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骑士的自我修养》路德维西

2、湖上仙女

　　俩人一对上眼兰斯洛特就决定和亚瑟走了。兰斯洛特同志表示这种感觉非常玄乎，不是几句话能说明白的，但是一言以蔽之，就是——

　　"缘，妙不可言。"

　　亚瑟也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湖上仙女。出乎意料的是，仙女本仙并没有世人传闻中的那么美艳——中人之姿而已，可她还是美的，那是久处山林，隐世而居带来的一种缥缈洒脱的气质。光是这份气质，就足够她超凡脱俗了。

　　湖上仙女细细打量了一番年轻的国王，还是脸上一副淡淡的神色，好像即使亲手养大的白菜要被猪拱了，她还能保持教唆白菜再长大一点噎死那头猪的从容。反正亚瑟没能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情绪。

　　不舍，没有；欣慰，就更谈不上了。

　　她和魔法师梅林一样，看透了却不说透。

　　但她还是把兰斯洛特单独叫过去了。不为别的，就是这份养育之情，她还是要叮嘱几句的。

　　"外面不比家里，保护好自己。有人欺负你就戳死他。"湖上仙女高冷得快要成仙。

　　兰斯洛特点头。

　　"你就当出去玩一趟，历练一番，开心就好。"湖上仙女不咸不淡地吩咐。

　　兰斯洛特点点头。

　　"至于梅林那个老家伙，无所谓，不用理会他，他说啥你和他对着干就是。"湖上仙女道出自己的心得。

　　兰斯洛特点头如捣蒜。

　　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湖上仙女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本来只是看着这孩子长得好，随便抱养过来而已，殊不知二十多年的精心教养和相随相伴让她如今有些不舍。

　　这个孩子，表面谦和有礼，骨子里比谁都要强，她担心他给自己的压力太大，活得太累。

　　这个孩子啊，心地善良，但是被她保护的太好，在这圣湖里没经历过人情冷暖，她不知道出去以后他会不会被人欺负。

　　……

　　"……兰斯。"走的那一天，临行之前，湖上仙女突然叫住兰斯洛特。

　　"是？"兰斯洛特闻声微笑着回头。

　　他有一只眼睛被银发挡住，他的视力也不太好，有时候会模模糊糊看不清东西，但这样近的距离，他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养育他长大的仙女的所有表情，就连眼神里被掩藏得很好的细枝末节，他发誓他都看见了——

　　"……兰斯，"湖上仙女唤他一声，声音带动空气细微震颤。震颤着，频率如同脉搏。

　　她还是放心不下这个孩子。

　　她以为自己之前长时间的岁月也是独自一人，离别在她漫长的生命里算不得什么的，可这个时候，心里涌现出的酸楚的情感又是什么呢？

　　这轻轻的一声惊动了独角兽，它扬起正在喝水的头，好奇地向这边张望着。看见那个很好看很好看的人和另一个陌生男人站在一起，而仙女则孤零零的一个人。

　　"嗯？"

　　"……不要做傻事。"

　　往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但是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情，无论是为了谁，为了什么，答应我，永远不要伤害你自己。

　　"……好的，我的仙女大人。"

　　她看出来了她的孩子眼中的疑惑。是啊，他是该不解，那个从小就没在生活上关系过他的人怎么这个时候反而喋喋不休了呢？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可她很欣慰地看见，虽有疑惑，但她自小培养的骑士还是微笑着回答她，用她教导的无可挑剔的贵族礼仪，回应着她。

　　独角兽不知何时慢慢踱步挤进他们中间，站在了湖上仙女旁边。它歪头蹭蹭仙女的衣角，后者也抚摸了它的前额——但是，那个好看的人没有给它挠挠脖子了。他只是远远地站着，再对它笑一笑，却没有过来了。

　　独角兽歪歪头，似是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头颅一瞬间就嗒啦下来了。

　　湖上仙女轻声说道:"独角兽是最能感知人情绪的动物了，"她食指点点小兽的犄角尖尖，声音缥缈又温柔:"它大概是知道你要走了……有些不舍得而已……"

　　它知道你要走了，却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再回来。

　　我也知道你要走了，但我却希望你永远也不要回来了。

　　我，预知到了后面的事情。

　　我，希望你不要再回来了。

　　"兰斯，多多珍重……"

　　湖上仙女的语气轻飘飘的，一句说完，连带着她和独角兽的身影也消散在湖面雾气中，再难找寻痕迹。

　　年轻的骑士驻足好久，最后右手握拳贴在胸口，慢慢低下头。脏器在胸腔里炽热地震颤，一下，一下，鲜活得和这片湖面格格不入。

　　……这是他的生命力，是他存在的证明。

　　这是湖上仙女赋予他的。

　　一旁不便插话的亚瑟看见他的骑士静默地站立着，姿态虔诚得如同献祭——

　　"我以兰斯洛特的名义起誓，将我的躯干交给这片圣湖，将我的忠诚交给我的国家，将我的利刃对准敌人，将我的后背留给战友。

　　"我将以骑士为我最大的荣耀，以战死为我最高的殊荣。

　　"我将遵循您的嘱咐，成为英格兰的利刃，所有妄想侵略的人，必先踏过我的尸体。

　　"我将不负您的栽培，成为高贵的骑士，保护幼小，善待妇女，捍卫帝国。

　　"我以我的人格和理想向您保证，我会做到。

　　"——以，兰斯洛特的生命起誓。"

　　您想让我追随英格兰王，我便会尽我所能辅佐他。您想让我帮助世人，我便用利剑扫荡困厄与苦难。您教导我的一切我将牢记于心，必不负您所期。

　　以我兰斯洛特的生命起誓。

　　他敛眸静立着，再次转身面向亚瑟的时候，身上的人情味儿没有了。

　　圣湖的兰斯洛特不见了，从今往后，就只有英格兰的兰斯洛特了。

　　"我想您知道的，潘德拉贡阁下。"兰斯洛特冷漠地开口:"我并非自愿追随您的，到目前为止，您还没有展现出任何能让我心悦诚服的能力。"

　　兰斯洛特的话非常不客气，可以说他除了用了敬语，就没有那里能看出来他是在与英格兰的国王对话。

　　——他甚至从一开始就没有叫他一声"陛下"，现在只不过是将一切挑明了而已。

　　亚瑟倒是很不在乎地摊摊手，十分无辜的样子:"寄人篱下非我所愿，成为国王也只是机缘巧合，我不是很在乎别人对我的看法——反正也不会太好。"

　　但是下一刻，他的眼神陡然凌厉起来。

　　"我只想让我的子民安居乐业，仅此而已。一切可能会危害到他们的隐患，我都要扫除。

　　"为了这个目的，我需要你的帮助。"

　　"所以啊，兰斯洛特骑士，"亚瑟率先向圣湖外面走去:"我也没有承认你是我的骑士，对我而言，你只是一个合作者，连自己人都不是。一旦有一天你站到了我的对立面，我也会毫不手软地铲除你。"

　　年轻的国王不轻不重地睨他一眼:"而你一定会同意与我合作的，因为你向湖上仙女承诺过——不是吗？"

　　"这种被人抓住小辫子威胁的感觉可实在是不太好啊……"兰斯洛特这会儿倒是恢复了一开始见面的温和模样，十分有欺骗性地笑笑:"阁下日后小心行事，当心被人弄死啊。"

　　他嘴上说着"不太好"，可是亚瑟倒是觉得他无所谓得很。但是无论怎么说他这也算是顺利将兰斯洛特招至麾下，此时听见这番威胁也心情十分好得一笑而过。

　　"不劳费心。本国王会记得告诉其他骑士，我要是死了，记得送阁下来陪我。"

　　兰斯洛特的左手在剑柄的蓝色宝石上摩挲了一圈，最后还是心情不太美妙地垂下手——

　　你想都不要想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