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宠》烬天sama

16、我活成了你的模样（1）

　　对于穷人来说，春夏秋冬，哪个季节最难熬？
　　是冬季。
　　冰天雪地，每年都会冻死好几百人。
　　观木讨厌冬季，一直都很讨厌。
　　他走在铺满皑皑白雪的山道上，穿着夏天的草鞋，露出的脚趾头冻得通红，他穿着很单薄，仅两件上衣，裤子只有一件，还破了个洞。
　　他的脖子上长几片黑色的蛇鳞，这并不是什么疾病，是天生的。
　　他从一生下来，身上就长了蛇鳞，因为这个，他被村里人归为了不祥象征，他没有父亲，只有一位母亲。
　　母亲在他出生没几天就被浸猪笼死了，养大他的是奶奶，奶奶腿不方便，走路时得拄着一根拐杖。
　　奶奶说，他的母亲生前是个不守妇道的，勾结了野男人，未婚先孕。
　　他今年十四岁了，无家可归，奶奶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就跳崖了。
　　那年村里大雨连绵，不停歇的下了五天，田里的庄稼都泡烂了，村里人便以为是我招惹了神灵，惹的他们生气了，执意要把我当祭品丢进河里以慰神灵，最后还是奶奶跪下来求情他们才放过我。
　　大雨后来结束了，奶奶瘸着一条腿勤奋做事，每天不是给西村的大娘做件衣服，就是给东村的大伯剥玉米。
　　“人在做，天在看，奶奶相信你一定会给村里带来好运，才不是什么小灾星。”
　　奶奶每天晚上都会摸着他的脑袋说上这句话。
　　“嗯，我一定会努力的！”
　　观木那时候对生活充满希望，他也一直很努力，每天都是带着笑的向村里人问好，主动帮忙插秧晒谷物。
　　逐渐的，村里人对他态度好了不少。
　　观木以为自己被村里人接纳了，他们不在排斥自己。
　　可是，他错了。
　　在一次月圆之夜，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蛇鳞几乎长满了肌肤，他的眼睛也变成了竖瞳，舌头变细变长还分叉了。
　　村里人见到他纷纷躲进屋里不敢出来，小孩吓得哭个不停，那些孩子的父母便出来拿着锄头驱赶他，让他离开村子。
　　他明明没有伤害过一个人，也没有做错一件事，他只是……
　　长得不一样而已。
　　奶奶连滚带爬的把他从众人的围殴中救了出来，紧接着又是一番跪求。
　　“求求你们了，孩子是无辜的啊，我们家就只一个独苗苗了，大发慈悲吧，留我们家一个后吧，这孩子从小到大就没有做错过事情……”
　　奶奶哭求的很久，终于那些人大发慈悲了，奶奶感恩戴德的带着观木回到了家里，把他关进了地窖。
　　一关就是一个月，直到夏天要帮忙收庄稼时奶奶才准他出来。
　　那时候的村民还会带着笑容对他道：“小木啊，明天也来帮我收麦子好不好？”
　　“好。”观木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秋天很快就到了尾声，村民对他也逐渐失去了笑容。
　　有一个晚上，村南的王嫂子要生了。
　　王嫂子家里穷，请不起什么接生婆，便想到了奶奶，奶奶带着观木连夜去王嫂子家接生。
　　观木负责给他们烧热水。
　　“快，热水！”
　　奶奶叫着要热水，她让人端出一大盆血水出去，手里还拿着一块血红的毛巾。
　　王嫂子的丈夫王大叔就抓了一把爪子，一边嗑一边来到厨房，他靠在门框上，把瓜子壳丢在观木的脑袋上：“你奶奶叫你端热水呢，还不快点。”
　　“马上就好。”观木拿来木桶，把热水舀进去，他两手提着沉重的木桶走去内室，站在门口。
　　“你怎么不进去？我媳妇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可全怪你身上。”
　　观木站在门口，犹豫道：“我进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难道要我进去啊？我一个大男人，进去不合适。”
　　王嫂子叫得实在惨，观木没想那么多，把水倒进木盆里端进去了。
　　没多久，王嫂子把孩子生出来了。
　　可是，是个死胎。
　　王大叔见了，撸起袖子跑去厨房把正在煮酒糟鸡蛋的观木给踹了。
　　观木脑袋撞上了灶台的边角，鲜血蜿蜒的从他额头上流下，迷糊的视线，流得满脸都是。
　　紧接着，是王大叔的破口大骂。
　　“你这个小灾星，害死了我儿子，小灾星，扫把星，瘟疫神转世，你还我儿子！”
　　“早就不该让你进去，害死了我儿子！”
　　观木很疼，脑袋也嗡嗡作响，他的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已经熟悉这种疼痛，但他还是想哭。
　　奶奶赔了他们好多钱，才让他们善罢甘休。
　　秋天过后，就是冬天了。
　　观木像其他孩子一样，期待着奶奶会给自己准备什么样的礼物，他在桌子上发现了一块麦芽糖，高高兴兴拿起来吃。
　　刚拿起来，神堂上摆放的泥菩萨裂开。
　　奶奶端着一碗老母鸡进来时都愣住了，她看着神堂上的泥菩萨，缓了好久才回神。
　　观木吃到了甜甜的食品，他很开心。
　　那年冬天，下雪下得很大，冻死了村里的牲畜，大白菜也没熬过去，全部坏在了田里。
　　村里人都跑到家里找奶奶赔钱，说是观木带来了厄运。
　　奶奶拄着拐杖应付了很久，直到她晕倒过去，那些人怕事才堪堪离开了。
　　观木把奶奶挪到床上去，照顾着她，在半夜时，奶奶醒了。
　　“奶奶，你醒了，小木好害怕。”
　　“小木别怕。”奶奶伸手抱住了他。
　　感受到温暖的观木逐渐心静下来，就算是全村人不喜欢他也没关系，只要有奶奶在，生活就还有希望。
　　可是他没有看到，在他看不到的背后，他奶奶的眼神空洞了。
　　观木在她的安抚下沉睡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床榻的另一半是冰冷的，奶奶起得很早，她收拾起一个小包裹。
　　“小木，你醒了，我们要离开村子了。”
　　“我们要搬家了吗？”观木揉了揉眼睛问道。
　　“算是吧。”
　　听到要搬家，观木还有些高兴，离开了这里，换个地方生活说不定他就不是小灾星了。
　　奶奶把家里能卖的全卖出去抵债了，只留下了一些细碎的散银。
　　他们穿的足够厚实，撑着油纸伞就离开家，前往下一个居住点。
　　路途上，观木哼着曲儿，问奶奶：“奶奶，你觉得我刚刚哼的歌儿好听吗？”
　　“啊？”奶奶后知后觉的低下头，随口露出个满是皱纹的笑容，“奶奶年纪大了，反应迟钝，连小木哼的歌儿都没有听见。”
　　“没事儿，奶奶，我重新哼给你听。”
　　孩童稚嫩的童谣响了一路，大雪越来越大，他们路过了一处断崖，断崖边上长了一颗盛开极艳的梅花。
　　奶奶把包裹给观木，她自己酿酿跄跄走过去，站在断崖边上看着梅花。
　　“梅花真美啊，就像你的母亲一样，你的母亲年轻时，也像花儿一样娇艳。”
　　“奶奶是想娘了吗？”
　　奶奶闭上眼睛，睁开眼睛后竟然流下了一滴眼泪。
　　“小木，原谅我吧，也许，在那天夜里，我就不该，不该喂你一口羊奶……”
　　“奶奶……”观木看着她，看着她身体前倾，看着她掉下了断崖。
　　她像是如释重负了一样心甘情愿的跳了下去。
　　观木挣扎似的跑到断崖边上：“奶奶，奶奶！”
　　人世间最绝望的事莫过于此了。
　　奶奶死后，观木开始了长达两年的流浪，由最开始的兴致勃勃变成了一片死气。
　　也许，他真的不应该来到这个世上。
　　他就是个灾星！
　　观木逐渐没了力气，体温快速的流失着，他脚跟不稳，摔了一跤，从山道上滚了下去。
　　一棵树拦截了他，观木躺在大雪中，意识昏沉。
　　他实在是太累了，视线模糊，依稀中，他看到了红艳艳的梅花，像鲜血一样。
　　他想起了自己的奶奶，以及她绝望而空洞的眼神。
　　也许，在那天夜里，奶奶，你就不该喂我一口羊奶……