看着镜中完好如初的身体，良久，嘴角才堪堪扯出一个尽显讥讽的弧度。接着又是一转眼，刚刚还白净如纸的肌肤此时却已经伤痕累累。深浅大小不一的骇人伤口遍布了白遇深的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他的心脏处还插着密密麻麻上百支利箭，木质的箭身已经被殷红的血液染了个透彻，红的是那样刺眼，红的让人以为那些箭拥有自己的血液。但看着镜中如此可怖的自己，白遇深的嘴角依旧挂着讥讽，如果不是他脸上一缕不起眼的泪痕，当真就会以为他真的嘲弄了生死，看破了前尘。
他带着轻微的颤抖，缓慢的将手放在了镜子上自己的心脏处——那个插了上百只箭的心脏处，他像是抚摸着幼儿般的轻柔。他疼啊，他疼了上千年之久，他疼了那人万万个轮回之久，但他从未口出一字，哪怕仅仅的，轻轻的一声‘疼’，到嘴边时也如万钧之重，终究是……没有人能让他与之言说。
他一个人默默的背负了如此之多，他一个人默默的承受了如此之多……但于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人而言，自己不过就是他千万个转世中，不起眼的句读。他见过那人风光无限，也见过那人落魄街头；见过那人红衣大喜，也见过那人守孝送终；见过那人初到世间，也见过那人归于尘埃。不管他这一世守在那人身边多久，过了望乡台喝了孟婆汤，下一世那人又会将他忘却。上万次的追逐，千百年的守候，已经成了白遇深刻在魂魄中的执念。他本已为鬼，鬼的执念要比生人更加深刻三分，因为那是深印进魂魄的记忆。
但执念再深，情谊再长，却奈何……人鬼殊途。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一卷 入尘 第五章 因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