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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抉择 却说乐 ...


  •   却说乐弋一路也在加紧进兵。与何钺领军出征时的万里无云天色如洗不同,他刚出征不久,就接连遭遇暴雨,靠近傍晚,天色昏暗,尽管乐弋下令急行军,行军速度也提不上来。乐弋无可奈何。
      右将军长史张方,字元正,见士兵们都疲惫不堪,便驱马近前,凑近乐弋:“绍先,是否可以暂歇?天回驿也并未急报,只是提醒有敌情,若是如此急赶慢赶,只怕到了金牛道,也已经没力气打仗。”
      张方和乐弋很熟,所以直接以字相称。乐弋说:“张长史所言有理,传令,当道扎营,暂歇一晚。”
      因大雨倾盆,一切引火物,火折子火石都被雨水淋湿,很难埋锅造饭,张方不禁埋怨了一句:“这天气,恁晦气!”
      张方四处找引火物的样子将乐弋逗笑了,他是那种永远有着乐观精神的人,便对长史说:“元正此话可以休矣,你不知这雨天也会帮忙。这几日大雨倾盆,料想燕山岭的状况也是如此,走金牛道的郑氏诸人,可要吃大苦头。”
      张方心领神会,也就不再抱怨了。
      当乐弋一军抵达天回驿时,郑婉清也带着讨寇将军文毓在金牛道山路的谷口处驻扎。陈如也到达白登城,坐镇指挥,以定民心。
      其实文毓早有退兵之想,他向郑婉清提出,这样的连日大雨,恐怕他们还没来得及杀死一个敌军,就要被困在山谷中了。
      “山路泥泞,我们客场作战,粮草转运又困难,每大军征伐,只要其数目过万,运粮者必占一半以上,山路陆运,运来的粮草在路上就要损失三分之一,这样大的损耗,我们耗不起。”文毓小心翼翼的向郑婉清陈述原委。
      郑婉清看都没正眼看他一眼:“那这样说,这仗还打不打了?粮运困难我岂能不知,是大事,但可以解决。就地觅食,掳掠敌国百姓,收割稻谷,都是法子,怎么就打起了退兵的主意?”文毓吓得不敢说话,三年前是前将军林奇与子虚的刘放交战,失去二郡,郑婉清一怒之下便贬他为镇军将军,还外放到郁林郡去当太守,文毓可不想再遭此难,可又说服不了主帅退兵,只得干着急。
      郑氏兵马来到天回驿下,天回关守将蒋显(字文舒)坚守不战,敌不动我不动,但只要郑氏妄图破关或者找别的路,他就会立刻出军击退。如此几番,皆扞拒敌军于关外,不过自己兵源没有补充,蒋显只得十二分小心,坚守待援。
      当乐弋一支队伍到达的时候,蒋显正在和文毓苦战之中。野战是子虚国军的强项,陈新创造的顾应剑法,顾宇改良的六花阵法,皆推广全军在战斗中使用。蒋显为文士,但他亲披铠甲,站在阵型中央。他宁静镇定的身影,仿佛夺天地重华之气,聚日月灵秀之姿,凝聚着鼓舞人心的力量。阵中军士已经历过几场恶战,不少人带上上阵,而当他们目不转睛地望向主将时,依然感到欢欣鼓舞,胸中又充满了勇气。
      蒋显等待文毓主动进攻,将令旗一挥,喊杀声立即响起,声震云霄。金铁交鸣,刀光相碰,一副杀气腾腾的景色,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他们怀着必死的信心在战斗,力求人在关在,如果没有援军,便像当年齐国田横与五百壮士那样,埋骨沙场,夜枕湘水,成为镇守子虚国漫长边境的又一缕幽魂。
      还好,乐弋带军赶到了。乐弋一到,立刻命令手下士兵一半去变队为战斗队形,支援蒋显。蒋显麾下几千人的伤兵望见了援军到来是带起的滚滚风尘,立刻欢呼雀跃,喜悦的浪潮席卷了全军,给予他们新生一般的力量。
      文毓部下的溃退变得十分迅速,宛如决堤的洪水,漫无目的、惊慌失措地奔散开来。没有指挥,也失去了纪律。文毓和几个中郎将大喊大叫,也无法控制住这如山倒的败军。
      深夜,乐弋与蒋显在军帐里议事。蒋显十分感激乐弋,不过乐弋则言,即使我们未到,击退郑氏应当也无问题。
      两人都十分放松,退敌自是毫无悬念,大雨让来自北方的乌有国人十分不适应,只能大败而归。“说不定,甚至可以擒主贼首郑婉清,那真是大快人心。”乐弋遥遥而望,目光里无悲无喜,语气中却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是啊,谁都知道当年先帝为了反抗郑氏统治而揭竿而起,建立子虚国,但是,最终却未能看到天下一统,海清河晏,未能看到郑婉清势力败亡,先帝是有不甘的。顾宇也走了,他同样没能目睹四海升平愿望的实现。而如果能在新生一代子虚人的手中,将子虚的旗帜插上汉乐城的府邸,那该是多么激动人心的事情!九泉之下,也可告慰先人了。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乐弋和蒋显都是世家子弟,对于诗词一道十分熟悉,不由自主轻轻念出来。
      第二日,斥候来报,郑婉清大军退了。乐弋和蒋显对视一眼,同时喊出了铿锵有力地一声:“追!”

      却说何钺那一路遇到的敌军并不太多,但在延津渡口,施展不开,对方已经先行扎营下寨,深挖沟,堆鹿角,何钺一开始竟然遇到了几场小小的覆败。好在对方人数只有一万,主将也只是乌有国镇军将军第五瑾,何钺意识到这只是一支疑兵,迅速击溃对方之后,就要整装,奔赴金牛道一路,支援乐弋蒋显他们。
      副将、镇南将军姚逸也没有反对,与何钺一起,由西路顺流而下,连夜奔赴东路战场。当他们刚刚抵达时,就得知了郑婉清一行人退军的消息。
      “哦,他们可真是贪生怕死之辈,这就走了?”姚逸轻轻摇头,轻蔑地嘲笑道。
      “逸群,还是慎重些为好,”何钺语重心长地劝诫:“他们收拾残兵,很可能再次来讨伐。岂不闻,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未必真退了。他们如此劳烦人力物力,大举南征,不会就此罢兵吧。也许是佯装败退,实则寻找机会。”这几个人之中资历最老的乐弋提出。
      最后大家还是去追了——虽说穷寇莫追,但这是在自家土地上,再说他们也不认为乌有国能够在退军时来一场漂亮的反杀。
      “何将军,连云栈道一路由你负责堵截,郑婉清很可能从那里过。”乐弋开始分配任务,在这里他官位最高,名声也最重,就当仁不让地开始了指挥调度。
      很快,大家都快马加鞭往山谷中赶,力求围追堵截郑婉清和文毓,再不济,也要擒住她手下将士,虏获兵器、甲首、衣服什物,砍几颗脑袋,以便报功。大家还记得已经故去的前侍中洛如提过,对于乌有国,你不能一口吞下,那么就要慢慢消耗。
      何钺抄近道往连云栈道关口处赶,一天一夜奔波了将近一百里,终于赶到。傍晚十分,斥候来报,发现敌情。郑婉清浑身都紧张了起来,虽然她上战场也不是第一次,可是想到要同几年未见的郑婉清重逢,想到这点,她就突然微微颤抖——不,她一定要完成任务,怎么能辜负了乐将军的交代,又怎么能辜负了先帝遗愿呢!她手中握紧了银枪,枪尖微微擦碰着长满了青草的潮湿而柔软的地面,带来坚实的与大地接触的震动感,使她心安了不少。
      渐渐地,那残缺不全的“郑”字大旗已经出现在了何钺的视野里!她轻挥令旗,两旁埋伏好的士兵得到了信号,立即围拢过来,严严实实地堵在过道,要让郑婉清一干人无法可走,只得下马受降。
      近了……近了……何钺出乎意料地完全不紧张了,只有心头腾地燃起火焰,她调集所有仇恨的情绪支援自己,努力回忆郑婉清的残暴与不仁,幻想着将手中银枪直指她的咽喉——昔日床笫之辱历历在目,而如今,即将大仇得报。
      郑婉清走的很慢,其实她有一匹马,叫绝影,她骑在马上,马也很累,军士们也都在累倒在地的边缘,郑婉清心疼他们,行军速度极为缓慢。忽然,她看见有一位少年因体力不支而倒下,身体被自己的枪尖划破了一道口子,便毫不犹豫地扯下自己虽然已经残破但是依然看得出那是上好料子做成的战袍,给那位少年包扎。远处的何钺和她手下的两万人不带感情地看着这一切。他们在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郑婉清、长史徐邈走过来了——出乎意料的,还有郑凌。何钺望见那个娇小的身影,很难相信那就是她曾经朝夕相处的郑凌,就是她曾经将她抱在怀里,教导她子曰诗云的郑凌,但她必须相信。
      “技不如人,甘愿一死。”郑婉清倒是很干脆,她看见全副武装的何钺,打算束手就擒。
      “不……”徐邈低声劝阻。
      郑婉清抬起了手。
      “不要硬来,要智取。”徐邈制止了刚想挥动令旗,要和何钺殊死一搏的郑婉清。
      郑婉清何等样人,立刻明白了徐邈所思。
      “湘水一别,十年未见,甚是想念。”郑婉清向何钺行礼致意。
      何钺弄不透她想玩什么花样,敷衍地回了礼。
      “日暮途穷,望将军念孤昔日恩情,放我众人回国。”郑婉清在马上欠身,一双眼睛里起了波涛,充满诚意地望着昔日在自己身下承欢的那人。
      何钺毫无表情:“我奉主君将令,在此等候将军多时。将军又有何颜面,敢提昔日之事?”
      郑婉清微微闭目,凄楚叫到:“当初中原大乱,天子播越,神州陆沉,社稷板荡,战火连绵,多少未能展翅的鲲鹏,即亡于战火,焚于兵燹,孤一心收留思远,教以知识,训以德行,将军都忘了。”
      “……”何钺竟一时无话。她说的确是事实,当年郑婉清看中何钺才能过人,细心栽培了三年,才使得她的言谈举止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可是这是郑婉清!这是对着皇位也敢觊觎的乱臣贼子!她对李先,对乌有国黎庶所犯罪行,又将由谁来问罪呢?
      “今日之事,实不敢以私废公。”何钺庄重地说。
      郑军各有戚戚之色,一些人已有两行清泪挂在脸上。忽然,一个哀婉地甚至有些凄厉的声音响了起来:“思远——”何钺陡然一惊,已经很久没有人再叫她这个名字了。
      那是郑凌。郑凌见何钺将目光转向她,又凄楚地喊了一声:“思远——”
      “凌儿曾救护刘放性命,将军认为这也无关紧要吗?”
      何钺不忍。郑凌脸上全是灰土浮尘和血迹,湮在一起,都看不出原先色若春晓之花的柔美。短褐穿结,缁衣数挽,甚至连胫骨也无法遮住,在寒冷的傍晚显得凄惨至极。
      何钺就这样望着她,望着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庞,那张未褪去稚气的面孔,引起了她曾经的回忆。何钺轻轻勒马,转过一个微小的角度:“你们走吧。”她不忍再看。
      郑氏母女虎口逃脱,绝处逢生,赶忙说了一句:“谢将军厚恩!”纵马飞快穿过关口,仿佛生怕何钺反悔,就此消失在了莽莽燕山群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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