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罪》顾罪诛

1、壹 出正月的最

　　出正月的最后一天，正是惊蛰，凇臧镇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姑岸客栈里打尖的人明显比往日多了些，行人进来时携了一身风雨，连带着客栈都有股潮湿的味道。
　　掌柜的是个会做生意的财迷，早早的让小二给说书先生沏了壶好茶，路过吃茶的人听得入迷，迟迟不愿离去，此时街上行人杳杳，倒是客栈里头人渐渐多了起来，颇有点人声鼎沸的意思。
　　临近晌午，小二忙的晕头转向，才歇个脚就看就瞥见那边坐着一个拿剑的姑娘，他这才一拍脑门想起来人姑娘进门半天，他引人入座就被那边要茶的客官叫了去，一时忙忘了，到现在还没招待人家。
　　他快走过去，却听见姑娘清凌凌的声音问他：“说书先生讲的什么？”
　　小二有些惊诧，“姑娘不曾听过《梁祝》么？宋先生现在讲的正是结尾这茬，哎呦从前讲到这儿的时候满屋都是哭声，可感人呢。”
　　“我从前是听过的，好多年不听都混忘了，是不是最后都化蝶那个故事？”她说话的时候陡生出几分追忆，“我从前听的时候，却是不曾哭的。”
　　小二打量她的神色，暗叹这姑娘长得真好看，就是眼里头没有光亮，他赶紧收神，接回话茬：“哎呦姑娘这你就不知道了，我们这儿宋先生讲书可谓一绝，铁血汉子听上一言都是要掬一把伤心泪。得，不和您贫了，您要点什么？”
　　“清粥小菜，一壶温酒。”
　　“得嘞，您稍等！”
　　小二往账房方向走，复述她的话，客栈里人声喧闹，凭着内力，那边拨弄算盘的声音清脆的迢递到她耳畔，她循声看去，冷不防看见那个穿着月白色缎子坐在账房后的掌柜的。
　　掌柜的有一副好皮相，白白嫩嫩的，若说惊艳绝伦也不为过，只是看上去虚了点，更像个白面书生。
　　店小二给药铺掌柜端菜的时候，忽然看见那个姑娘蓦地，潸然泪下。
　　他心里头有点得意，要不怎么说他家宋先生说书好呢。

　　渊澜眼眶涩的厉害，眼眶有些红，吃完饭许久等到客栈里的人少了才渐渐消了，她拿了东西去掌柜的那去结账。
　　掌柜的继续巴拉算盘，“二钱银子。”
　　清粥小菜，一壶温酒，二钱银子，倒是个黑店。渊澜倏然莞尔，眼底寂寂不在，有细碎的涟漪荡漾，“二钱银子哪里够，要间上房。”说着放下一锭金子。
　　掌柜的扬眉瞧了瞧她，把金锭子摸进怀里，拇指摩挲金锭子上刻着的纹路，打发小二迎渊澜去上房。
　　小二没瞧出来这姑娘还是个有钱的主儿，他们掌柜的黑，饭钱和听书钱一道算上，住店就更贵了。
　　“今日人这么多，怎么不见你们老板娘出来帮忙？”渊澜状似不经意的提起。
　　“我们没老板娘，平日就掌柜的和我们几个伙计忙活。”
　　渊澜抬了抬眉梢，“你们掌柜的还没娶亲么？”
　　小二叹息：“娶了，前些年生孩子没生下来，母子俩一道去了。”
　　二楼的窗户没关严实，一阵风过，料峭的寒风卷着细雨向她袭来，小二忙去关了窗户，她像是冻到了，声音有些苍远，“原来是这样，你们老板娘长得好看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才来没几年，都是以前的老伙计说的。”小二挠挠头，终于品出有点不对劲了，“姑娘别是对我们掌柜的……您也别怨我多嘴，您还是消了这念头的好，这么些年上门的媒婆不知道多少，我们掌柜的一律回绝了，想来是对先夫人情深义重。”
　　渊澜侧头看他，眼里有几分孩童的懵懂：“情深义重？”

　　客栈快打烊的时候，渊澜从房门里头出来下了楼，掌柜的坐在账房处拨弄算盘，她走过去，手指敲了敲桌子，“拿壶酒。”
　　掌柜的没起身，从身旁的柜子里拿出一壶酒，渊澜掀了酒盖，喝了一口，酒水沿着她下颌流到衣襟，酒凉且烈，她喝的猛，辣的她眼睛都红了。
　　她瞥了一眼他记的帐，凑过脑袋去看，字迹勉强算个工整，像是个没上过私塾的人。
　　掌柜的被她脑袋一档看不见账本，声音从她头顶传来烫的她眼眶发热：“姑娘，你挡光了。”
　　她这会眼底有水光，不想让他看见，借着酒劲耍赖不起来，脑袋越过账本往他胸膛里扎。他的气息渐渐浓郁，她眼底的薄雾也积聚起来万物模糊，等泪滴落后视线晴朗，她看见他的椅子是带轮子的，她心里头蓦然一惊，伸手摸上他月白色的缎子下的腿，刚碰上就被他的手扯开。
　　“你一个姑娘家，摸人大男人的腿算怎么回事？”掌柜的看她的目光有些暧昧有些嫌弃。
　　她僵滞着缓了缓神，末了用一种不可状名的惊异的模样瞧着他，张口胡诌：“姑娘家？我三十岁的年纪怎么可能还是姑娘家？我夫家死了，是个寡妇，听说你是个鳏夫，正好咱俩凑合凑合过了算了。”
　　有那么一霎那，他的眼底似乎有山川日月的风起云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