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子之手》欧阳放

9、暮看西日坠

　　星期二下午全校统一没课。这是一个娱乐不需要理由的年代，欧阳放记得有一次跟一帮狐朋狗友出去吃饭时喝到后来甚至为了学校主干道又拓宽了都要敬酒干杯，简直让人抽搐。这次当然也不例外，太久没见拉出来遛遛是个再好不过的聚会理由，于是顾佩络登高一呼，辩论队新老成员倾巢出动，浩浩荡荡的奔赴学校后门的一间茶坊打牌畅饮。

　　欧阳放跟廖曦晨走在后面，边走边问“叫乔慕伊了么？她不来可就不热闹了！”

　　“当然叫了！她可是神侃，前儿还抱怨辩论赛结束太久了闷的慌，今天这么好一放风的机会，哪敢不叫她～她手头有点事，搞定了就过来。”廖曦晨笑得一脸柔和，完全一副江南小儿女的表情，跟赛场上的她判若两人。

　　想当年廖美女可是气势磅礴的一辩，思路端的是严谨敏捷，只可惜遇到欧阳放和顾佩络两个刁钻的活宝，每次都天马行空的对她的一辩稿挑三拣四，偏偏歪理还说的振振有词，廖曦晨最后总是又委屈又愤怒的把辛苦写好的稿子枪毙掉重新来过。如此千锤百炼浴火重生的稿子自是意义重大，因此廖曦晨在赛场上一字一顿铿锵有力，那气势就像要拿语言砸死对方，另人肃然起敬。就连当时还是对手方的乔慕伊也对廖曦晨流露出赤裸裸的欣赏，比赛结束后就慕名前来交流心得。同是一辩的乔慕伊对廖曦晨一再遭遇讲稿枪毙的经历颇有同感，二人惺惺相惜臭味相投，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廖曦晨将乔慕伊介绍给了整个辩论队家族。

　　乔慕伊是典型的北方女孩儿，爽朗大气，笑声干净清朗，让人觉得这女孩子的开心都是打心底里散发出来的，真实而亲切，欧阳放不由对她多了几分好感。久而久之乔慕伊跟辩论队的老老少少都混得极熟，但凡有活动也总少不了她。想来的确也好久没见了，欧阳放不由有点想念这个风风火火的神侃女青年。

　　茶坊边上是一家音像店。就好像是下意识般，她在迈入茶坊时朝旁边瞥了一眼，只一眼，就万劫不复。一切仿佛停止了运作，周围的谈笑声说话声都被隔离在她的世界之外，阳光毫无遮掩的打下来，砸进她的眼睛里，生疼。

　　“怎么不走了？”顺着她的目光，廖曦晨也看向音像店，一对情侣背对着他们在挑CD，男孩牵着女孩的手。

　　“哈！瞧把你俩羡慕的！看人家没用，赶明儿自己找一个才是正经！”乔慕伊突如其来的欢快声音惊醒了恍惚的欧阳放，她看看眼前阳光般的笑脸，努力扯出一个笑，“是啊，自己找的好……女人你来得真快，一起进去吧。”

　　茶水端上来，她想也没想端着杯子就喝，“小心烫！”乔慕伊的声音响起，她手一抖，一杯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在身上。

　　“烫到了没？快擦擦！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小心！”李沐半是嘲弄半是关心的递给她纸巾。她接过来想冲他笑笑，想奚落他一小孩儿装什么大拿腔拿调的，可是嗓子像被哽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来。“我回去换件衣服，去去就来，你们先玩儿着。”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缓缓站起来。

　　“用不用我骑车送你？”难得李沐说了如此有良心的话，她摇摇头，“不用了，没多远。”

　　不知道是怎么走下楼梯的，脚踩在平地上有不真实的触觉。她突然像疯了一样冲向音像店，到了门口却蓦然停住。直到此刻她还是不敢面对，不敢走上前去看个清楚。其实也没必要看清楚了不是么？那样深刻印在脑海中的背影，又怎会看错？只是，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女友不是在厦门么，怎么会，怎么会在上海牵着一个女孩的手……李言，她要找李言问问清楚！

　　电话打通，她的手不由得有些颤抖，李言一如平常般调侃她，“喂，打电话干吗，想我了莫非？”

　　“杨鹏……”她颤巍巍的说出他的名字，就再说不下去。电话那头一下静下来。

　　“你知道的，你知道的对么？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个就是他的女朋友么？”

　　“放放，你冷静点，听我说……”

　　“好，我冷静，你快说！”她声音急迫，抓紧了手机。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之前有段时间杨鹏心情一直很不好，还回了趟老家。我们以为他家里有什么事所以也不便过问。他回来后就挺沉默寡言的，整个人怪怪的，前几天吃饭时突然看到他和一个女生牵手走在一起，回去就问他是不是他女友来看他了。结果他说他跟女友分手了，那次回家就是想挽留，但没成，这个女生是他的新女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所以……”

　　浑身像被冷水泼过，但却又一下子镇定下来，不复刚才音像店初看到时的慌乱，她只觉心里的悲凉一股一股的袭来，可笑的只有自己一人而已……“李言，”她的声音已恢复平静，“你说，为什么他们分手了？”

　　“杨鹏说因为距离太远，他女友觉得不真实，身边没人照顾，很辛苦……”

　　“哦，”她低头看地上的影子，黑黑的一团，压在那里，纹丝不动。“李言，你说，为什么他分手了还是看不到我……为什么呢……是因为他不知道我喜欢他么？”

　　“放放！他知道你喜欢他！”李言的声音突然提高，“你不要做什么傻事比如现在冲上去表白之类的，听到了吗？”

　　她苦笑，原来他知道啊，不想管他是怎么知道的，但凡是个人应该都能感受的到吧……仰起脸来，努力把想要涌出的眼泪逼回去，她听到自己笑着说“放心，我不会那么傻，那不就是自取其辱么……我取的已经够多了，不想再取了……”

　　一开始就是自己一个人的地老天荒，受了蛊惑般，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戏台子上咿咿呀呀，直到风景都看透，却仍旧是自己孤身一人看细水长流。

　　或许，有生之年的运气早已在年少时花光。

　　她在最美好的青春年华里，笑过，哭过，活过，爱过，这就够了。

　　本就不该再有什么奢望去和另一个人相爱，相知，相惜。

　　世间只有一个向铭煊，只有他，真正爱过她。

　　而如今，那个唯一爱过她的向铭煊也不要她了，她又怎么能奢求还有第二个人走过来牵起她的手……

　　乔慕伊出来时正看到坐在门口台阶上的欧阳放，不由讶然，“你不是换衣服去了么？怎么坐在这里？”

　　她回头，脸上明明灭灭亦真亦幻。也只是一瞬间，下一秒她站起来，一脸喜色，“晒晒不就晒干了嘛，我想了想，还是懒得走回去。”不待乔慕伊说话，她挽住她，“你要去干嘛，买吃的么？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